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二十二章 天涯霜雪 此去经年, ...
-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十一月三十)
九章算了算,这是在绛京的最后一个休沐日了。
再过几天,就要随龙渊和墨阳前往海疆水师走马上任。因此他午饭后就离了京城萧府,回阔别两个月的东宫撷英苑,收拾自己的随身行李。
他在萧府住的是龙渊的房间,正堂后左边第二间。令盈姨母原本命人打扫了含光大表哥留下来的空房间给他住,九章客随主便,一诺无辞,却不敢睡觉,整晚整晚坐在门外台阶上发呆。龙渊把他扯到自己房里,自己住了含光那间。隔壁就是龙渊,九章半夜惊醒,伸手到帐外摸摸两间房之间的板壁,还是热的——龙渊睡觉习惯贴着墙。
另一边隔壁是墨阳,九章跟他一个屋檐下住了两个月,搭不上几句话。
九章知道自己最近脑子不中用,丢了魂,神思恍惚得吓人。有一天午饭后,姨母见他面色如鬼,夺了书本,叫他回房睡觉。九章木木地答应着,提起脚来转身就进了正堂后右手第一间房——画影的闺房。京城两座公主府,规划布置一模一样,他在自己家做“九华小姐”住的闺房就在那个位置。习惯成自然,加上脑子转不动,信步就走进去了。龙渊在后面跟着,眼睁睁地看着九章坦然进屋,坦然往画影床边一坐,脱了鞋,行云流水地躺下就睡,吓得一句话没敢说。
……回东宫收拾行李,然后准备出发去海疆。九章沿着临河的永济街往西走,地上薄薄积了一层雪,青石板滑溜得像镜子。他把双拳收进氅衣袖里,迎着夹着冰凉雪沫子的冬风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补充了一句:军前效力。
九章在东宫没耽搁多久。北辰去枢密院了,韩峻领着三个东宫卫当值,除去这几个,东宫上下一听说谢侍读回来了,全伙涌过来相见。小豆子乍一见九章,露住一个半张脸使劲笑、半张脸忍不住哭的拧巴表情,用袖子抹了几把脸,帮着九章拾掇什物打包行李,来来回回奔走如飞,撵都撵不走。
天冷,八哥连笼子被收进了明德殿里头,小豆子叫个小内侍端着笼子小心拿回撷英苑,请示九章,带不带上它。
九章笑道:“豆,我是去军前效力的,带上它,就成提笼架鸟的京城街溜子了。”
八哥歪着脑袋看他,在笼里乍了乍黑亮亮的翅膀,迸出一声清脆的“敬颂时祺!”九章不禁微笑。八哥愈发来了劲,流水似地顺溜念道:“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九章叹道:“就这个念得最熟是吧?”
忽听门外有人气喘吁吁喊道:“衡之兄!衡之兄在吧?还没走吧?”紧接着就是一脚踩到门槛上的重重一磕绊。
九章听声音,是太医署的张辨微,忙站起来应声答道:“执一兄,小弟在此。”
张辨微被内侍引着进来,一手提着大包小裹,一手摘了官帽扇着风,寒冬腊月天,满脑袋热气蒸腾。见了九章,喘了几口大气笑道:“从西头一路跑过来的——还好赶上了,不然我回去得被他们骂碎喽!”
