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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直刺当堂 戟列寒光淬 ...
悦来客栈的二楼,从此多了个长住客。
那日贺兰廷芝踉跄下山,并未走远。他漫无目的地在伏薇山脚下徘徊了整整三日,夜里就蜷在背风的山岩下,睁着眼看天上寒星,耳边是山风呜咽,心里翻来覆去全是秀溟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句锥心刺骨的“放过我”。
第三日清晨,霜重露寒。他拖着被夜露浸透的僵硬身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悦来客栈门口。酒旗依旧蔫蔫地晃着,灶间已有炊烟升起。
胡掌柜刚卸下门板,一抬眼就看见门口站着个高大的黑影,唬了一跳。待看清是谁,更是惊疑不定。
“贺、贺兰将军?”胡掌柜连忙将人让进来,借着晨光细看,心头便是一酸。
只见贺兰廷芝满脸胡茬纠结,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那身本就破烂的衣衫更是沾满夜露草屑,浑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睛还亮得吓人,却布满血丝。
“胡掌柜,我……想求掌柜的,给个容身之处。片瓦遮头即可。我、我可以留下打杂,挑水劈柴,洒扫庭除,什么活都能干,顶住宿饭钱。”
他说这话时,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却垂落在地,不敢看人。曾几何时,他是鲜衣怒马的贺兰三郎,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栖身之所如此低声下气。
胡掌柜闻言,眼圈当即就红了。他一把抓住贺兰廷芝冰凉粗糙的大手,急声道:“恩公!您这说的什么话!折煞小老儿了!当年若不是恩公路过,出手打跑了那几个勒索的地痞无赖,我这小客栈早就开不下去了,说不定连命都丢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贺兰廷芝就往楼上走:“您是救命的恩人,是将门之后,是为国流过血的英雄!我们当神一样供着都来不及,怎么还能让您干这些粗活?快,快跟我上楼!”
他将贺兰廷芝带到二楼最宽敞明亮的一间客房,推开窗,正对着伏薇山苍翠的山峦。
“这间房,永远给您留着!只要我这悦来客栈还能开下去一天,就有您贺兰将军一顿饭吃!不敢说山珍海味,每日四菜一汤,管饱!”胡掌柜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满是恳切与敬意。
贺兰廷芝喉结滚动,看着眼前朴素却干净的房间,窗外是秀溟隐居的那片山。
他沉默片刻,没有在住宿饭食的问题上多做纠结,转而问道:“胡掌柜,大恩不言谢。我……我只想再打听一事。那日你提及的山上那位境吾居士,他……究竟是什么来历?你可知他为何隐居在此?身边那孩子……”
胡掌柜见他问起这个,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咂咂嘴,压低了声音:“恩公,不瞒您说,这位境吾居士……嘴严得很。只听一些常在山里砍柴采药的人传些闲话,说这位居士……以前好像是个当官的,品级还不低呢!不知怎的突然就辞了官,跑到这伏薇山结庐隐居了,还带着个那么小的孩子……”
他眼神有些闪烁,声音更低了:“那孩子,您也见了,那双眼睛……实在少见。所以有些嘴碎的私下里揣测,说那孩子怕是……怕是和外族人生的,所以居士才要躲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图个清静,免得被人指指点点。”
贺兰廷芝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握紧,外族?他的霁月,流着他贺兰氏最正统血脉的孩子,竟被这些无知山民如此揣测!
胡掌柜没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继续回忆道:“对了,前些时候,大概是去年秋天吧,见过一队人马,抬着好些箱笼锦盒上山,路过客栈时歇了歇脚。我隐约听到他们交谈,像是从……扬州刺史府来的。东西就是送给那位境吾居士的。啧啧,那排场,虽然比不上达官显贵,但在咱们这山野地方也算顶了天了。看来这位居士虽然隐居,旧日的交情和面子还在呢。”
扬州刺史府!
扬州刺史江隐笙,贺兰廷芝对他并不陌生,甚至正是因为旧部消息称这位江大人近来身边多了个新人,一个新科进士直升六品司马,他才顺藤摸瓜来到了扬州。
这江隐笙屡次三番派人上山,所图为何?他与秀溟,究竟是何关系?
