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出龙潭,入虎穴 柴扉新斧斫 ...

  •   贺兰廷芝蹲在那扇歪斜的柴门前,粗糙的手指抚过门轴断裂处。木茬新鲜,断裂的痕迹干脆利落。

      他想起来,那日自己抱着气息微弱的秀溟冲下山,情急之下一脚踹开这门。那时满心满眼想的都是秀溟的安危,哪里顾及一扇门。现在想来,这几日秀溟的不得安宁,罪魁祸首又是自己。

      阿柘提着一桶新和的泥浆走过来,见贺兰廷芝正对着门轴发呆,迟疑片刻,低声道:“贺兰将军,这泥浆和好了,您看……”

      “放着吧,我自己来。”贺兰廷芝没有回头,从阿柘带来的工具中挑出一把半旧的刨子,开始修整一块新砍来的木料。

      阿柘站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他看着贺兰廷芝动作熟练地将木料刨平、开榫,那双手虽布满老茧伤痕,做起木工活来却稳当利落,丝毫不像生手。

      “其实……这门轴坏了好几日了。小的早就想修,可先生不让。”阿柘终于忍不住开口。

      贺兰廷芝刨木的动作一顿。

      阿柘继续悄声说:“先生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门既是让人踹坏的,自然也该由踹门的人来修。”

      贺兰廷芝握着刨子的手紧了紧,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这个面相憨厚的年轻人,盯着他清澈的眼睛。

      “你叫阿柘?”

      “是,小的阿柘,是先生雇来看顾家务的。”阿柘恭敬回答,却又忍不住抬眼打量贺兰廷芝,眼中满是困惑与探究,“贺兰将军,您……您与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那日您抱着先生冲下山,小的都看见了。还有小少爷的眼睛……”

      他问完,立刻意识到自己逾矩了,慌忙跪下:“小的多嘴!请将军责罚!若是冒犯了,您打骂都行,小的绝无怨言!”

      默然良久,贺兰廷芝终于开口:“起来吧,你不是我的仆役,不必跪我。”

      阿柘迟疑着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贺兰廷芝重新蹲下身,拿起刨子继续修整木料,刨花一卷卷落下,新鲜木料的清香弥漫开来。

      他的声音混在刨木声中:“我与你家先生……有过夫妻之实。”

      阿柘瞳孔微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仍是心头一震。

      “五年前,我们成了亲。没有拜天地,没有拜高堂,就一间禅房,一壶酒。后来边关战事急,我奉命归营,来不及与他道别,只留了张字条。”

      刨子划过木料,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再后来,仗打输了,又赢了。我家败了,人亡了,我还背上了‘叛国’的污名。这些年,我东躲西藏,像条丧家之犬。”

      他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等我终于洗清冤屈,有脸回来寻他时,才发现……他一个人,怀了身孕,离了家乡,辗转来到扬州投奔他表弟。”

      “他生霁月时,我不在。他一个人将孩子拉扯大,我不在。他苦读科考,出仕为官,受尽委屈苦难时……我都不在。”

      贺兰廷芝放下刨子,拿起那块修整好的新门轴,对着旧门框比了比尺寸。

      “阿柘,你说,我是什么人?”他忽然问,自嘲地笑了,“我是个负心人,纵有千般理由,万般不得已,我还是让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是我把他逼到了这步田地,逼得他只能躲进深山,与世隔绝,才能喘一口气。”

      阿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低声道:“小的……明白了。”

      他不再多问,转身默默去整理散落在地上的工具。有些事,旁人听得再多,也解不开其中纠缠。解铃还须系铃人,修门也需踹门人。先生这话是说给门外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午后,修门进行到一半。

      阿柘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粗布包袱。他走到贺兰廷芝面前,将包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些简单的铺盖。

      “贺兰将军,那是小的之前搭的窝棚,原本是守着菜地,防獾子和野猪糟蹋庄稼用的。如今庄稼还没长起来,用不上。您要是不嫌弃,暂时可以住那里。”阿柘指了指桃林边缘、靠近菜地的一处低矮茅屋。

      “那……你住在何处?”贺兰廷芝问。

      阿柘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小的在柴房将就将就就行,那里也干燥。”

      贺兰廷芝直起身,看了看那间简陋的茅屋,又转头望向主屋的窗子。窗扉半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隐约见一道清瘦的身影坐在窗边,正低头做着什么。

      “多谢,麻烦你了。”贺兰廷芝没有推辞,接过包袱。

      阿柘摆摆手,转身回了屋。贺兰廷芝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窗。至少,秀溟没有再赶他走。至少,他允许自己留在附近……

      傍晚,门修好了。

      贺兰廷芝试了试,开合顺畅,不再有恼人的吱嘎声。他没有立刻去茅屋收拾,也没下山回客栈取行李,只是在门前那株老桃树下席地坐下,背靠粗糙的树干,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

      累吗?胳膊是有点酸,但比起练骑射,这点活轻松多了。可这种疲惫是从心底冒出来的,没有因为他坐下来靠着桃树歇息而减缓半分。

      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孩童嬉笑。霁月和村里几个玩伴从山下跑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两个毛桃,显然是刚从哪家桃树上摘的,还没熟透,青中泛着点红。

      孩子们在路口分手,各自回家。霁月独自朝着茅屋跑来,看见了贺兰廷芝,脚步慢了下来。

      孩子站在几步外,睁着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他。

      贺兰廷芝也静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苦涩。这是他的骨血,是他最亲的人,是他和秀溟最深的牵绊,可他甚至没有抱过他一次。

      霁月犹豫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桃子,又抬起头,迈着小步子走了过来。他在贺兰廷芝面前站定,伸出小手,将那个更大更红的桃子递了过来。

      “给你。”

      贺兰廷芝愣住了,没有接:“为什么给我?”

