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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跪舅释父 跪舅银桃落 ...
扬州刺史府,花厅。
金猊香兽口中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气味醇厚绵长。
江隐笙斜靠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长约七寸的金匕首。匕首造型古朴,鞘上嵌着红蓝宝石,刃身出鞘半寸,寒光在室内烛火下流转不定。
他拇指缓缓摩挲着刀柄上繁复的星图纹,眼神却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禀使君。”
守卫在厅外阶下躬身,声音打破了沉寂:“扬州司马卢秀溟之子卢霁月,在府外求见。”
江隐笙摩挲刀柄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立即作声,只是缓缓将那半出鞘的刀刃又推回鞘中,发出“咔”一声轻响。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不温不火:“只有他一人么?身边……有没有跟着大人?”
“回使君,只跟了一个仆从模样的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不像扬州本地人。”
江隐笙笑了。
他将金匕首轻轻放在身侧的紫檀小几上,站起身,理了理绯色官袍的袖口。
“这可是我最亲的外甥,怎么这么见外?快请进来,让到花厅。”他笑着说,堪称温和。
“是。”
守卫退下。江隐笙重新坐回椅中,拾起那柄金匕首,这次没有把玩,只是将它平放在膝上。
花厅的门被推开,霁月在阿柘的陪同下走进来。
孩子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旧袍实在太大,下摆拖在地上,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过长的衣摆。
花厅很宽敞,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水磨青砖。正堂离门口有十几步远,江隐笙就坐在那里,一身绯红官袍在厅内格外醒目。
霁月在门口停下,有些害怕地回头看了看阿柘。阿柘被两名守卫拦在了门外,只能对他用力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照先生说的做。
孩子抿了抿嘴唇,重新鼓起勇气,转过头,盯着坐在正堂的表舅,一步步走过去。
他在距离江隐笙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学着爹爹平日见官的模样,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宽大的袍袖铺开,像一朵骤然萎地的白花。
“霁月给表舅请安。”
稚嫩的声音回荡在花厅。
江隐笙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孩子。暮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将孩子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那身月白衣袍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起来吧,到表舅身边来。”他抬起手,亲切地招呼。
霁月依言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去,在江隐笙身前三尺处站定。
这个距离,足够江隐笙看清孩子的脸了。
霁月比同龄孩子高出小半头,身量细瘦,但骨架匀称。一张小脸还带着婴儿肥的圆润,肤色是山居生活养出的健康蜜色。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神是掩饰不住的紧张,却没有退缩。
这模样……倒是越发像秀溟了,尤其是蹙着眉头,抿着嘴唇,强作镇定的神态。
江隐笙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孩子身上那件过分宽大的月白衣袍上。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式样是五六年前扬州文士间流行的宽袖直裰,如今早已过时,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极淡的云纹。离得近了,他能闻到一股久压箱底的陈腐味。
回忆闪电般劈过脑海,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刺史府后衙那间烧着炭盆的书房里,秀溟被他压在榻上,外袍早已散落在地,中衣的系带被他扯开,露出半边光滑的肩头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就是这件月白色的中衣,被他慌乱地拢在身前。
后来秀溟推开他,跌跌撞撞冲出门时,身上穿着的就是这件衣服。那么轻,那么薄的一片,哪里能抵御寒风呢?
可他就那么固执,固执地护在身前,哪怕无济于事。
今天,他旧事重提,又翻出了那夜的风雷。
江隐笙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展颜,眼角漾起了细细的笑纹。他把金匕首藏进暗匣,倾身从身旁小几上一个描金红漆木盒里抓过一把银锞子,朝霁月招招手:
“来,霁月,再近些,到表舅这儿来。”
霁月迟疑着,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江隐笙拉过孩子的手,将那把银锞子一股脑塞进他手里。
银锞子个个都有小孩掌心大小,铸成桃花形状,做工精致。江隐笙的手大,一把抓了七八个。霁月的手小,只能用双手捧着。就这样,还有两个银锞子从指缝间滑落,“叮当”两声脆响,掉在了光洁的青砖地上。
“拿着,这些都是扬州银作局新打的玩意儿,回去和村里的小朋友分着玩,好不好?”这话听着像在哄自家孩儿。
他伸手,想摸摸霁月的头,孩子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江隐笙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自然地收了回来,笑容不变:“大人的事,让小霁月操心做什么?你还小,有些事,不用怕,也不用管。把这些拿回去,你爹爹见了想必也是高兴的。”
霁月低着头,看着手里捧着的那些沉甸甸,冷冰冰的银桃花。银光刺眼。一大颗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正正砸在一朵银桃花的花心。
“叮。”
很轻的一声响。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孩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他小小的肩膀开始发抖,双手一松——
“哗啦!”
七八个银锞子尽数撒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我不要……我不要银子……我要父亲……”霁月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抽抽噎噎地重复着爹爹教的那句话,“求表舅高抬贵手,放了我父亲……”
江隐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了。
霁月哭得更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却越来越大:“贺兰叔叔是我父亲!爹爹说的!贺兰叔叔是我父亲!表舅你放了他……放了他好不好……霁月求你了……”
“砰!”
