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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三章 惊涛拍岸 九章落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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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十二月)
北辰出来,在门口见到龙渊,眼风一扫:“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驿馆上房。
北辰坐定,对驿丞的奉茶微一点头,拂退左右,转头对侍立在侧的龙渊道:“你呢?伤成什么样?”
龙渊笑道:“我就没受伤。”
北辰道:“你接着编。”
龙渊尴尬道:“皮肉伤,没两天就好了。”
北辰道:“你要是没受大伤,肯定自己硬扛一切,不可能急着给我送信。——算了,看你现在确实活蹦乱跳的,我也就不追究了。说说海匪的事情吧!坐。”
龙渊严肃起来,逐一细说海匪趁夜袭击秋浦镇端详。北辰蹙眉静听,手指轻敲桌面。
龙渊讲说完毕,总结道:“从前海匪也时有滋扰劫掠我大夏边境之事,但一向只在海疆东北诸镇活动,如今居然深入海湾一带,动向叵测,不得不防。”
北辰沉吟道:“该剿一茬了。”
龙渊道:“我也这么想,我们大夏的海疆水师,也该上公海练练兵了。”
北辰道:“这事着落在你身上,务必打出士气,打出我大夏东郡海域至少十年太平——人马、军资、粮草、装备都怎样?”
龙渊道:“别的都不消说得,只有装备,只能说尚可。”
北辰道:“给你六个月时间,在现有装备基础上,不计成本不计代价,尽可能加强。我大夏若不能保持对玄桑、逻缇斯流亡王室的海军优势压制,早晚必成心腹之患。”
龙渊攥拳道:“是!”
北辰道:“刚才我问了衡之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养伤,他连‘求大哥体谅,别叫我前功尽弃’的告饶话都说出来了,铁了心跟你去海疆。也好,等他箭伤痊愈,军工武备的事情,你俩可以多切磋切磋——也别放纵他太拼命。”
龙渊稍稍纠结道:“我原准备一到家就出兵赴公海,一去恐怕三四个月回不来,衡之如今这伤势,断不能跟着我。”
北辰也踌躇道:“那,你把他留给墨阳?”
龙渊道:“我还想把墨阳带出去练练呢。殿下的意思是,让墨阳留守?”
北辰道:“对,墨阳这小子不缺胆识魄力,只欠稳,让他在后方给你学着掌总,用军营琐事磨练磨练他。”
龙渊道:“把墨阳和衡之两个放一起,我有点不放心,总觉得像是把引信和炸药放一起了,搞不好要爆一个大的。”
北辰笑道:“你啊,承认吧,你对墨阳有偏见。将心比心,我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待衡之,就像你看待墨阳,明知他文韬武略早堪独当一面,却总还不自觉把他当成孩子。”
龙渊脸一红,点头道:“也是,也是。”
北辰道:“这事你得学学我,该放手就放手,万一兄弟真的给你惹祸,随时准备给他兜底就是了。”
龙渊一笑,欲言又止。
北辰看着他道:“说。”
龙渊脸更红,好不容易才问出口:“那我呢?你怎么看待我?”
北辰道:“我看待你,大约就是你看待衡之吧,可以毫无保留生死相托的那种。”
龙渊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睛,抑制住胸中热血如沸。
北辰微笑道:“我传个有点有趣的闲话给你听,是致仕的杨老相国私下里在父皇面前说的,内侍长偷摸告诉我了。”
龙渊掩耳道:“别别别,这可不是我应该听的。”
北辰把他堵耳朵的手硬扯下来,继续道:“杨老相国说,这一两个月,六部总有人阴阳怪气,背地里管衡之叫‘二殿下’,宫里也有,宫女和内侍也背地里传,估计就是从宫里传到宫外去的,老相国的意思是,叫父皇给母妃透个风,整顿一下宫闱。”
龙渊一凛,正待变色站起,又被北辰一把按回去,道:“稍安勿躁,听我说完——你猜父皇听了,怎么说?”