九章带笑带诧异地看着他,让坐,左右看了看,才意识到房内陈设都收了,满地都是箱笼,没地儿坐。
张辨微也不在意,将手中所提之物放在窗前案上,拉了九章,打开包裹一件件数说着:“这是我师傅,窦老,给你备的《海上瘴疠验方集》,老头子熬了几个大夜写的;这是贺医令约着人手辑录的军营常用伤病脉案和丹方,原本要拖到正月,听说你快要动身,催着大伙儿快马加鞭赶工出来;喏,这几包是凌太医给你自个儿单备的药,护心补血、补中益气、疏肝明目的都在这儿了,煎服的也有,怕你路上不方便,丸剂散剂也各备了些;这包是常跟我一起值班的李太医托我捎给你的,他家祖传的白药,治跌打损伤天下独一份儿……”他一口气说下去,最后在包裹里扒了扒,从最底下翻找出一本蓝布封皮的纸簿,一边解系扣一边腼腆道:“……还有这,这是我这几年做的京畿一带草药标本,做的时候就想着送你一份,你到海疆那边虽说用不上,看着解个闷也是好的……”
九章眼神不聚焦地盯着张辨微的手看,张辨微拿出一样,他就慢半拍地跟着看一样。最后目光落在那本蓝皮簿子上,盯了很久,直到张辨微把它递过来,他才恍然伸手去接。接在手里也不翻看,放在包裹里那堆东西的最上面。
他什么也没说,只拱了拱手,一揖到地。
陆延替九章提着行李,默默无言出了明德宫大门,沿着漫长的宫道向北,再折向东,沿着御水河一路往春明门方向走出去。出了春明门,九章雇了辆车,陆延还不肯折返,定要一路送到东城萧府。不管九章怎么打躬拦阻,陆延只骑马跟着车。直到见九章的马车停在了萧府大门口,管门的老沈叔拖着跛脚开门接车,陆延勒马抱拳,目送九章进门,方兜转马头抖缰绳去了。
九章回到萧府,抬头见天色还早,想了想,决定出门去趟南市,购置些海疆没处买的文具笔墨带着。
龙渊和墨阳兄弟俩今日都不在家,在兵部和枢密院忙着上任前的诸般事宜。九章只向令盈夫人禀告了一声,便赶在姨母开始絮叨之前溜出了萧府大门。
雪下得愈发紧了,半空中飘飘摇摇堆绵扯絮一般。九章将氅衣前襟拉了拉,低头走路。
九章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南过了桥,拐进通惠河南岸那片文人雅集的巷子。
漱玉坊的巷口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雪盖了一层,两边的粉墙黛瓦都白了头。他放慢脚步。
这里的气息,九章熟悉得紧——墨香,纸香,檀木香和淡淡的茶香,还有那些老铺子门板缝里漏出来的暖黄灯影。“墨韵轩”的匾额还是那块旧匾,黑底金字,落了雪。九章在门口站了站,推门进去。
柜台后的老先生还是那个老先生,清癯儒雅,戴着水晶眼镜在看一本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九章脸上,把眼镜拉下来一点,顿了一顿。
九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放下书,站起身来,平和地道:“公子要些什么?”
九章从怀中掏了一张清单出来,低头看着,报了几样:高丽纸,要厚的,画军工图正稿用;薄而透明的竹纸也来一卷,用来描摹图纸;炭笔,各种硬度都要;狼毫细笔,勾线用,比普通毛笔更硬挺;还要界尺、矩尺、圆规、镇纸和砑石。
他又按着从小的习惯买了随身笔砚:徽州的松烟墨,湖州的笔,端州的砚——砚不必大,手掌心大小就够,老坑的。
老先生点点头,转身去架子上取。动作很慢,一件一件,用棉纸包好,再用细麻绳捆扎。捆好一包,放在柜台上,再去取下一件。雪光从窗纸透进来,老先生的手指很稳,系绳结的动作很熟练。
他背后的墙上高高悬着一块匾,上书四个字:“惜墨如金”。
九章站在柜台前,看着他做这些。没有催,没有说话,只是看。
最后一包捆好,老先生直起身,报了个数。九章付了钱,把几包东西拢在一起,用胳膊夹住。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有两人同声叫他:“衡之?”“谢大人!”
九章回头,工部侍郎李嗣芳站在墨韵轩门口,手中拿着一卷刚买的碑帖;他身后是工部营缮司主事程算,手里提着京城老字号“致祥斋”点心油纸包,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酥油饼,正在门口的稻草垫上使劲擦去靴底的雪水,也抬头看着九章,既惊且笑。
九章把惯常的笑容挂上脸,拱手,提了嗓门朗然道:“李大人!程大人!大雪天的好雅兴,出来逛街?”
