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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门外尘,门内心 “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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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敲门声并不重,却一声急过一声。
“秀溟!秀溟你开门!是我!廷芝!贺兰廷芝!我回来了!我对不起你,我回来晚了,可我……我没忘了你!一天都没敢忘!”
卢秀溟缓缓蹲下身,蜷缩在散落的粗布衣物间。那些刚刚洗净的衣衫,应该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和阳光的暖融,此刻却坠落泥地,染上尘埃。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将呜咽堵在喉咙深处,身体却像秋风中的落叶,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早已汹涌决堤,无声地浸湿了脸颊和衣襟。
“秀溟,你听我说,我没叛国!那些都是狗屁!是徐玮那阉党构陷!我贺兰家满门忠烈,天地可鉴!我……”门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复又带上更深的哀求,“你打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就一会儿,就让我看你一眼,把话说清楚……之后,要打要骂,还是立刻赶我走,都由你,都由你,行吗?”
那一声声“秀溟”,唤得他心颤。
他不是境吾吗?这里不是他的修行居所吗?他的心里不是应该只有桃树、清风、溪水,和日益长大的霁月吗?可为什么那个山外人一次次唤他,让他的心那么痛,眼泪止也止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卢秀溟松开已被咬出深深齿痕的手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脸上泪痕未干,不知凭借一股什么劲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冰凉。
“咔嗒”一声,门闩拉开。
柴扉打开一道缝隙,露出门外那个形容狼狈的高大男人。依稀可见英武轮廓,只是一身破衣烂衫,让人很难相信他不是叫花子。
贺兰廷芝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下意识就要上前。
“这位壮士,您恐怕是认错人了。寒舍简陋,并无阁下故人,请回吧。”卢秀溟开口了,谦和有礼,声音却比北地腊月的风还冷。
贺兰廷芝仿佛被迎面狠狠掴了一掌,僵在原地,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门后那张令他入骨的脸,摇摇头,声音嘶哑破碎:
“不可能……秀溟,你别这样……我去了范阳,你们卢家的人说,你五年前就离家游学,不知去向。有人说你去了蜀中,有人说你漂泊江南……我这几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打听,到处寻找!蜀地、中原、江南……我把能走的地方都走遍了!最近、最近才隐约听说,扬州有位新任的司马,姓卢,年纪样貌都像……我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秀溟,你看看我啊!”
他急切地解释,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那张消瘦苍白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我一直在找你……这么多年,多少次在战场上,箭矢贴着喉咙过去,刀锋砍破甲胄……我都想着,不能死,我答应了要回来,秀溟还在等我……就靠着这点念想,我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
他哽咽了一下,那些地狱般的经历到了嘴边,又被他狠狠咽下,此刻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放过我。”
卢秀溟终于开口。
贺兰廷芝的辩解戛然而止,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
“我要你放过我!”
卢秀溟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层平静的假面彻底碎裂。
“谁允许你回来的?啊?!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忘了你!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和霁月有了安生日子!这山,这桃树,这茅屋……我已落得这般田地,你为什么还要出现?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出去!!!”
最后一声“出去”,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猛地将门往外一推,“砰”地一声,门被关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贺兰廷芝被那巨大的关门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上一株桃树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愣愣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柴门,耳中嗡鸣久久不能止息。
秀溟说,放过我……
秀溟说,好不容易忘了他……
秀溟说,要他出去……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滚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铁打的汉子,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变色的将军,此刻弯下了脊梁,双手捂住脸,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般呜咽起来。
门内,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重重跌坐在地,接着是破碎的呜咽。
是卢秀溟,他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抽着气。胸口窒闷得仿佛压着巨石,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开始发麻、发冷。
“呃……嗬……”他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和胸口,意识开始涣散。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爹爹你别吓霁月!”一直躲在屋里门后,被外面争吵和爹爹可怕模样吓傻了的霁月,此刻连滚爬跑出来,扑到卢秀溟身边。阿柘又下山采买去了,他只能用小小的手慌乱地拍打着爹爹冰冷的脸,触摸到一手冰凉的泪水和冷汗。
孩子从未见过爹爹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终于“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爹爹!爹爹你说话呀!呜哇——救命!谁来救救我爹爹——!”
孩子凄厉惊恐的哭声穿透门板,将抬腿欲走的贺兰廷芝拽了回来。
他本想暂时离开,给秀溟时间让他慢慢接受,可是门内的异常动静瞬间打碎了这个想法。
不对劲!秀溟的状态不对!
