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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四章 潮起潮平 九章把萧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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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正月十五到正月三十)
海疆城的傍晚比绛京来得早。太阳刚落进海里,天还亮着,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大又白,挂在天上像一盏不用点火的灯。
今儿是上元节。城里人家开始往外挂灯。竹竿挑着红灯笼,从屋檐下伸出来,一家一盏,两家三盏,渐渐地整条街都亮起来。孩子们举着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从巷子里窜出来,又窜进另一条巷子。偶尔有炮仗炸响,噼啪几声,惊起屋檐上的海鸟,扑棱棱往月亮的方向飞去。
海风里有咸味,也有硝磺味,还有谁家炸元宵的油香。
萧府大门口也挂了两盏灯,是走马灯和莲花灯,一边一个,不对称,但冰弦坚持要这样挂。奉命留守海疆萧府的近卫卢征踩着梯子往上挂的时候,冰弦在下面指挥:“左边再高一点——不对不对,右边再往中间靠——算了,就这样吧!”
卢征下梯子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小祖宗,挂个灯比出海还累。”
军营那边没挂灯。
辕门敞着,哨兵披着棉甲肃立在门口,影子被月亮拉得老长。营房里偶尔传出几声笑,但很快又静下去。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白天练兵的木桩戳在那儿,影子横七竖八。
再往海边走,能看见船坞里露出半个船身,是新造的炮船,还没下水。月光照在船板上,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
远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一明一灭。
冰弦站在海崖高处眺望了一会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青蓝色的海天相接处,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
冰弦拖着脚步慢吞吞往姐姐白日里起居的堂屋里走,脸上表情颇不高兴。
画影放下手中书本道:“怎么了?撅着嘴?”
冰弦道:“半个营的兵都说,三哥跟九章哥哥现在关系僵得很,互相完全不说话了,一个练兵巡防,一个埋头测绘画图,就算是一起在船上敲敲打打弄弩炮,也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坚决不往一块儿凑。”
画影诧异道:“前几天不是还有说有笑的好得很?怎么突然又吵起来了?”
冰弦摊手道:“天知道。”
画影道:“肯定是墨阳又在欺负九章,撂脸子给他看,太过分了,等我怎么捶他。”
冰弦道:“据我观察,这次似乎是九章哥哥在对三哥撂脸子。”
画影扬起眉毛想了想,道:“你叫他两个今晚回家来吃饭,就说正月十五上元节,军营里没有灯可看,姐姐备了家宴请他们回来吃团圆饭。”
冰弦道:“真的?假的?”
画影道:“可以有,过一会我就叫嬷嬷们去做,你先去请他们,回来把你的大兔子灯找出来挂厅里。”
冰弦答应,雀跃着去了。过一会儿垂头丧气回来道:“三哥说,今晚要出海;九章哥哥说,今晚弩炮要上船测试,实在脱不开身,待会儿入夜请姐姐往海上看,他给你放个大烟花。”
画影气结道:“两个都不回来?”
墨阳感觉到九章这半个月来尽可能回避自己,即使实在回避不开,偶尔的一瞥,眼神里也带着冰冷的……或许是恨意?墨阳想,搞什么?明明是我更有资格恨你。
他忍住这句话没说,私下里把九章做的设计全部数据重新复核了三遍。
即使如此,墨阳没料到,居然还是百密一疏,差点着了道儿。
正月三十,天晴。
太阳照在海面上,反光白得晃眼。近岸的海水是灰绿色的,浅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沙,黄褐色的,一道道波纹印在上面。再往外去,水色变深,从灰绿变成青灰,最后融进天边那条线里。
风不大,但硬。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腥气,打在脸上像砂纸蹭过。港口的木栈道上结了薄薄一层冰霜,踩上去嘎吱作响。船坞里停着几艘老船,船底长满藤壶,露出水面的部分被太阳晒得发白。新船不一样,漆还是新的,黑里透亮,船头包着铁,阳光下闪出冷光。这是殷怀朔殷老叔在任时留下来的好东西,“飞鸿”号制式的青艄舰,航速十节,侧舷的六门弩炮刚换了新装,正待下水测试。
墨阳站在船头,眯着眼往远处看。近处有几只海鸟贴着水面飞,翅膀尖差点沾到浪。再远一点,是海上靶场的方向,能看到几个浮靶漂在那儿,黑乎乎的小点,一动不动。
墨阳亲自掌舵,带着三十名水兵驾船缓缓驶出港口,船底切开海水,在灰绿色的海面上翻起白色的浪沫。
旗舰测试船抵达海上靶场。当墨阳瞄准靶心拉动弩炮弦机时,他也没想到,听见的声音似乎有点不对。
不是“嘣”的那一声,是“嘎——”的一声,闷在木头里,像什么东西咬死了。他手指还没松开,眼前就炸开一团白烟,耳朵里嗡地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接着是船身一晃,他整个人被猛地掀起来,后背撞上什么东西,又滚落到甲板中央。
眼前全是烟,呛得人睁不开。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他挣扎着爬起来,一低头,看见船侧开了个大窟窿,海水正滔滔涌进来,翻着白沫。崭新的旗舰倾倒向一侧,开始缓缓下沉。
墨阳扑上船头死死掌住舵盘,声嘶力竭地冲手下大喊:“弃船!弃船!全船跳海逃生!快!”