龙渊茫然道:“陛下怎么说?”
北辰微笑道:“父皇说:‘不是二殿下,他行三’。”
北辰护送九章、龙渊、墨阳,与画影带来的海疆近卫人马一同抵达海疆萧家。北辰大部分时间在跟着龙渊和墨阳转军营,忙得无暇进内宅。但龙渊也看到了,每次北辰抬头眺望海崖峭壁,眉梢眼角的神情就会变得异常柔和。
龙渊跟着望过去,影影绰绰看得见那里有个人影,有时雪白有时轻粉,被海风吹得衣袂飘飘。
龙渊抽空抓住墨阳求确认:“海崖上的是你姐不?”
墨阳面无表情道:“废话。”
龙渊道:“你看到她嘱咐一下,冬天海风大,别掉下来。”
墨阳道:“说过了,没用,她捶我,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龙渊又想起最小的妹妹:“冰弦呢?这小丫头最近几天常在哪里玩?”
墨阳指了指上方:“在屋顶上,一天三次雷打不动,窥探咱们特别是殿下,给姐姐打探情报。”
正说着,房梁上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像小猫。
龙渊纵身上去,逮下来一个小姑娘,穿着小狐裘,领口一圈茸茸狐狸毛围着一张精致的小脸。
冰弦委屈道:“三哥出卖我。”
墨阳摊手:“我就告诉你,窥探军营,抓住了会被正军法,你三哥救不了你。”
冰弦道:“守营门的兵认识是我,光明正大放我进来的,我才没有窥探军营。”
龙渊道:“好,过一会我去打守营门的几军棍,看他还放不放小孩进来了。”
冰弦扁嘴做出要哭的模样,墨阳道:“他吓唬你。”
龙渊道:“好,这个军棍我打定了,打完守营门的,再打副将萧墨阳。”
龙渊牵着冰弦的手,往营门方向走,随意地道:“你要是没地方可玩,可以去找九章哥哥,看他在做什么。”
冰弦道:“他天天趴在炕桌上画图。”
龙渊刹住脚问道:“画图?画什么图?”
冰弦道:“说不清,有炮,有弩机,还有很大的一张弓,差不多有半个船头那么大。一边咳嗽一边画,还要背着姐姐,因为姐姐看到了会骂他。”
龙渊心中蓦然一动,决定回去看看。
龙渊推门进屋的时候,九章正慌慌张张把一堆图纸往枕头底下塞。见是龙渊,松了口气,笑了。
龙渊侧身坐到九章身边,道:“你是不作死不舒服是吧?拿来我看看。”
九章从枕头底下掏出来一堆,笑吟吟递过来。
龙渊一张一张翻看着,越看越是惊心动魄——北辰和自己心心念念的海军军工武备新方向,在这一张张薄薄的设计图纸上,已具雏形。
九章的字迹有些飘,不似以往端正隽逸;图样的线条也有些粗细不匀;有几张图纸上,还沾着几痕被抹去了、又没抹干净的血。
九章用指尖抚着图纸道:“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在这里发心造这等杀戮不祥之器,大概要折一半阳寿遭几次报应。可是说句心里话——”他摇手止住龙渊出声,笑道:“画这个的时候,我平生从未觉得如此畅心快意过。”
龙渊一字一顿地道:“这不是不祥之器,你记着了:止戈为武,以战止戈,此乃国之重器。”
九章抬袖拱手微笑道:“受教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宜出行、宜除邪、宜用兵。
北辰代天子授敕印、赐酒,为海疆水师出征将士壮行。羯鼓三挝,军旗一展,龙渊自此率众出征。同日,北辰回返京师,海疆防务指挥权全权交付给了留守大营的副将萧墨阳。
出征那天,九章没去送行,他在萧府内宅书房里伏案画图。大军开拔鼓号齐鸣的时候,九章停了笔,侧耳倾听了短短的一会儿,然后低头接着画。
傍晚,太阳将落未落,退却的海潮正被云霞染成嫣红色。
墨阳推门进来,踱到九章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谢大人,你知道现在你落我手里了么?”