李嗣芳目光躲闪了一下,快速从九章脸上移到他抱着的几包东西上,亦笑道:“买这么多,出远门?”
九章举了举那包笔墨文具,道:“刚点了海疆武备使,听朋友说那边画营造图样的精细笔墨不好买,买些带去,干活方便。”
程算擦好了鞋底进门,熟稔地向店主老先生点点头,又向九章道:“主要画舆图还是画军器?来,打开,我帮你把把关,看买的文具合用不合用。”
九章推辞道:“都包好啦!”
店主道:“无妨,无妨,打开重包也并不麻烦。”
李嗣芳和程算一样样过目九章刚刚买好的文具,李嗣芳垂眸看着不语,程算却不住嘴,道炭笔质脆易折,教店主拿个竹笔帘来装;又道高丽纸虽好,可惜绘图渗墨,画精细营造图样,还是包革纸更合用些。最后又笑道:“谢大人,我教你一个不传之秘:画图勾线,什么狼毫鼠须,都不如木匠弹墨线用的墨斗。”
店主莞尔道:“这个……小店可真没有。”
李嗣芳和九章也不禁微笑。李嗣芳微叹了一口气道:“衡之,你此去海疆任上,有些事情务必留神——譬如绘制舆图,哪里可画哪里不可画,要事先禀报主官请示明白,万勿任性。这一去山长水远,人心莫测,衡之,护好自己。”
九章知是善意,低头道:“九章受教,谢李大人指点。”
李嗣芳伸手沉沉地拍了他肩,欲言又止,只换过话题笑道:“到了那边,缺什么短什么,写信回来,我叫程子度帮忙采购了寄给你。”
程算看着店主将九章买的东西一样样重新包好,不由分说代他付了包革纸的价钱。店主不肯收竹笔帘钱,算送的。程算点好包裹递给九章,想了想,又打开包裹,把“致祥斋”点心包也塞进去了,道:“刚出锅没多大一会,趁热吃。”
九章深深一揖,没再说话。推门出去。
程算忽然想起什么,又追出来几步,道:“差点忘了,上次你提那个告病致休的工部员外郎彭裕树,他老家就在东郡伏波县,离海疆不远。——不知你还用得上不?”
九章顿了一下,道:“用得上,多谢。”
雪还在下,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巷子里没有人,九章回头看了一眼,青石板路上只有他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在身后延伸着。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
雪落在包裹上,落在他的肩上、睫毛上。他没有拂,就那么让它们落着。
他出了漱玉坊,刚到离四方馆没多远的漱玉河边,就听得有人犹犹豫豫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谢衡之?”
九章一抬头,弥天风雪间,有个人在十步之外,穿一身藏蓝棉袍,牵着一头驴,踏着雪走过来。九章努力睁眼细看,却是晏无愆,意外相逢。
晏无愆走到九章身边站定,扑落扑落身上的雪,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跟九章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夺过包裹挂在驴背上,牵驴转身道:“大冷天的,我请你吃酒去,走。”
晏无愆推开酒馆的门,热气扑面。他把驴拴在后院,拎着九章的包裹进来。
酒馆老板抬头看他一眼:“老晏?今儿怎么这时候来?”
