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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事 血泪陈往事 ...
渡心法师将卢秀溟引至寺院深处一间更为僻静的禅房,合十行礼后便悄然退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陈设极简,一桌,两榻,墙上挂着一幅笔墨淋漓的“静”字,炉中一缕残香将尽未尽,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料与香灰的气息。
卢秀溟靠坐在其中一张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是渡心法师离开前为他斟的。
水已续了两次,从滚烫到微温,他没有再饮,只是垂眸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略一迟疑,门被缓缓推开。
贺兰廷芝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颜色灰扑扑的,下摆处还有个针脚歪斜的补丁,显是山中农户的手艺。脸上浓密的虬髯修剪过了,不再杂乱如草,露出清晰硬朗的下颌线条。头发也用一根灰布条重新束过,露出宽阔的额头和那双此刻写满紧张的琥珀色眼眸。
他在门口顿了顿,见卢秀溟没有立时喝斥或逃离,才慢慢走进来,在另一张榻上坐下,与卢秀溟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
卢秀溟没有抬头,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只将身子向内侧微微扭转了一个角度,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延缓被那段歇斯底里的过往冲击得粉身碎骨。
沉默在禅房中蔓延,只有窗外愈发微弱的雨声作衬。
贺兰廷芝双手放在膝上,骨节粗大,布满新旧伤痕与厚茧,无措地搓了搓。这双握惯了刀枪弓马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他终于艰涩地开口:“秀溟……五年前,我不辞而别……是因为,我确实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卢秀溟眼睫一颤。
“我离家游历时,边关尚算平静。父亲允我外出增长见闻,故而一路从容,直至在张阁老的雅集上……遇见了你。”贺兰廷芝的目光落在卢秀溟低垂的侧脸上,眼中掠过深切的怀念。
“那诗……是我弱冠而作,自谓颇有几分文气。可我拿与族中子弟,他们笑我矫揉造作。我和云中城左近的名士墨客分享,他们说我粗直浅露。可是你……你没有笑,没有评,你只是问我‘万里长风,凭何而倚’……我那时便知道,此生的知音,便是你了。”
“后来……后来在伏薇山那晚……”贺兰廷芝只觉脸颊发热,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是存了私心。家中兄长们娶亲,皆是看中了便主动求娶。我……我也学了他们。那酒……后劲实在太大,我……”
他语无伦次,懊悔与羞惭交织。
“哐当”一声轻响,卢秀溟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温水泼洒出来些许,溅湿了他袖口。他依旧没有抬头,但身体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所有的疼痛被再次唤醒。
贺兰廷芝见状,心如刀割,却不敢停顿,生怕一停就再也说不下去:“事毕之后……我其实想了。木已成舟,我贺兰廷芝绝非不负责任之人。我本打算……本打算天亮就修书一封到云中城,求父母允准。然后,我就备齐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去范阳卢家提亲。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贺兰廷芝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发妻!”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提高,随即又低落下去,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可是……可是就在半夜,家中的老仆摸上山来,把我摇醒了……他说,突厥人战而不宣,连夜突袭了边境三处要塞!父亲和大哥已经连夜点兵去了战场!军令……军令也到了,命我即刻归营,不得有误!”
贺兰廷芝的眼神变得空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混乱绝望的夜晚:
“我……我当时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想着军情如火,父亲和大哥已在阵前,我岂能贪恋温柔耽搁片刻?我……我甚至没来得及多想,只是胡乱穿好衣服……”
他痛苦地闭上眼:“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你一眼……你还睡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到了什么……我心中不忍,想着至少要给你留句话,让你知道我不是……不是那种一夜露水便消失无踪的混账。我……我撕了块衣襟,用炭条写了那几个字……”
他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秀溟……告诉我,霁月……就是那一晚……有的,对吗?”