      霁月歪了歪头,认真地说:“你对爹爹好,那天,你抱着爹爹跑下山,给爹爹找大夫。和表舅一样,是好人。”

      “表舅?”贺兰廷芝心下一沉。

      “嗯,江表舅。”霁月点点头,忽然凑近了些,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然的好奇,“你的眼睛……好漂亮,也和琥珀一样。我爹爹说,我的眼睛是像我生身父亲的。”

      他像分享一个天大秘密似的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知道我父亲在哪?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兰廷芝心中一痛,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期待的小脸,那眉眼,那神态,那说话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都像极了秀溟。可这双眼睛,这头发微微的卷曲,却又明明白白烙着贺兰氏的印记。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招招手,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霁月乖巧地坐下,依旧举着那个桃子,固执地要给他。

      贺兰廷芝接过桃子,粗糙的指尖拂过桃子上细密的绒毛。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涌冲撞。

      “霁月,如果……如果你父亲,他并没有不要你,他只是……遇到了很可怕的事,去不了你身边。如果他这些年,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爹爹,拼了命地想回来找你们……你会不会……原谅他?”

      霁月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听懂这复杂的话,但抓住了核心:“他很想我和爹爹?”

      “很想,很想,想到……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你们的模样。想到……靠着这点念想,才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贺兰廷芝的声音有些发颤。

      孩子沉默了,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思索神色。良久,他才小声说:“那……那他一定很辛苦。爹爹说,想念一个人,心里会疼的。”

      贺兰廷芝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强忍着,将桃子轻轻放回霁月手中:“桃子你留着吃。你父亲他……他如果知道你长这么大了,这么懂事,他一定……一定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霁月,看着我,其实,我就是……”

      “霁月。”

      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打断了贺兰廷芝几乎冲口而出的话。

      卢秀溟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看不真切,只有那道身影瘦削挺直。他朝霁月伸出手:“回来,该洗手吃饭了。”

      霁月“哦”了一声,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毫不犹豫地朝着爹爹跑去,像只归巢的雏鸟扑进卢秀溟怀里。

      卢秀溟接住儿子,抬手自然地抚了抚孩子的发顶,牵着孩子的小手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那扇刚刚修好的门。

      贺兰廷芝独自坐在桃树下,手里拿着那个被霁月硬塞回来的桃子。夕阳完全沉下山脊,暮色四合,山风转凉。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粗糙的桃树树干上,紧闭双眼,任由那股混合着狂喜、心痛、愧疚与希望的洪流在胸中冲撞,最终化为眼角无法抑制的温热。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山间的蝉开始嘶鸣。

      贺兰廷芝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去溪边挑水,将水缸灌满。接着清扫院落,打理菜地,若有需要修补的物件,便默默修好。

      他做这些时,卢秀溟通常已经起身,或在桃树下静坐,或在窗前看书,从不与他交谈,但也不再明显回避。

      阿柘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见贺兰廷芝虽然话少但手脚勤快,渐渐也就习惯了,有时还会指给他看哪里需要修补。霁月则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贺兰叔叔”充满了好奇,常会趁爹爹不注意时偷偷跑到茅屋边看他干活,问些童言稚语的问题。

      “贺兰叔叔,你手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伤疤?”

      “贺兰叔叔,你从哪里来?”

      “贺兰叔叔,你会讲故事吗?我爹爹讲的都是书里的,我想听打仗的故事!”

      贺兰廷芝总是耐心回答,避开那些惨烈的部分,只拣些边塞风物、军营趣事说给孩子听。霁月听得眼睛发亮,回去还学给卢秀溟听。卢秀溟听了,不置可否,只是摸着儿子的头,眼神深远,不知在想什么。

      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卢秀溟心中的惶恐一日甚过一日,他此番是向江隐笙告假养病,扬州司马一直空悬。朝廷有制,官员告假逾期不归,轻则罚俸,重则免职。更重要的是,他与江隐笙之间那笔烂账,迟早要清算。

      他又写了几封辞呈,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托山下山民进城时顺路送往刺史府。可每一封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江隐笙既不批,也不驳,就这么悬着他。

      直到五月初,一个身着青色吏服的陌生中年文吏上了山,叩响了茅屋的柴门。

      彼时卢秀溟正在教霁月临帖,闻声抬头,看见来人打扮,心中便是一沉。

      “卢司马,在下乃刺史府户曹参军,奉使君之命前来。”文吏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卢秀溟放下笔,示意阿柘带霁月去后院玩耍,自己整了整衣袍,淡然道:“请讲。”

      “使君有言:卢司马前番所上辞呈,使君业已览毕。司马所言‘体弱多病’、‘难堪重任’,使君体恤,准予所请。”

      卢秀溟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隐笙竟然同意了?

