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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断缨 断缨绝恩义 ...
司马官廨,书房。
卢秀溟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公文摊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投下摇晃不定的阴影。
门被猛地推开,阿柘冲了进来,气喘吁吁,脸上泪痕未干。
“先生!霁月少爷被留在刺史府了!江刺史让人带他去后院,说是和表兄表姐玩,晚些送回来……可我看着,分明是扣下了!我去大牢见了贺兰将军,他没事,只是些皮外伤,没有动大刑。但他让我转告您……”
他将贺兰廷芝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卢秀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搁在膝上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了官袍的下摆。
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许久,卢秀溟缓缓松开手,被攥得皱巴巴的官袍下摆无力地垂落。他抬起眼,看向跳跃的烛火,嘴角竟一点点扯出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江隐笙……只当是我,从未有过这个表弟!”
卢秀溟脸上的所有表情在此刻尽数抹去,只余一片死寂。他站起身,开始解身上那件浅青色司马官服的衣带。
“先生?”阿柘不安地唤了一声。
卢秀溟没有回答,他将官服外袍脱下,仔细叠好,放在书案上。然后是内里的中衣、腰带、玉坠、鱼袋……一件件,一样样,整齐地码放在案头。
最后,他身上只剩下一件素白色的交领襕衫。他走到墙边的衣架旁,从架上挂着的几件常服中取下一件靛青色的棉布直裰。料子普通,是他在伏薇山时常穿的衣裳。
他将直裰穿上,系好衣带,整理好袖口,一丝不苟。
穿戴整齐后,他走到书案旁,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杂七杂八放着些笔墨杂物,他伸手探到最里面,摸出了一个裹着油布的狭长小包。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把匕首。
匕首很旧,乌木的柄已被摩挲得温润,吞口处有磨损的痕迹。鞘是普通的牛皮所制,没有任何装饰。他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刃长不过五寸,样式朴素,但刃身保养得极好,在烛光下流淌着一泓清冽雪亮的光。
卢秀溟低头,看着手中这抹寒光,眼神平静无波。
这是很多年前,他还是范阳卢家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年时,一位游历天下的族叔送给他的。族叔说,书生也该有防身之物,世事难料。
他从未用过,几乎忘了它的存在。直到决定离开范阳孤身南下时,他才将它翻出来,塞进了行囊。一路颠沛,几次典当度日,他都没舍得将它当掉。
没想到,今日要用上了。
他将匕首缓缓推回鞘中,撩起直裰宽大的左袖,将匕首缚在了小臂内侧。靛青色的棉布袖子垂下,遮住了一切痕迹。
“先生!您这是要做什么?!”阿柘终于反应过来,扑上前想要阻拦。
卢秀溟抬眼看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备车,去刺史府。”
“先生不可!贺兰将军说了,让您绝不能去!江隐笙他正等着您自投罗网啊!”
“所以,我更不能让他等太久。”卢秀溟轻轻推开他,绕过书案,朝门外走去。
刺史府,夜。
卢秀溟的马车在侧门停下,门房见是他,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管家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卢司马,您来了。使君正在处理些内宅琐事,请您先到西花厅客房稍待片刻,他随后便到。”
卢秀溟站在车前,夜风吹动他靛青色的衣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霁月呢?”
管家笑容不变:“霁月少爷正和小姐、公子在后园玩呢,开心得很。厨房特意做了他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樱桃酪,用了不少。”
“我要见他。”
“这……内宅之地,外男不便入内。况且孩子们玩得正高兴,这会儿怕是叫不出来。”管家面露难色,但转而安慰道,“卢司马放心,在刺史府,霁月少爷绝不会受半点委屈。使君吩咐了,定要招待周全。”
卢秀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使君在处理什么内宅要事?”
管家垂下眼:“内宅的事,小人不敢过问。”
卢秀溟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缓缓点头:“好,我等他。”
西花厅的客房宽敞整洁,熏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侍女奉上热茶和四样精致茶点,无声退下,带上了门。
卢秀溟没有坐,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灯火照得一片通明的刺史府庭院。假山玲珑,曲水流觞,花木扶疏,精致的权势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都熟悉。他曾在这里养胎,在这里生子,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惶恐、孤独、被“精心照料”的日夜。他曾以为这里是避风港,后来才知道,这是镀金的囚笼。
袖中的匕首贴着小臂,冰凉,坚硬。
他轻轻抚过袖口,布料之下,冰冷的金属轮廓清晰可辨。
若江隐笙只是扣下霁月,以他为质,逼自己就范……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可若霁月有丝毫损伤……
卢秀溟闭上眼,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脚步声在回廊响起,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带进一缕夜风,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江隐笙站在门口。
五品绯色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金带玉钩,头上进贤冠端正,冠缨垂下,在下颌系成一个结。
他显然是认真打理过才来的,连他身上惯用的沉水香气息比平日更浓重些。
“秀溟,别来无恙?”他温声问候。
卢秀溟没有转身,依旧面朝窗外,只从窗棂的倒影里看着那道身影步步走近,袖中的手无声收紧。
“霁月在哪里?”他问,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江隐笙的脚步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孩子们在后面玩得很开心,寄笺和学诗难得有玩伴,拉着霁月不肯放呢。厨房新做了樱桃酪,三个孩子分着吃,霁月最爱这个,你该知道的。”
他刻意亲昵地说:“秀溟,不必担心。现在我们可以静下来,好好谈谈我们的事了。”
卢秀溟终于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他盯着江隐笙,冷冷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江隐笙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
“那年小年夜之后,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不必再说了。江使君是聪明人,当知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回不了头。”
“回不了头?”江隐笙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卢秀溟下意识后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江隐笙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先让霁月穿着那身衣裳来骗我同情,如今又自己送上门来。秀溟,你这一出接一出的戏,演给谁看?”