“秀溟!”他再顾不得其他,后退几步,猛地发力,用肩膀撞向大门。门从里面闩死,纹丝不动。
他转而绕到一旁,矫健如豹的身形跃起,单手在低矮的土墙头一按,便翻进了院内。
眼前的景象让他肝胆欲裂。
卢秀溟瘫坐在那堆散落的衣服间,身体蜷缩着,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白,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却似乎吸不进空气,只有尖锐的抽气声和破碎的呜咽。
霁月跪在旁边,小脸惨白,徒劳地想拉扯父亲的手臂,放声大哭:“爹爹!爹爹你醒醒!看看霁月!爹爹!”
是喘疾?还是……贺兰廷芝在战场上见过因极度惊恐或悲痛导致气息紊乱以至窒息的士兵,心头剧震,一个箭步冲过去。
“秀溟!看着我!呼气!慢慢呼气!”他试图去掰卢秀溟抠着喉咙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湿滑。卢秀溟似乎已经听不见外界声音,眼神涣散,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不能再等了。
贺兰廷芝咬紧牙关,再不顾其他,弯腰,一手穿过卢秀溟膝弯,一手托住他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尖又是一颤——太轻了,轻得不像个成年男子。
“霁月,跟上!”他低喝一声,抱着卢秀溟,转身就朝篱笆门冲去。也顾不得开门,再次抬脚,“哐当”一声踹开了本就并不结实的柴扉,朝着记忆中来时路过的山下村镇方向,发足狂奔。
“大夫!大夫!救人!快救人!!!”
伏薇山脚下小镇唯一的医馆,木门被贺兰廷芝粗暴地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吓得里面正在拣药的老大夫和小学徒一哆嗦。
贺兰廷芝像罗刹一般闯进来,将怀中气息微弱的卢秀溟小心地放在诊室的窄榻上,赤红着眼睛对老大夫吼道:“快!他喘不上气!快看看!”
老大夫被他这副骇人模样惊得不轻,但医者仁心,连忙上前查看。把脉,观色,翻看眼皮……
“莫急,莫急……”老大夫松了口气,示意学徒取针,“这位郎君是急痛攻心,悲恸过度,以致气息紊乱,厥逆抽搐。虽看着凶险,实则未伤根本。待老朽施针顺气,稍安勿躁即可。”
银针细细,刺入穴位。
卢秀溟喉间那可怕的抽气声渐渐平缓,青白的脸色也慢慢回转。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至少呼吸逐渐顺畅起来。
贺兰廷芝紧绷如石的脊背这才微微松懈了一些,退开几步,让出空间,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卢秀溟脸上,看着他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大夫起针,擦了擦额角的汗,对贺兰廷芝道:“无大碍了,好生将养,切莫再受刺激。我开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回头让人煎了服下。”
贺兰廷芝对着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深深一揖:“多谢大夫救命之恩。”
老大夫摆摆手,看了看昏迷的卢秀溟,又看了看这个形容狼狈却气势惊人的汉子,以及一直紧紧抓着卢秀溟衣角的小孩,心中暗自唏嘘,知趣地带着学徒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明显关系匪浅的三人。
医馆内重归寂静,只有药香弥漫。
霁月趴在榻边,小声抽噎着,用袖子去擦卢秀溟额角的虚汗。
卢秀溟尝试着缓缓转动眼珠,掠过简陋的屋顶,身旁的霁月,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几步之外,那个眼含血丝与泪光望着他的身影上。
卢秀溟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闭上了眼,侧过头去,不愿再看。
贺兰廷芝站在原地,不敢再靠近。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恨我,怨我,甚至……不愿认我。”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又无比清晰。
“没关系,我等你。我就守在这山下,守在这伏薇山。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听我说一句话,或者,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随时,都可以让人来找我。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他的目光,落在了霁月身上。孩子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怯生生地看过来。那双清澈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眸里,盛满了未散的惊恐和对爹爹的担忧。
贺兰廷芝的心一下一又酸又软,几乎要化成一滩水。他极力放缓了声音,怕再惊吓到孩子,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和温柔:
“这孩子……叫卢霁月,是吗?”
霁月点了点头,依旧警惕地看着他。
贺兰廷芝的嘴角生硬地向上扯了扯,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光风霁月……真是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