水兵们像下饺子一样跳下海,墨阳来不及松一口气,船翻了,把他扣在船底,缓缓沉入黑色的冰冷大海。
——是谢九章,他要杀我灭口。墨阳在没入海水的瞬间这样想。
九章听到那弩炮炸膛的一声巨响时,整个人都呆了。片刻后,他夺了艘快艇,全速往海上靶场沉船处驰去。
九章的船是第一个抵达事故现场的。三十个水兵湿漉漉爬上船,清点人数相顾失色——单单是旗舰主帅萧墨阳将军没上来。
九章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他扑到船舷边往下看,旗舰还剩一个模糊的巨大梭形黑影,船底朝上,倒扣在海底,上面是不算太深的碧绿海水。
……完了……九章崩溃地想。墨阳遭遇海难,自己这个对炸膛事故负直接责任的武备使除了以死谢罪,绝无第二条路可走。
龙渊,龙渊,我害了你大哥又误杀你三弟,我要如何面对你?九章伸手揪住自己胸口。
水兵们七嘴八舌大喊着“三公子扣在船里了!”纷纷奋不顾身跳下海去,试图潜泳到底,营救墨阳。九章从极度追悔中瞬间清醒过来,奋力喝道:“不要乱!下锚!用船拉船!”
一言提醒了船上的水兵。两个水兵扑向船头,掀开盖锚的油布。锚是铁的,一百多斤,两个人抬不动,第三个人冲上去搭手,三个人喊着号子把锚翻过船舷。“一、二——放!”铁锚砸进水里,溅起一人高的水花,锚绳嗖嗖地往外窜,几个水兵的手掌剐出了血,没人顾得上疼,都死拽着绳。
另一艘快艇已经靠过来,艇上的水兵把缆绳甩上大船,大船上的人接住,飞快地往锚柱上绕。缆绳绷紧的瞬间,整条快艇被拉得一歪,船头往水里一栽,海水漫上甲板。掌舵的兵死命把舵往反方向打,桨叶搅起一团白沫,船身震颤着,像一头被勒住脖子的牲口,拼命往前挣,但挣不动。
“用力拽!一起用力!”有人喊。七八个人攥着同一根绳,身体往后仰,脚蹬着船板,绳子在他们手里一寸一寸收紧。快艇的桨叶翻起的水花越来越高,船尾拖着一条白浪。绳子又绷紧了一分。
九章是对的,在锚索的拖动下,沉船好歹在海底欠了欠身。咕嘟一下,一个大水泡突然冒出来,跟着水泡冒出来的,正是墨阳,四肢齐划,显然并未溺水。
船上水兵们欢呼,纷纷跳下去救援。
墨阳筋疲力尽地爬上船舷,手几乎抓不住船栏。缓了好半天才破口骂出来:“谢九章!你要杀我是不是!我萧家为什么这么倒霉啊,总是遇到你!总得死在你手里!”
九章连还口的心思都没了,只觉得腿软。
过了一会儿,墨阳披着棉衣捧着姜汤坐在军帐里,心想,一个来月落水两次,我这个水师副将做得真是够够的了。
九章进来,垂手侍立。
墨阳压了压火气也压了压声音:“来,给我交个底,是故意的?还是意外?到底是不是要我的命、灭我的口?”
九章道:“说什么也没用了,我认罪,行军法吧。”
墨阳道:“自己到辕门外领三十——算了,十军棍吧。”
九章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墨阳忽然道:“回来。”
九章停步:“还有什么吩咐?”
墨阳站起来甩掉棉衣冷然道:“还是算了吧,你一棍都受不住,十棍能直接把你打死。”
九章不回头,道:“罪刑相应,没什么可说的。”
墨阳道:“我改主意了,你给我到练兵场跑圈去,跑四圈,慢速跑,跑不下来你就走,过一会我亲自去盯着你。”
墨阳在营帐里把湿漉漉的衣裳扒下来,换了身干爽的,慢慢步行走到练兵场,验收九章挨罚跑圈。
练兵场的门敞着。这会儿兵营午休,场上空荡荡的,上午练兵留下的脚印还印在沙土地上。远处靠墙的兵器架上戳着十几根长矛,矛尖在太阳底下白晃晃地反着光。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九章。
人在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跑了几圈不知道,就看见脚步已经开始发飘。他跑过兵器架的时候,影子从矛尖上一一掠过。墨阳看见他偏头躲了一下,脚步踉跄。
菜。墨阳想。真菜,菜得无话可说,不可救药。
他从兵器架上抽了根藤条,在手心里掂了掂。藤条是新的,弹性正好,甩起来脆响,打人疼,但不伤筋骨。
九章迎面跑过来,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墨阳不动声色跟上,两人相距三尺远。九章见他过来,拼尽全力加了点速。
墨阳嘴角往上挑了挑。嗯,还知道躲。
墨阳跟在后面,道:“几圈了?”