      然而文吏话锋一转:“然,扬州乃江淮重镇,司马一职关乎军械、驿传、粮秣,责任重大,不可一日空悬。使君已行文吏部,请调干员接任。在新任司马到任交割之前,还请卢司马暂摄其职,处理日常公务,以免贻误州事。”

      见卢秀溟脸色微沉,他又补充道:“使君说,此乃权宜之计。一旦新任司马到任,使君绝不强留,定当立即放行,成全卢司马归隐之志。”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卢秀溟沉默片刻,心知这已是江隐笙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可同时,这又像是他布下的又一个饵。回到扬州,回到他眼皮底下,回到那个遍布他眼线,由他掌控一切的牢笼。

      “使君……还说了什么?”他问。

      文吏抬眼看了看他,又飞快垂下:“使君还说……请卢司马以公事为重,勿因私废公。”

      卢秀溟袖中的手缓缓握紧,脸上却依旧平静:“下官……明白了。请回禀使君,下官不日便返扬州,交割公务。”

      文吏满意而去。

      卢秀溟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忘了时辰。

      贺兰廷芝从溪边挑水回来,见他神色不对,放下水桶走近:“秀溟,怎么了?”

      卢秀溟良久不言,贺兰廷芝等得心焦,可又不敢开口催促。两人一时无话,相对而立。

      终于,卢秀溟找到了合适的措辞:“江使君……要我回扬州,在新任司马到任前……暂理州务。”

      “什么?你还要回扬州去?!”贺兰廷芝大吃一惊,他本以为秀溟在伏薇山上已经找到了此心安处,不必再卷入扬州那滩浑水。

      “这就是规矩。”卢秀溟疲惫地摇摇头,“我回去,最多旬日。你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秀溟!”

      “别说了。”卢秀溟转身,背对着他,“去叫霁月回来,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下山。”

      然而,变故来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卢秀溟带着霁月和阿柘回到扬州城内的司马官廨,不过三日。

      第三日午后,他正在廨署内整理历年文书卷宗,准备交接,忽听门外两个低阶书吏一边整理档案,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这两日使君下了严令,全城稽查外来流民,尤其是北边口音的,抓了好些人下狱呢!”

      “何止!我听说,连城郊客栈、山野茅屋都不放过。昨儿个,伏薇山脚下那家‘悦来客栈’都被查了,掌柜的吓得够呛。”

      卢秀溟手中的卷宗“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他猛地起身推开房门,两名书吏吓了一跳,慌忙行礼:“卢、卢司马……”

      “你们刚才说,伏薇山下的客栈被查了?可知道……抓了什么人?”卢秀溟急问,声音发紧。

      书吏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道:“回司马,具体的不清楚。只听说……抓了个住在客栈的北地汉子,身材高大,满脸胡须,像是行伍出身。官差去拿人时,那人还反抗了几下,打伤了两名差役,后来被锁链拿住了,已经押回州府大牢……”

      卢秀溟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司马!您没事吧?”书吏慌忙上前搀扶。

      卢秀溟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

      贺兰廷芝……他被抓了。江隐笙动手了,这么快,这么狠!

      是提审?是用刑,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爹爹!”霁月从隔壁厢房跑出来,看见卢秀溟的模样,吓得小脸发白,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爹你怎么了?别吓霁月!”

      卢秀溟低头看着儿子惊恐的小脸,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绝望中破土而出。

      他蹲下身,双手握住霁月的肩膀,一字一句道:“霁月,听爹爹说。你现在立刻回房,打开衣柜最底层,那里有一套月白色的旧衣裳,你把它换上。”

      霁月茫然:“那衣服……好大,霁月穿不了。”

      “穿上。”卢秀溟厉声道,“那是爹爹以前的衣服。现在,你穿上它。”

      他站起身,对同样惊慌的阿柘道:“备车,去刺史府。”

      “先生,这……”阿柘欲言又止。

      “快去!”卢秀溟低喝。

      半柱香后,马车停在扬州刺史府侧门。

      卢秀溟没有下车,他坐在车内,看着被他强行套上那身宽大月白旧袍的霁月。袍子太长,下摆拖地,袖子挽了好几道,穿在孩子身上空空荡荡,更显得霁月瘦小可怜。

      “霁月,你现在下车,从侧门进去,求见江表舅。门口的守卫若问你,你就说,你是卢秀溟之子,有急事求见使君。”卢秀溟抚摸着儿子的头,郑重嘱咐。

      霁月似懂非懂,但被爹爹前所未有的严肃神色震慑,乖乖点头。

      卢秀溟俯身,双手捧住儿子的小脸,目光如炬:“见到表舅后,你跪下,求他。就说……求表舅高抬贵手,放了我父亲。”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倒计时~ 带带隔壁:《相倾》 带带预收: 《落花犹似坠楼人》 《我,明湖卖茶,赚奶粉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