卢秀溟依旧侧着头,紧紧咬着下唇,眼眶却迅速红透,泪水在眼眶中积聚,将落未落。
他没有回答,但默认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贺兰廷芝心碎。
贺兰廷芝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继续那惨烈的叙述:
“我连夜赶回云中……战况……比想象的更糟。突厥蓄谋已久,攻势凶猛。父亲仓促应战,能调集的……多是附近州县临时征发的壮丁,未经训练,士气低迷……一触即溃。朝廷……朝廷那位九千岁徐玮却向陛下进谗,说我父亲‘怠慢军机’,‘畏敌不前’……一道旨意……父亲和大哥……被斩于军前。”
贺兰廷芝再次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刚毅的脸颊滚落,没入浓密的胡须中。禅房内死寂一片,连窗外最后一点雨声也停了。
卢秀溟把身子转过来些,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仗还得打。”贺兰廷芝长叹一口气,勉强收拾了一下心绪,继续说,“云中城若破,突厥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长安。我和二哥商议,由他假意投靠,伺机里应外合……他通晓突厥语,本是最好的人选。可我们中间……出了叛徒。二哥被他们……生擒了。”
贺兰廷芝的目光失去了焦点,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了那地狱般的景象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秀溟……你见过……‘一片人’吗?”
卢秀溟微微一怔,似乎没明白他在问什么。
贺兰廷芝扯了扯嘴角:“就是……风干的肉片。薄薄的,一片,一片……挂在那里。拼起来……还能看出个人形的东西……”
“呕——!”
卢秀溟猛地放下茶杯,一把捂住嘴,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止住,大口大口喘着气,慢慢抬起头看向贺兰廷芝,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渗出虚汗。
那眼神是惊骇,更是深切的悲悯。
贺兰廷芝看见他这反应,痛苦地别过脸去:“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污你的耳朵……”
他稳了稳心神,加快语速:“我带着剩下的人马退守一处险地,又绕到敌后,联络了其他几位尚有良知的节度使合围,终于把那支突厥主力打退了。云中城,暂时守住了。”
“我回到家……府门上的匾额掉了,庭院里荒草长得比人高。母亲……在得知父亲和大哥被斩的消息后就病倒了,没熬过那个冬天……大嫂成了寡妇,整日以泪洗面;二嫂……她听闻二哥死讯,当夜就悬了梁……贺兰家其他子弟,能上战场的,十不存一,活下来的,也多是缺胳膊少腿……”
“我本以为……仗打完了,朝廷总该……总该有个说法。我不要封赏,我只求……只求一点抚恤,让我能把父母合葬,让大哥二哥能入土为安,让那些伤残的子弟有条活路……”
他惨笑一声,眼泪却流得更凶:“可我等来了什么?我等来的是家臣冒死从长安带回的消息,徐玮那阉狗向陛下进言,说我贺兰廷芝‘早已暗通突厥’,‘此番退敌不过是苦肉计’,要陛下下旨……锁拿我问罪,抄没贺兰家!”
