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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檐下雨,待君言 檐下雨兼泪 ...
贺兰廷芝离开扬州刺史府,没有立即回悦来客栈。
他脚步不停,径直出城,朝着伏薇山的方向行去。江隐笙那张伪善的脸,那些看似恳切实则句句机锋的话语,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令他心生厌恶。
他原本是想去查查这个江隐笙的底细,如今看来,对方不仅来头很大,所图更是不小。那份被他掷回的判官任命书,与其说是招揽,不如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要他委身江隐笙,日日在他眼皮底下心惊胆战,就连与秀溟接触都要偷偷摸摸?他贺兰廷芝宁可在战场上马革裹尸,也绝不做这等权贵掌中牵线的傀儡,更不可能将自己和秀溟、霁月的未来,系于这样一个人手中!
只是……前路茫茫。秀溟将他于千里之外,心防厚重如铁壁。江隐笙虎视眈眈,手段莫测。他空有一身力气,满腔悔恨与思念,却不知该砸向何处,该如何才能叩开那扇紧闭的心门。
或许……该去问问。
山风渐起,天际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贺兰廷芝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脚步未停,反而加快了些。他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径向上,目标明确——静心寺。
雨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便转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山石上,也毫不留情地砸在贺兰廷芝的身上。
他出门时心绪激荡,未曾带伞,此刻也未寻地方躲避,只是加快了脚步,任凭冰凉的雨水浸透旧衫。
静心寺山门前,贺兰廷芝停住脚,狠狠抹了把脸。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青石台阶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守门的小沙弥见他这般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合十问道:“阿弥陀佛,施主从何处来?为何冒雨上山?可是要寻人?”
“小师傅,在下贺兰廷芝,特来拜见渡心法师,有惑请教,烦请通传一声。”贺兰廷芝抱拳一礼。
小沙弥见他虽然形容落魄,但气度沉稳,眼神清正,不敢怠慢,忙道:“原来如此。施主请稍候,师父正在禅房会客,小僧这便去禀报。”
贺兰廷芝依言在廊下等候,谢绝了小沙弥取来干爽僧袍让他更换的好意。
“不必麻烦,我在此等候便是。”
雨声哗哗,寺院更显空寂。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闭目凝神,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然而,一阵隐约的抽噎声混合在雨声中,丝丝缕缕地飘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来自渡心法师禅房的方向。
贺兰廷芝浑身一僵,倏然睁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他绝不会听错。那是……秀溟的声音。
即便隔着雨幕,即便那声音因哭泣而变形,即便已隔数年光阴,他依旧能认出。只是此刻,那声音里浸透了悲伤。
他在里面,他在对渡心法师哭。
贺兰廷芝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正在隐隐作痛。
秀溟在哭……是因为他吗?因为他那日莽撞的闯入,因为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过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进去?不,此刻进去,只怕会惊吓到他,让情况更糟。离开?可他双脚如同灌了铅,如何舍得挪动半步?
他就这样僵硬地站着,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入衣内也浑然不觉。
抽噎声断断续续,偶尔夹杂着渡心法师低缓平和的劝导话语,听不真切。然后是卢秀溟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模糊不清。
他听得那样专注,以至于当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时,他竟恍惚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卢秀溟低着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鼻尖也泛着红,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黏在潮湿的额角。他哭的累了,脚步虚浮,神情是一种哭过后的麻木与空茫,并未注意到廊下阴影中站着的人。
贺兰廷芝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看着他,印象里那张洁白如玉的俊颜,此刻只余光华褪尽后的灰白。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如折翼之蝶。灰绿色的长袍挂在身上,轻飘飘的,风一吹,吹起一片空虚。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所有的“不该”和“不能”,在这一刻,被汹涌决堤的思念与心痛彻底冲垮。
“秀溟!”