晏无愆用下巴点点身后:“带个朋友。老地方。”
老板看了一眼九章,没多看,低头继续擦碗。
晏无愆领着九章穿过前堂,进到里间一个小隔间。地方不大,一张矮桌,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炭盆在旁边,红彤彤地烧着。
晏无愆把九章的包裹放在墙角,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用手搓了搓冻红的脸。
老板端着一只黑铁皮酒壶挑帘进来,两个粗瓷碗,一碟盐水花生,一碟卤豆干。放下,走了。
晏无愆倒酒。酒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给自己倒满,也给九章倒满。然后他端起碗,没说话,喝了一大口。
九章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辣得呛了一下。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雪还在下,窗上水汽模糊了外面的光。
晏无愆夹了一粒花生,嚼着,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九章开口:“允直兄……”
晏无愆抬手打断他:“别说。”
九章顿住。
晏无愆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炭火,慢慢地说:“你什么都没欠我。那事是我自己愿意的。”
九章嘴唇动了动。
晏无愆转过头看他:“你要是说‘对不起’,我就走。”
九章闭上嘴。
晏无愆又倒酒。这次给九章添满,给自己添满。
“吃酒。”他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晏无愆忽然问:“去海疆?”
九章点头。
“武备使?”
九章点头。
晏无愆想了想,说:“那边……有个老家伙,以前在刑部干过,后来调到东郡,现在在海疆府衙做书吏。姓甘,甘麻子。你到了那边,有事可以找他。”
九章抬头看他。
晏无愆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推过去:“地址。他欠我人情。”
九章接过来,低头看。
晏无愆又喝了一口酒,像是自言自语:“海疆那地方……水师的丘八爷不好惹,地方官也不好惹,你夹在中间,小心点。”
九章把纸条收起来,道:“多谢。”
晏无愆摆摆手:“少来。”
又过了一会儿,九章沉吟着问:“上林苑……怎么样?”
晏无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养马。挺好。马比人简单。”
九章看着他。
晏无愆夹了一筷子豆干,嚼着说:“以前在刑部,天天看那些烂事。现在跟马打交道,马不撒谎,不告状,不使绊子。舒服。”
九章没说话。
晏无愆看他一眼,又说:“你……别想太多。我……有些事不方便多说,只能笼统一讲吧,我现在,其实,挺开心,特开心,你不知道。”
九章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晏无愆也不再多说。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喝。”他说。
九章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酒过三巡。炭火暗了些,老板进来添了一次炭,又走了。
晏无愆的脸被炭火烤得有点红,话也多了些。他讲起以前在刑部办的案子——有可笑的,有荒唐的,有让人气得拍桌子的。他不渲染,不夸张,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讲,像在说别人的事。
九章听着,偶尔扯一下嘴角。
晏无愆讲到一个案子,说有个贼偷了官仓的米,被抓后死活不认,后来发现那贼是饿的,家里老小等米下锅。审案的耿公猫——嗐,没跟你说过吧?耿大人字公茂,他不招人待见,我们私底下骂他,管他叫耿公猫——气得不行,最后贼是抓了,他自己掏腰包给那贼的一家老小买了二斗米。
九章听到耿如松的名字,身体僵了一下。
晏无愆看见了,但他装作没看见。继续讲:“耿公猫那人,下手没轻没重,也不会说话。但……其实人不坏。”
他给自己倒酒,又给九章倒酒。
九章的手在发抖。
晏无愆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喝。”
九章端起来,喝了,忽然道:“允直。”
晏无愆放下碗:“嗯?”
九章道:“我知道你在刑部还有路子,过去有,现在只怕也有——你跟我交个实底,刑部这次往死里整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为我本人吧?——虽然我也确实欠收拾。”
晏无愆也沉吟地看着他,伸手到怀中掏了掏,拿出一块古怪的小东西,放在桌子上。
一小块黝黑的生铁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个潦草的手写体“和”字,左边的“禾”字一撇一捺变了一按一挑,那一挑的尖从右边张着嘴的“口”字左上角插进去。
九章瞳孔陡然收缩,他伸手拿过这块铁牌,翻过来,背面是一个古怪的徽标图形,像是两个相互缠绕在一起的螺旋。
晏无愆道:“我找机会看了刑部的口供笔录,端木春,平素做生意常以‘端木青和’表字示人,他签字画押,写这个‘和’字的时候,就是这样写的。”
九章低声道:“和字药坊?背后果然是他!”