“我没有办法……我只能逃,像丧家之犬一样开始逃亡。”贺兰廷芝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胡须上沾满了泪水和鼻涕,“后来,是一个……一个受过父亲恩惠的故交偷偷收留了我,让我扮作他家的哑仆,住在最脏最臭的马厩旁边……苟且偷生。”
“我就这样等啊,等啊……等着徐玮倒台,等着沉冤得雪的那一天。我不是没想过死,与其这么窝囊地活着,还不如体面地死。但是……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卢秀溟,眼中的痛色铺天盖地:“但是我死了,贺兰家的冤屈就真的没人管了。而且……我还没见到你,还没亲口告诉你,我不是负心汉,我不是故意丢下你不管的……”
“这一天,我等到了。徐玮死了,他的党羽树倒猢狲散。陛下开始清理旧案……贺兰家的‘叛国’罪,也许很快就能昭雪。”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脸颊上接住那一滴滴坠下来的泪:“可那又有什么用呢?秀溟……我没有家了。父亲,母亲,大哥,二哥,都没了。贺兰家……只剩下我一个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最后几个字终于冲垮了他强撑至今的堤防,这个在战场上见惯生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汉,此刻再也支撑不住,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父亲,哭母亲,哭兄弟姊妹,哭那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他更是哭把自己变得将军不是将军,情人不是情人,父亲不是父亲,甚至人不人,鬼不鬼的命。
他哭得全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禅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崩溃的痛哭声。起风了,穿林而过,似是呜咽。檐下落雨,似是垂泪。
卢秀溟坐正了身子。
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滔天的悲痛与绝望,那是做不了假的。那些血淋淋的过往,那些惨绝人寰的遭遇,那些家破人亡的惨剧……仅仅是听着就让他窒息,让他反胃,让他无法想象当事人是如何熬过来的。
贺兰廷芝的哭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筋疲力尽地放下手,露出一张被泪水和痛苦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看向对面,却见卢秀溟不知何时已将他面前那杯已然凉透的茶水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靠近他的这一边。
贺兰廷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杯茶,又抬头看看卢秀溟。卢秀溟依旧垂着眼,没有与他对视。
方才的讲述和痛哭,倾倒出胸中多年的块垒。可他换来的并不是愁绪一扫而空的畅快,反而是更大的空茫。心里好像缺了一块,血淋淋,火辣辣的疼。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那只粗陶茶杯,嘴唇翕动,忐忑道歉:“对不住……我……我又失态了……吓到你了……”
卢秀溟沉默着。
贺兰廷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时间一点点流过,他看不到任何原谅或是接纳的神情出现在卢秀溟脸上,心中的缺口疼痛更甚。
“秀溟……我知道,我现在只是一介白身,不是什么贺兰三郎,连衣食都要他人施舍。你……你要是觉得我……是个不吉之人,或者……觉得我拖累你,我……我走,我去你看不到我的地方,了此残生。我不会再让你哭了,你带着霁月,好好活,好好活……”
说着,他站起身,把又要汹涌而出的泪水逼回去。正要转身出门,卢秀溟忽然开口了:
“山居简陋……院门的门轴坏了,没来得及修。近日风雨多,风一大,就吹得吱嘎乱响……声音很大,有些恼人。”
贺兰廷芝一时没反应过来,转回身,眨着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卢秀溟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
贺兰廷芝看着他沉静苍白却不再绝对抗拒的侧脸,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心狂跳起来。
他缓缓挪回到榻边,重新坐下,试探着接话:“我修,我……我马上就去修。我手艺还行,肯定……肯定修得好,不会再让它吵着你。”
卢秀溟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他只是在又一段沉默之后有些吃力地从榻上站起身。坐得太久,心神激荡,让他眼前微微发黑,身形晃了晃。
贺兰廷芝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蜷缩着收回,只是紧张地看着他。
卢秀溟站稳了,没有看他,转身默默地向门口走去。
贺兰廷芝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迟疑了一瞬,见卢秀溟并未出言阻止,便迈开步子,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了他身后。
两人前一后走出这间倾听了太多众生苦楚的禅房,廊下清寂,雨后的空气湿润冷冽。
在即将走出这座僻静小院时,他们遇到了静立在廊下的渡心法师。老僧面容平和,似乎只是偶然路过,目光沉静地掠过眼眶红肿的贺兰廷芝,又看了看神色疲惫,身形单薄的卢秀溟。
卢秀溟在渡心法师面前停住脚步,对上老僧慈悲洞彻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向着渡心法师颔首示意。
渡心法师单手竖掌于胸,向他点头还礼,目光宁静悠远,仿佛早已预见。
卢秀溟收回目光,不再停留,继续向前走去。贺兰廷芝紧随其后,在经过渡心法师时,亦是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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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倒计时~ 带带隔壁:《相倾》 带带预收: 《落花犹似坠楼人》 《我,明湖卖茶,赚奶粉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