九章吃力吐出一个字:“四。”
墨阳满意地用藤条敲了敲自己的手,在空中甩出脆脆的一声。
九章踉踉跄跄地抬腿,脚下已然不大成章法。
远处海潮声隐隐传来,一阵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擂鼓。墨阳听着那潮声,又看看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藤条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他在心里不出声地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骨头够硬,但硬得太狠,硬得快把自己折断了。
墨阳道:“缓吸慢吐。——嘴里可有血腥味?有就停,不要马上停,改成走。”
九章又挣扎着跑了几步,改成走,呼吸紊乱。
墨阳往前紧跟了一两步,跟他并肩,控制行走速度。他数着数,数到九十七的时候,九章身子往旁边一歪,倒了。
墨阳把他搬到道边,用衣襟给他对着脸扇风,并不慌张。
过了一会,九章肩膀一动,睁眼,努力试图爬起来。
墨阳道:“一百七十六,还可以。”
九章咳嗽着道:“什么?”
墨阳道:“今天是第一天,你停步后九十七息晕的,晕过去一百七十六息,不到一刻钟。你记住这两个数,看明天会不会强一点。”
九章被墨阳伸手拉起来,咳嗽着道:“淬羽,你真不是一般的狠。”
墨阳嘴角往一边挑着笑了笑:“这才哪儿到哪儿,明天,四圈半;后天五圈。”
九章苦笑道:“我可不可以申请一刀痛快的?”
墨阳道:“不行,谁让你落我手里了。——走吧,回去洗个热水澡,就又活过来了,其实人就是这样皮实。”
营帐里也有浴池——四圈和顶上用油布盖着,地上挖个坑,砌上青条石,砌成个大石槽模样,就是浴池了,能容十人同时洗浴。水是烧出来的,一锅一锅往里头倒,热气倒是足,白雾缭绕,蒸腾着一股皂角的涩味和旧油布的腥气。
顶上那层油布扎得不严实,总有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热气一荡一荡的。池子也浅,坐下刚没到胸口,伸腿就能蹬到对面。条石缝里长了点青苔,滑腻腻的,手按上去得留神。
管开水的兵站在池子边,手里拎着瓢,随时准备往里头添热水。灶下堆着几捆柴,柴烟从帐角冒出去,顺着风飘进海里。
墨阳走进去跟管开水的兵说:“不要太热,温水就可以。”
管开水的兵不乐意:“寒冬腊月天,水不热,泡一会儿不就凉了?”
墨阳笑着摆手叫他按吩咐干活去:“有人太菜,扛不住太热的水,凉点就凉点,凉了再兑热的。”
九章没吭声,在浴池另一头解衣入浴,离墨阳远远的。
墨阳一个猛子扎进水底,潜泳游过来,从九章旁边冒出水面,水珠子崩了九章一脸。
九章没理他,心里蓦然一痛,想起昔日在东宫听龙渊浴池说书的光景来。
水面上映着油灯的光,黄黄的,一晃一晃。
墨阳道:“你是不是完全不会水?”
九章道:“差不多。”
墨阳道:“现在是正月,海水结了浮冰下不得水,你就在浴池子里头先练练,憋气、换气、划水、踩水,等开了春进了三月,我就要直接把你往海里踹了,不想淹死的话,从现在开始抓紧练。”
九章不吭声,过一会儿才道:“为什么?”
墨阳道:“两个理由,第一,通水性是水师弟兄的本份;第二,练水性就是练肺。现在就给我试一下:鼻子捏好,深吸一口气,把头扎进去。——你自己来,逼我动手摁你就该不好看了。”
九章被迫一头扎进水里。
练了几个来回后,墨阳才放过九章,两人裹着粗布长巾爬出青石槽。墨阳发觉九章脸上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是怀想的神色。
墨阳道:“怎么了?想什么呢?”
九章也不瞒他:“想起以前听长铸在浴池里顶块毛巾说书。”
墨阳也笑了:“他在家里也常这么干。”
九章笑道:“在家里也说书?说哪段?”
墨阳道:“他在家的日子少,我只能断断续续听他说,说了三四年,一本《东周》还没说完,吊人胃口。”
九章笑道:“说到哪段了,我看看我能不能续上。”
墨阳把一只靴子套上脚,使劲拉平靴筒,道:“还是别说了,”他又套上另一只靴子,“有时候我总觉得,天上有个恶意满满的神仙在盯着我们,你说一回书,念一句诗,或者发一个什么誓愿,他都在天上听着,不定哪一天,原本嘴里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成真事儿了。”
他站起身出门,渐渐冷去的白色水汽变得有些淡薄,九章听到墨阳哼唱着《东周》里的“伍员吹箫”走远: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郑身无依,千辛万苦凄复悲,父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昭关一度变须眉,千惊万恐凄复悲,兄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芦花渡口溧阳溪,千生万死及吴陲,吹箫乞食凄复悲,身仇不报,何以生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