九章举手投降道:“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
墨阳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是继续在内宅里住,被我姐管着,还是跟我进军营里住,我可以告诉你,对我来说差别不大;对你来说,军营里肯定要艰苦点。”
九章道:“进军营,只要你能说服表姐,我二话不说立刻收拾东西跟你走。”
墨阳一笑:“行,那先陪我出去走走,总在屋里待着,铁都生锈了。”
两人遂并肩出门,沿通往海崖的蜿蜒小路慢慢向前走去。
海崖顶上,海风冰冷潮湿,吹来清新的盐味,在屋里闷了半个月的九章只觉精神一振。
墨阳道:“有个事,我闷在心里快一年了,天天想,越想越卡,越卡越想,憋得快发疯,一直想找机会问问你,你恕我冒犯。”
九章心知肚明墨阳要问什么,便不言语,只正色默默相对,像犯人等待勾决一样等待着。
海潮声在天际寂寞地回荡着,落霞如血。
墨阳缓缓道:“去年四月十七,我家遭大事那天,你在哪里?”
九章嘴唇微动,他想说话,但终究没说出来。
墨阳看他一眼,代他回答:“那天,你并没来我家,是你母亲带你妹妹来了,她说,你在你家长公主府里替母待客,迎来送往。”
九章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墨阳弯腰捡了个石子,在手里捻着,继续道:“换言之,当天我家的惨事,我大哥——我大哥离世的情形,你并未亲眼目睹。”
九章轻声道:“是。”
墨阳瞥了他一眼,道:“本来我从未往那边想过,直到去年八月,你突然连夜来我家里,趴在我姐房顶上,被我一飞刀打下来——我想用不着接着提醒你了,这一天你多半忘不了。——我才第一次想到,你对我家家事,未免过度关心了一点。”
九章默认。他知道面对墨阳缜密的推理能力,饰词抵赖是无效的,不愧是画影的弟弟,辨言审色的本事丝毫不逊色于姐姐。
墨阳道:“那我就接着说了啊,我当时想歪了,以为你是听说我姐马上要出嫁,冲着她来的,当时很想做了你。后来,我姐进来跟你说话,我在旁边捏着刀看着,越看越不像。”
九章道:“谢你说了句公道话。”
墨阳道:“别急,还有不太公道的。既然你跟我姐没事,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你跑到我家来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先别解释,我且按我的思路说——当时我转念一想,以为你要借我哥龙渊的身世作文章,打算来个叛国、拥立什么的,拉我海疆萧家上贼船。”
九章闭目仰天叹口气道:“天地良心,这个真没有,你太能想了。”
墨阳道:“是,后来我也发现,好像又冤枉你了。”
墨阳把手中石子用力远远投掷出去,道:“当时我一心只想把你和我哥、我萧家切割开,旁的什么都顾不上想——这事还有后续,这次先不谈,下次我选个日子正正经经跟你单独交代——后来呢,你别动怒,我提一个你可能不想让我提的事,你跟我哥联手掏了端木贼窝子,发着疯被送到我家来那天。”
九章缓缓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口气。肺部剧痛,心脏狂跳,勉强一笑:“没事,你只管说,被你审,反而痛快许多。”
墨阳转脸正视他,一双明锐如电的双眸盯紧了九章的眼睛,迫使他无法垂眼回避。墨阳道:“那时你失魂落魄抱着我嫡母不撒手,我进去瞧你,你把我当成了——我大哥。”
九章眼前幻化出当天的情形,是的,没错,那天,他恍惚中看到含光了,浑身是血,持剑怒视。
墨阳紧追不舍地道:“你当场就被吓得没了魂,连连往后躲,口中还道“大表哥,大表哥,我不知道会这样”。——就从那刻起,这个念头一直纠缠着我,你说你不知道什么?——你到底知道什么?你并未亲眼目睹我大哥离世惨状,跟他素来没什么交往,那么你为什么如此害怕他?”