晏无愆道:“对,但还不止。”
他拿起筷子,蘸着酒,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了“端、木、春”三个字,字和字之间有点间距。
九章凝目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晏无愆写完,抬头看看九章,伸手把“端”字抹了,在“木”和“春”字中间点了点。
九章像梦游似的喃喃道:“逢?木逢春?”
晏无愆点头:“没错,木逢春,连起来了。”
——木逢春药坊,三年前嘉宁长公主府走私药材案的涉案门面,大笔银钱流水从那里流向了长公主府的私库,幕后的话事人是端木春;与萧府血案直接相连的和字药坊幕后话事人,还是端木春;地下王城的主人——不,不是主人,是搭台唱戏、代主人满天下采买小戏子、拿大夏宝贵的医药人才当耗材,随用随扔的“班主”,依旧是,端木春。
九章把目光移向黝黑的小铁牌,用冰冷欲僵的手指触碰着其上的古怪螺旋徽标,道:“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破解了吗?”
晏无愆道:“是西海颇黎岛——现在他们管那儿叫‘西颇黎岛’了,东海靠近玄桑那里最近有了个‘东颇黎岛’——学院徽标。六大学院之一,医学院的。”
九章道:“端木春,跟颇黎岛有关?”
晏无愆道:“在那里待了十几年,没修成学业,人脉很广。”
九章闭目点头,又睁开,端起酒碗,慢慢地一饮而尽。
酒快见底了。晏无愆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冷风吹进来。雪沫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他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雪,忽然说:“衡之,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一起查案吗?”
九章摇头。
晏无愆说:“因为你认真。你把那些卷宗当真,把那些案子当真,把那些人命当真。你不像那些官,看了就忘。”
他回过头,看着九章:“你到海疆,也是一样。该画图就画图,该办事就办事,该查什么就查什么。别想那些没用的。”
晏无愆走回来,坐下,倒完黑铁皮酒壶里最后的那点酒,分成两碗,端起其中一碗,向九章举了举,仰头喝完。
九章也无言地举了举碗,喝完最后一滴酒。
晏无愆和九章并肩出了小酒馆。天色早已黑透,雪已经住了,一片雪光映着酒馆门板后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晏无愆呵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手,回头看九章。九章见他睫毛上挂着霜,白的。
九章想,我大概也是。
晏无愆牵驴转身,正要开口道别,忽地用手一指道:“衡之,那一家四口,是不是太常寺的刘待诏一家?”
九章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
协律郎刘明徽与掌乐刘婼夫人,夫妇二人带着两个女孩儿,沿着漱玉河迎面漫步而来,远远看到了九章。刘明徽大老远便带笑举手长揖,及至走近了,刘婼夫人款款敛衽,向九章与晏无愆行了个礼。两人忙还礼不迭。
两个女孩儿站在刘婼身旁,也乖乖地行了礼,仰头看着九章。大的十岁上下,小的五六岁模样,玉雪可爱。
刘明徽与九章执了手,返身指点道:“这两个是小女,大的叫端宫,小的叫清羽。——这是爹爹和娘亲的朋友,你们俩该叫谢叔叔,来,叫人。”
九章还没来得及谦让,两个小姑娘便脆脆地称呼了一声“谢叔叔”,声音极好听,如乳燕鸣春晓、雏莺啭芳林。两双眸子闪着,映着雪光与灯光,映着清澈如春水的纯真笑意。
刘婼用衣袖拂了拂小女儿头上的雪,温柔笑道:“哪天来我家吧,我全家弹琴弹箜篌合奏给你听。”
刘明徽接着笑道:“一定来啊,我家端宫弹箜篌已经很像样了,清羽会把我的古琴竖过来弹,这手绝活,你在太乐署都看不到,不容错过。”
九章笑着答“好”,带着点气声,他觉得眼泪把喉咙封上了。
——天涯霜雪,霁寒宵。
(第四部《风烟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