焦虑、不安、愤怒在胸腔中熊熊燃烧,他必须立刻弄清楚这个江隐笙的底细。
然而,不等他着手调查,江隐笙的人先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个身着青色吏服,举止干练的年轻人,对着贺兰廷芝恭敬一揖:“贺兰将军,在下乃扬州刺史府吏员。我家使君闻听将军在此,特命在下前来,有请将军过府一叙。”
贺兰廷芝眯起眼,打量着来人。江隐笙消息倒是灵通,自己落脚不过几日,他便已知晓。
他倒要看看,这位“殷勤”的江刺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带路。”
扬州刺史府,气象森严。
贺兰廷芝如期而至,未换衣衫,依旧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旧衣。
刚至府门前,中门缓缓洞开。两排甲胄鲜明的兵士持戟而立,肃然分列,戟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一身绯色官袍的江隐笙竟亲自迎出大门,他头戴进贤冠,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修剪得宜,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对着贺兰廷芝拱手道:“贺兰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贺兰廷芝径直走到他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如电,扫过两旁兵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毫不掩饰地讥讽:
“草民一介,岂敢劳动刺史大人如此阵仗相迎?这阵势,倒让草民想起当年在边关迎接敌方来使的模样。”
江隐笙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刺,侧身延请:“贺兰将军说笑了,您乃为国奋战的英雄,国之干城,怎能以‘草民’自称?快请进,府中已备下清茶,还请将军赏光。”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府中。
贺兰廷芝目不斜视,对沿途的亭台楼阁、肃立胥吏恍若未见。
步入正堂,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江隐笙挥手屏退左右,堂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江隐笙亲手执起越窑青瓷茶壶,姿态优雅地为贺兰廷芝面前的茶盏斟上七分满的茶汤,热气氤氲,茶香袅袅。
“贺兰将军,请用茶。此乃今春蜀中新贡的蒙顶石花,最是清心涤虑。”
贺兰廷芝看也未看那盏茶,也不兜圈子,直言道:“江大人手眼通天,在下佩服。在下在伏薇山下不过暂住几日,大人便已知晓。”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的讥诮更浓:“若在下没记错,伏薇山,似乎并不在扬州管辖之内。江刺史这关切之情,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江隐笙执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从容放下茶盏,脸上笑容依旧温和。他轻轻拂了拂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乎不打算接这个充满火药味的话茬。
“贺兰将军此言差矣。实不相瞒,本官也是近日才从岳丈——吏部尚书尚大人处得知一些朝中动向。自奸宦徐玮倒台伏诛,陛下英明,许多沉年冤案得以重见天日,昭雪平反。其中便包括……令尊贺兰老将军,以及贺兰氏所谓的‘叛国’一案。”
他抬眼,目光恳切地看向贺兰廷芝:“贺兰将军,这些年,委屈你了。本官相信,将军必有苦衷。贺兰氏满门忠烈,天地可鉴,绝非徐玮阉党所能污蔑。如今徐党伏诛,新君正值用人之际。世殊时异,想来这也是将军直到如今才敢现身人前的缘由吧?”
贺兰廷芝闻言,猛地爆发出一阵悲怆的冷笑。
“苦衷?哈哈哈……”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寒意更甚,“徐玮之流,自是该死,死有余辜!然我贺兰一族,自太祖皇帝时起便镇守北疆,世代忠良,为了大梁的江山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上无愧天子,下无愧黎民!何须他人来‘相信’?”
他“霍”地站起,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逼视着江隐笙:“如今贺兰家只剩我贺兰廷芝一人苟活于世,我所求无多,不过是找到我的发妻,寻回我的骨肉,从此安安稳稳过几天寻常人的太平日子!江大人,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江隐笙被他气势所慑,神色一凛,但马上换上了一副好奇的模样:“哦?原来贺兰将军已有家室?不知尊夫人是何处人士,有何特征?本官或许可以代为寻访,以全将军思念之情。”
“江隐笙!你何必在此惺惺作态,明知故问!”贺兰廷芝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砸在身旁的小几上。茶盏震得跳起,茶水四溅,“你堂堂扬州刺史,封疆大吏,为何对一个隐居山野的‘境吾居士’如此殷勤备至,屡次三番派人送去厚礼?又为何对一个刚刚及第的新科进士,突然破格超擢,授以扬州司马这等要职?!”