他盯着卢秀溟的眼睛,声音陡然尖锐:“贺兰廷芝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要拿自己的孩子当筹码,重要到你要孤身闯我这刺史府?”
卢秀溟被他逼得又退了一步,脊背贴上冰冷的墙壁,但眼神依旧凶狠:“无论如何,他是我孩儿的生身父亲!”
“生身父亲?”江隐笙嗤笑,“好一个生身父亲!那我问你,你怀胎十月时他在哪?你难产濒死时他在哪?霁月嗷嗷待哺时他在哪?你苦读科考、受人白眼时他又在哪?!”
他猛地抬手,指甲几乎要戳到卢秀溟鼻尖:“一个抛妻弃子,音讯全无的蛮子,也配称‘父亲’?!”
“他不配,难道你配?!”卢秀溟终于爆发,一把挥开他的手,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江隐笙,你不是向来标榜以仁孝治理地方吗?扣押稚子,构陷其父,这便是你的‘仁’?这便是你的‘孝’?!”
江隐笙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呵,想要我放了贺兰廷芝?”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起眼,目光如刀。
“可以啊。”
卢秀溟屏住呼吸。
“跪下,求我。”
死寂。
卢秀溟瞪着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我卢秀溟上跪天子,下跪父母。就凭你,也配受我一跪?”他扬起下巴,满是讥诮。
最后一个字落下,江隐笙已经逼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再无空隙,卢秀溟的脊背紧紧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江隐笙抬起手,朝着他的下颌伸来。
卢秀溟想也不想,猛地抬手格挡。
“砰!”
手腕被死死扣住。
江隐笙的力气大得惊人,五指如铁钳般箍住他的小臂。卢秀溟吃痛闷哼,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肯示弱。
然而,江隐笙愣住了,钳制住卢秀溟小臂的那只手松了些,上下摸索着。
他以为会摸到一截柔软的颤抖着的手臂,摸到那清瘦的骨骼。可是他摸到的是一块狭长坚硬的轮廓。
那绝对不是骨头该有的硬度。
卢秀溟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是什么?”江隐笙用气声问。
卢秀溟咬紧下唇,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江隐笙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松开了钳制他手腕的手,转而一把抓住他的袖口,向上一撸。半截袖子被粗暴地扯了上去,露出卢秀溟白皙的小臂。而在那截手臂内侧,用布条紧紧缚着一把样式朴素的旧匕首。
烛光映在雪亮的刃鞘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隐笙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把匕首上,许久,才缓缓抬起,看向卢秀溟的脸。他的眼神极其复杂,震惊、愤怒、受伤,最后统统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人都说……姑表亲,姑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轻轻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凄凉:“没想到啊,我的好表兄……你今日来,是来取我性命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抓住那把匕首,粗暴地扯开缚着的布条。粗糙的布料擦过卢秀溟细嫩的皮肤,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边缘处甚至擦破了皮,渗出血珠。
卢秀溟痛得倒抽一口冷气,伸手要夺,却被江隐笙反手一推,重重撞在墙上。
“还给我!”他嘶声道。
江隐笙却已转过身,背对着他,握着那把匕首走到屋子中央。他低头看着掌中这抹寒光,看了许久,忽然一扬手——
“哐当!”