江隐笙猛地站起,身后的太师椅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尺,椅脚与青砖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张牙舞爪的怒火,死死盯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孩子。
霁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
哭声戛然而止,他睁大那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呆呆地望着突然变脸的表舅,小脸煞白,连呼吸都忘了,只剩下一下一下不受控制的抽噎。
花厅内死寂一片。
许久,江隐笙紧握的双拳缓缓地松开,眼中那些骇人的情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平静。
他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将霁月又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掏出袖中一方素绢帕子,动作轻柔地给孩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傻孩子,看你这小脸,哭成花猫了。”他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宠溺。
霁月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江隐笙给他擦干净脸,将帕子收回袖中,摸了摸他的头,这次孩子没敢躲。
“霁月想不想寄笺表姐和学诗表兄?他们前几日还念叨你呢,说霁月弟弟怎么好久不来玩了。”江隐笙看着他,语气像在聊家常。
霁月迟疑着点了点头。
“想就好。”江隐笙笑了,转头对一直垂手侍立在厅角的管家吩咐,“带霁月少爷去后院,找小姐和公子玩。告诉厨房,今晚多做几道霁月爱吃的菜。”
“是。”管家躬身应下,上前来牵霁月的手。
霁月被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江隐笙,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去吧,好好玩。晚些时候,表舅让人送你回去。”江隐笙对他笑了笑,笑容无懈可击。
孩子终究是孩子,听到能见表兄表姐,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虽然依旧不安,但还是乖乖跟着管家走了。
花厅的门重新关上。
江隐笙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厅堂中央,没有唤人点灯。
他缓缓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太师椅旁,低头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银桃花。暮色如潮水般从窗外涌入,将他挺拔的身影吞没大半。
许久,他弯腰捡起脚边最近的一朵银桃花,放在掌心,摩挲着冰冷的花瓣。
然后,他轻轻一抛。
“叮。”
银桃花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回了那个描金红漆木盒中。
……
阿柘在刺史府侧门外焦灼地等了近一个时辰。
日头完全落下,扬州城华灯初上,刺史府内也陆续点起了灯笼,可霁月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他心知大事不妙,几次想上前询问,都被门口守卫冰冷的目光逼退。终于,他一咬牙,转身快步离开,却不是回司马官廨,而是混入了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朝着扬州府大牢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辰正是探监的时候,牢门外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给亲人送饭送衣的百姓。阿柘低头混在人群中,顺利进了牢门,塞给狱卒一小块碎银,低声说了个名字。
狱卒掂了掂银子,斜眼打量他:“贺兰廷芝?那个北边来的要犯?”
“正是,求行个方便,就说……他老家的远亲,来送句话。”
狱卒嗤笑一声:“远亲?他那案子,扯得上‘亲’字的躲都来不及,还有上赶着来的?”话虽如此,还是收了银子,朝里歪了歪头,“丙字七号。快点,别耽搁。”
阴暗潮湿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馊味和血腥气。阿柘跟着狱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两侧牢房里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麻木的,好奇的,恶意的。
丙字七号是间单独的牢房,比两旁的囚室稍干净些,没有塞进七八个人。牢门是粗大的木栅,里面靠墙铺着些干草,贺兰廷芝就坐在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昏黄的油灯光线下,阿柘看见他脸上新添了几道擦伤,颧骨处有一块青紫,但神情平静,眼神清明,身上的囚衣也还算整齐,没有明显的血迹或破损。
狱卒打开牢门上的小窗,粗声道:“贺兰廷芝,有人探视,一盏茶时间。”说完便提着钥匙走了。
阿柘扑到木栅前,压低声音急道:“贺兰将军!您没事吧?他们可曾用刑?”
贺兰廷芝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牢门边:“皮肉伤,不碍事。你怎么来了?秀溟和霁月可好?”
阿柘快速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卢秀溟如何让霁月换上旧衣,如何教他去求江隐笙,霁月如何进了刺史府再未出来……
贺兰廷芝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听到最后,猛地一拳砸在粗大的木栅上,震得牢门嗡嗡作响。
“糊涂!”他低吼,声音里满是焦灼与痛心,“江隐笙是什么人?他什么事做不出来!让霁月去……那不是羊入虎口吗?!秀溟他……他真是急昏头了!”
阿柘连忙劝道:“将军息怒!江刺史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毒手吧?或许……或许他良知未泯,看在孩子的份上,心软了,就放过您和先生了呢?”
“良知?”贺兰廷芝惨笑一声,摇了摇头,“阿柘,你跟秀溟时间不长,不知江隐笙为人。他若有半分良知,当年就不会……”他顿住,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他扣下霁月,绝不是心软。他是在逼秀溟,逼他就范。”
他靠在木栅上,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命换一命……不,或许更糟。他是要秀溟拿自己来换我和霁月。扣下小的,逼大的露面,乖乖回到他掌心……这就是他的算盘。”
阿柘脸色发白:“那……那现在如何是好?”
贺兰廷芝睁开眼,看着阿柘,一字一句道:
“阿柘,你回去,转告秀溟。告诉他,我贺兰廷芝的心愿已了。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那日在禅房里,我都对他说了。我看见了他,看见了霁月,看见他们都好好的……我知足了。”
他哽住了,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这条命,五年前就该丢在战场上的。苟延残喘至今,能再见他们一面,把该说的话说了,已是老天爷额外的恩赐,死了就死了,不值钱,正好……去陪父兄,陪母亲。”
他抓住木栅,盯着阿柘的眼睛:“你告诉秀溟,无论如何,绝不能答应江隐笙的任何要求!绝不能!你就让秀溟……让秀溟只当从没有过我这个丈夫,从没有过贺兰廷芝这个人!带着霁月,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扬州,再也不要回头!”
“将军!”阿柘眼圈红了。
“答应我!”贺兰廷芝低喝。
阿柘看着他决绝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小的……记住了。”
“快走。”贺兰廷芝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草堆上,闭上眼,“告诉秀溟……好好的。”
阿柘抹了把脸,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踉跄着冲出了阴暗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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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倒计时~ 带带隔壁:《相倾》 带带预收: 《落花犹似坠楼人》 《我,明湖卖茶,赚奶粉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