九章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手堵住嘴,墨阳冷然看着九章指缝里有血溢出来。
墨阳道:“请你,说完再死。”
九章努力平息下这一阵剧咳,把嘴里的血沫子吐掉,抬眼,正视墨阳的眼睛,眼中有极深极深的痛苦之色,良久方移开目光,看向霞光收尽后悬崖下黑沉沉的大海。
九章道:“你猜到了,或者说,你猜到我猜到了。”
墨阳道:“猜?只是猜吗?”
九章重复道:“只是猜。”
墨阳沉沉问道:“那么,是谁?”
九章道:“这个答案不该由我说出口,但你问,我不能抵赖,也不能撒谎,你问吧。”
墨阳看着他,道:“你生父,还是你生母?还是都有份?你妹妹呢?她有份没有?”
九章痛苦而坚决地点了三次头,然后决然地转身向悬崖下跳去。
墨阳早有准备,猝然飞扑过去一把抓住九章。奈何九章求死之心太切,拼尽全力纵身跳崖,墨阳落脚不及,反被他带着,两人一起从崖上坠落。
墨阳左腕一翻,抽出短刀,在峭壁上猛击数次,火花迸射。
两人一同落海。
九章本存了“坦白后立刻求死”之心,没料到,因为有墨阳在,他连一口海水都没喝到肚里,转瞬间就被墨阳拖着,从海中被推到岸上。
两人湿淋淋地在腊月寒风中打着哆嗦,一时相顾无言。
墨阳长长吹了三声哨,立刻有靠近海岸的巡逻船来救。在船舱里,墨阳披着厚重棉衣看着九章道:“我还是失算了,忘了是寒冬腊月,没摔死没淹死,单单忘记会把你冻死。”
九章也裹着一身厚棉袍,牙关颤抖道:“无妨,都一样。”
墨阳道:“今天这事说开了,论起来,与你全然无关,就算有关,你这一跳,也算洗清了。”
九章低声道:“洗不清,怎样也洗不清。”
墨阳道:“冤有头债有主,该报的我自会去报,该恕的我也自然会恕,没你事了。”
九章在船舱烛火下看着墨阳冷峻的侧脸道:“我可以做什么?”
墨阳道:“你若心里过不去,帮我做几件事,随你。做也可,不做也可。”
九章道:“请明示。”
墨阳道:“第一,把你的强弓大弩还有船炮,通通给我做出来,装备到我大夏海军船上,将功折罪。”
九章点头。
墨阳道:“第二,楚云中在京城经营多年,他的老底我至今没摸透,你如愿意帮我,给我透一点。”
九章没点头也没摇头,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墨阳继续道:“第三,我不对付女人,你母亲和你妹妹,我耻于与她们为敌。但我希望你能从中起一点作用,阻止你妹妹嫁进我萧家。否则,不管对龙渊还是对你妹妹,成就这段姻缘,恐怕都不会是什么喜事。”
九章脸上现出一个古怪而隐约的微笑,道:“可以,我也有同感。”
墨阳从棉衣里向他伸手道:“那好,一言为定。”
九章没动,脸上的古怪微笑也没散。
墨阳道:“你不必找龙渊或者殿下忏悔,萧墨阳一诺千金,绝不泄露此事给他两人知道。——不是为你,是为龙渊。”
九章惨然微笑道:“我跟长铸,跟你萧家,原本就隔着血海深仇,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墨阳叹气,打了个寒噤,扬声叫船舱外加个火盆进来。又向九章道:“龙渊是龙渊,我萧家是我萧家,你明白的,我大哥、我父母的仇,只能由我亲手来报,不必牵扯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