匕首被狠狠掼在地上,滑出去老远,撞在墙角才停下。
卢秀溟扶着墙站稳,喘着粗气瞪着他。
江隐笙没有回头。他走到墙边那架紫檀木多宝格前,伸手在暗处一按,只听“咔”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他从里面取出一把匕首。
金鞘,镶红蓝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江隐笙握着金匕首,转身走回卢秀溟面前。这次,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两步开外,手腕一翻,将镶满宝石的刀柄递向了卢秀溟。
“不是想杀我吗?好,用这个。”
卢秀溟盯着他,一动不动。
江隐笙将匕首又往前递了递:“你那把太旧了,刃都钝了,杀不死人。这把是御赐的,吹毛断发,见血封喉。”
他忽然向前一步,刀柄不偏不倚,正正抵在卢秀溟小腹。
“杀了我。”江隐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今日,就在此地。你我一刀了断,恩怨两清。”
卢秀溟的呼吸急促起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不然,我现在就下令,把贺兰廷芝从大牢里提出来推到衙门口,当众斩首!”江隐笙的声音陡然转厉,眼中迸出骇人的凶光。
“你——”卢秀溟目眦欲裂。
“还有霁月。”江隐笙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最疼他吗?我今晚就叫人把他扔到城外的荒山野岭。他才五岁,细皮嫩肉的,那些饿了一个冬天的野狼……想必很喜欢。”
“江隐笙!你疯了?!他是你外甥!是你亲外甥!”卢秀溟厉声嘶吼,浑身颤抖。
“外甥?”江隐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够了,他抹了把眼角,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是啊,他是我最亲的外甥。我每次看到他,看到他那张那么像你的小脸,我心里别提多畅快了……我恨不能把整个扬州城都捧到他面前。他纵使要星星要月亮,我也愿意给!”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怨毒,死死盯住虚空中的某一点:“可是,这个小兔崽子……他偏偏长了一双那蛮子的眼睛!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和他那个爹一模一样!”
江隐笙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抓住卢秀溟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秀溟,你知道我每次看到那双眼睛,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恨!我恨当年为什么不直接带你远走他乡!那样就算清贫,就算吃苦,你也不会遇见他,不会和他一夜露水,不会怀着他的种四处漂泊,受尽世人白眼!”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里满是痛楚与不甘:
“现在好了!我保你,护你,助你,为你铺路,为你谋划……我江隐笙这么多年掏心掏肺,到最后,倒让贺兰廷芝那个蛮子跳出来摘桃子了?!他算什么?啊?!一个抛妻弃子的逃犯,一个家破人亡的丧家犬!他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听说他出事就急成这样?凭什么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那我呢?!”他嘶声怒吼,“我江隐笙又算什么?啊?!”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卢秀溟扬起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照着江隐笙的脸重重掴了下去。
江隐笙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懵了,脸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清晰的红痕。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卢秀溟一把揪住他进贤冠下系着的冠缨,另一只手飞快地抓起地上那把金匕首,刃口朝上,猛地向上一划——
“嗤啦!”
丝绦断裂,进贤冠失去了束缚,从江隐笙头上滑落,“咚”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江隐笙僵在原地,呆呆地抬手,摸向自己散开的发髻。
卢秀溟握着匕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江隐笙,你要我从你,可以。”
江隐笙瞪大了眼睛。
“那你就舍了这身官服,舍了这顶进贤冠,舍了你扬州刺史的权柄,舍了你经营多年的仕途!”
“你舍得吗?你敢舍吗?!”卢秀溟厉声质问,“你敢逼你夫人下堂吗?舍得放弃你这些年在扬州积累的政绩、人脉、前程吗?!”
“纵然你舍得,你那位高居庙堂的岳父大人,他答不答应?你那些在朝在野的舅哥,他们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一推,江隐笙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而卢秀溟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向后跟跄几步,手中金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扶着墙壁站稳,看着眼前披头散发的江隐笙,声音沙哑着说:“你的命,还轮不到我来取。国法、家法、祖宗成法,都摆在那里。天意、神明,都在看着。”
他缓了口气,继续说:“江使君,我卢秀溟此生,从未求过你什么。我只想带着我的孩子,和我的夫君一起,找一处安静地方,过几天安稳日子。就这一件事,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他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放了我,好吗?”
江隐笙站在原地,散乱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鲜红的掌印。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许久,他忽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放声大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你说什么?”他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指着卢秀溟,笑得喘不过气,“你这话……哈哈哈……你这话,和贺兰廷芝那个蛮子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他又笑又哭,状若疯癫:“他也说什么……要带你走,要给你安稳日子……哈哈哈……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笑够了,哭够了。
江隐笙忽然止住了所有声音。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抹了把脸,将脸上最后一点泪痕擦干。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卢秀溟,弯腰捡起了地上那顶进贤冠。
冠上被割断的冠缨垂落下来,在他指间轻轻摇晃。
他盯着那截断缨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
“你走吧。”
卢秀溟一怔。
“回你的伏薇山去。”江隐笙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只当……你我从未认识过。”
他又补充道:“贺兰廷芝,我会放。一个时辰后,他会出狱。霁月……子时前,我会派人送他回司马官廨。”
说完这些,他不再言语,只是背对着卢秀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手中那顶断了冠缨的进贤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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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倒计时~ 带带隔壁:《相倾》 带带预收: 《落花犹似坠楼人》 《我,明湖卖茶,赚奶粉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