他一步踏前,几乎与江隐笙面贴面,咬牙切齿:“卢秀溟!那是我的发妻!他身边那个孩子,是我贺兰廷芝的种!江隐笙,你告诉我,你对他,到底存的什么心?!你说你只是‘知遇之恩’,‘故旧之情’,谁信?!!!”
面对贺兰廷芝火山喷发般的怒火与质问,江隐笙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案,显露官威:
“贺兰廷芝!注意你的身份!你如今不过是一介无职无权的白身!身上‘叛国’的嫌疑尚未彻底洗清!本官念你过往功绩,以礼相待,你休要在此咆哮公堂,胡言乱语!”
他站起身,与贺兰廷芝对峙,眼中同样燃起怒火,更有被戳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你口口声声说秀溟是你的发妻?那我问你,你若是真视他为发妻,为何当年与他一夜-欢好之后便音讯全无,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可知秀溟当年是如何大着肚子,孤身一人从千里之外漂泊到扬州,来投奔我这个表弟?!你又可知,他后来生产时九死一生,独自抚养孩儿,苦读科考,直至出仕为官……这其间多少艰难困苦,多少辛酸血泪?!那时候,你这个‘夫君’在哪里?!你在哪片温柔乡里快活,还是在哪座坟头躺尸?!”
“你放屁!”贺兰廷芝目眦欲裂,怒吼出声,“就凭你这个只会耍弄心机,攀附裙带的白脸书生,也配在这里一口一个‘秀溟’叫得亲热?!我在尸山血海里浴血奋战,在鬼门关前来回挣扎的时候,你江大人怕不是正在这扬州府的温柔富贵乡里夜夜笙歌,享受着你的娇妻美妾吧?!”
“你——!”江隐笙被他这番毫不留情的痛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官帽下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场面更加难看,于己无利。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与嫉恨,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他走回主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绢帛文书,轻轻推到贺兰廷芝面前的小几上:
“贺兰将军,何必动怒?本官相信当年之事,你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沉冤得雪,正是将军重振门楣,一展抱负之时。本官亦是爱才之人,不忍见将军一身本领埋没草野。”
他指了指那份文书:“此乃扬州刺史府判官一职的任命文书。判官,从六品下,参赞军务,协理刑名,正是将军所长。本官已向上峰举荐,只要将军点头,即刻便可走马上任。”
他身体微微前倾,不无暗示道:
“如此一来,将军既可凭自己的本事谋一份正经前程,养家糊口,亦可……常伴‘故人’左右。伏薇山虽不在扬州辖内,但判官巡查地方,偶有公务涉及其周边州县,亦是常理。”
他看着贺兰廷芝阴晴不定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将军,有些事,有些人,时间长了,自然看得分明。秀溟是念着旧情,还是……更看重眼前实实在在的安稳与照拂,日子久了,自有分晓。将军何不留下,亲自看一看?”
贺兰廷芝盯着那份绢帛任命书,又抬眼看了看江隐笙那张写满算计的脸。怒火渐渐沉淀下去,化作决绝的笑。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文书,而是将其轻轻捻起,手腕一抖,那任命书被轻飘飘地丢回了江隐笙面前的桌案上。
“江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贺兰廷芝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掠过江隐笙瞬间僵住的脸,看向堂外高远的天空。
“在下一介武夫,粗野惯了,受不得官场束缚,更做不来那等仰人鼻息、曲意逢迎的勾当。我的发妻,我的孩儿,我自会去寻,去守,用我自己的方式,不劳江大人费心安排。”
他不再看江隐笙,转身大步朝着堂外走去,将那满室的算计、诱饵与伪善尽数抛在身后。
“告辞。”
声音落地,人已踏出正堂门槛,步入阳光之下,再无回头。
江隐笙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堂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那卷被退回的任命书,半晌,突然一挥袖,将小几上的茶壶杯盏尽数扫落在地。
“哗啦”的脆响声中,瓷器碎片与茶汤四溅,一片狼藉。
他猛一拍桌案站起,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和他讲话。
贺兰廷芝……你既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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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倒计时~ 带带隔壁:《相倾》 带带预收: 《落花犹似坠楼人》 《我,明湖卖茶,赚奶粉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