他低喊出声,猛地向前冲了过去。
卢秀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身影惊得一颤,蓦地抬头。当看清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男人时,他脸上残余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贺兰廷芝冲到了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未来得及收起的惊惶与浓得化不开的悲戚。他想伸手,想触碰,想将这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可他不敢。
他只是挡在了卢秀溟面前,阻住了他可能逃离的路径。
“秀溟……”贺兰廷芝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不断滴落,混合着他眼中骤然涌上的热意,“你看看我……求你,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
卢秀溟别过脸去,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着,却始终一言不发。
那沉默,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贺兰廷芝心慌绝望。
“秀溟,我……”他语无伦次,“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不想见我……我都知道。可你……你至少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才能……”
才能让你不那么痛苦?才能让我弥补万分之一?才能……再看你一眼,像从前那样?
他的话堵在喉咙里,因为他看到卢秀溟忽然蹲了下去,把头埋进臂弯,刚刚止住的哭声再次响起。
“放过我……可是我已经说过了啊……”
“这是静心寺……不是我的茅屋……不是我家啊……”
那哭声不再压抑,不再顾忌,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处宣泄的委屈,积年累月的痛苦,对命运的控诉,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这些年独自吞咽的所有苦水都倾倒在这佛门清净地。
“贺兰廷芝……你到底要我怎样……你到底要我怎样啊……呜呜……”
他反复地、绝望地追问着,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贺兰廷芝僵立在原地,忘了呼吸。
是他……都是他。是他把那个曾经清冷自持的卢秀溟,逼成了眼前这个崩溃无助的模样。是他,把那个本可以平安顺遂度过一生的范阳卢氏子,逼到了扬州寄人篱下。
他双腿一软,竟也跟着踉跄了一下,单膝跪下。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秀溟,别哭了好不好?你打我,骂我,就是……别伤着自己,啊?”
卢秀溟不为所动,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哭声只高不低。
就在这时,渡心法师从禅房中缓缓走出。他看了一眼地上痛哭的卢秀溟,又看了一眼满面痛悔惶然的贺兰廷芝,苍老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
他低低念了声佛号,走到卢秀溟身边,并未强行拉他起来,只是将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放在他因哭泣而颤抖的背上。
“境吾,莫再哭了。眼泪若能洗净前尘,这世间便无烦恼了。”
卢秀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剧烈的抽噎,肩膀却依旧抖得厉害。
渡心法师继续缓声道:“有些事,有些人,避不开,躲不掉。越是压抑,越是逃避,心魔便越盛,日夜啃噬,不得安宁。或许……不如面对。把该说的话说开,该问的问明白,该了的了清楚。说开了,问明白了,心结或可松动,心魔或可消散。总好过如今这般,彼此折磨,痛不欲生。”
他话语中的深意,如同暮鼓晨钟,敲在两人心头。
卢秀溟的抽噎声,渐渐止息了。他依旧埋着头,抱着膝盖,但身体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良久,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不堪,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模样狼狈到了极点。可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眸在泪水的洗涤后,褪去了一些茫然,露出一点清明。
他没有看贺兰廷芝,只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茫。
渡心法师见他情绪稍定,收回手,对贺兰廷芝微微颔首,便转身缓步回了禅房,将这片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廊下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雨,不知何时变小了,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贺兰廷芝看着卢秀溟抬起的苍白侧脸,心中那潭绝望的死水忽然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渡心法师说得对,秀溟的崩溃,何尝不是一种压抑到极限的释放?他方才的痛哭,那些绝望的追问,是否也意味着那厚重的心防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了。
贺兰廷芝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还在滴着泥水的破烂衣衫,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满脸扎手的胡茬和乱糟糟、结着泥垢的头发。
是了,一定是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狼狈模样吓到他了,让他更加抗拒,更加厌恶。
“秀溟……”他小心翼翼地恳求,“你……你在这里等等我,好不好?就一会儿……我、我去收拾一下,就一下……我这样……吓到你了,是不是?”
卢秀溟对着他所在的方向,没点头,也没摇头,或者说,根本没看他。
贺兰廷芝却是深深回望着他,即便没有得到回应,他还是点点头,转身朝着山下悦来客栈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要去洗干净这一身的风尘仆仆,洗去满脸的沧桑狼狈。他要以尽可能整洁,尽可能接近“贺兰廷芝”原本模样的姿态,回来见他。
回来,把他堵在心口数年的话,都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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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倒计时~ 带带隔壁:《相倾》 带带预收: 《落花犹似坠楼人》 《我,明湖卖茶,赚奶粉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