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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一章 溪山行旅 秋浦镇的突 ...

  •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十二月十二)
      官道沿着海崖蜿蜒向东,霜风凄紧,平林漠漠。
      风是从海那边来的,裹着看不见的潮气,扑在脸上,像刀子般割得生疼。官道两旁那些曾经蓊蓊郁郁的槐树、榆树、栎树,此刻都成了枯瘦的剪影,一重重、一层层,漫向远处铅灰色的天际。
      路面的土被冻得铁硬。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浅浅的白色霜痕,结在车辙里。马蹄踏上去,发出脆而闷的“嘚嘚”声。
      天是铅灰色的,地是褐黄色的,林是墨色的。天地间唯一的亮色,是三匹马:一匹雪白,一匹青骢,一匹枣红。
      ——萧龙渊、萧墨阳和谢九章在赴海疆的路上策马而行。

      因为陛下有“一路缓行,沿途观察民生,留意防务,写信复朕”的要求,三人将行李马车和跟随的从人打发走,刻意放缓了赶路速度,一日或五十里,或八十里,从容行去。这天早上,龙渊说要多赶一站路,傍晚前要赶到一百二十里外的秋浦镇,却笑着不肯说是为什么。
      黄昏之前,秋浦镇驿馆已经遥遥在望。三人到了门口,龙渊下马挽缰,回身招呼了一声墨阳,墨阳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声,过来接了三匹马牵去马槽。
      龙渊道:“天还没黑,跟我到镇上走走?”
      墨阳道:“没兴趣,你俩自己去,我要睡觉。”径自抬脚进门。
      龙渊无奈道:“那也行,你就老实在驿馆待着别乱跑啊——还有,别睡那么早,等我回来。”自转身与九章同往。
      九章道:“是什么事?”
      龙渊笑叹道:“我这是自找的热脸贴冷屁股——今天是十二月十二,墨阳十六岁生辰,我想在路上也来不及给他庆生——他那个别扭性子也不要我给他庆生——这里秋浦镇的市集有一家老店卖板栗酥,墨阳小时候就爱这个,大哥或者我出门到这里必给他带。今天去转转,看有没有,只是怕过了节令,现在进了腊月,到处都是炸过小年祭灶果子的了。”
      九章笑道:“原来如此。那咱们得快点了,再去拎上两坛好酒,今晚务必拉墨阳一醉。”
      两人边走边说,市集上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龙渊顺顺利利地买到了板栗酥,又带了几包干鲜果品、荤素小菜,九章去隔壁酒铺,磨老板从后院挖出了二十年陈的状元红,两人拎着油纸包,转回驿馆。
      九章道:“你我都是十五岁那年除夕加冠,墨阳如今十六岁了,没见你提他的表字是什么,是还没加冠么?这事情论理说该着落在你身上吧。”
      龙渊道:“正是这事情难办。本来陛下提过,今年要给墨阳行冠礼命字——他的字父亲在世时已经取好了,叫淬羽,我还以为这次墨阳侍奉母亲进京,顺便就把这事办了,却竟没有。前几日我提醒陛下,陛下道,墨阳还是个生瓜蛋子,且等两年看看,几时长熟了有了真正的大人模样,几时再说。这么着我也无计可施,又不好以兄长身份私自代父亲给他办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我要替他办,他也一定拧着不肯。”
      驿馆屋里黢黑没点灯,龙渊叫了一声墨阳,并未高声,只道他真的已经就寝。屋里墨阳却应了一声,将门打开,嘴里还咀嚼着。九章往黑灯瞎火的屋里看,桌上有碗眼看吃完还剩几根的阳春面。
      龙渊笑骂道:“老哥我辛辛苦苦去市集给你买好吃的回来投喂你,你就躲在这里吃独食,好意思么?还吃得这么差!”
      墨阳咽下口中的面条,尴尬道:“谁叫你投喂我啦?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在镇上吃饭,饿了,就没等……”
      九章道:“来来来,点灯,摆桌子,开席!”

      满室中烛光摇曳,酒香氤氲。
      九章举碗道:“敬大夏海疆水师副将,萧淬羽。”
      墨阳怔了怔,嘴角往上拉了拉,道:“谢了,当不起这称呼。”
      龙渊道:“也差不多,这次你在京城小试锋芒,颇靠谱,殿下都说你立了功。如今做了副将,是有官身的人了,自然不能再拿你当孩子看待。”
      墨阳低头不语,举碗简短地跟龙渊九章相碰。
      龙渊道:“淬羽,淬者千锤百炼,羽者振翮长空,这个字真的好。但我是你亲二哥,叫表字太疏远了,以后在家我还叫你墨阳,可好?”
      墨阳道:“随便,随便,你客气起来我反而害怕。”
      九章道:“那我叫你淬羽,你愿意叫我表哥也行,叫表字衡之也行。”
      墨阳道:“你这个字衡之,是陛下赐的吧。”
      九章道:“是,九章是算术之学,衡之量之,就因名成字了。”
      墨阳道:“太子殿下字望之,陛下赐你衡之这个表字,大概是顺着太子的排行下来的。”
      九章道:“重一个虚字而已,算不得排行,若像你这么说,羲之、献之、微之、牧之,这些古人我似乎都可以去攀攀交情。你家三兄弟的名字和表字,才真是排行下来的。”
      龙渊道:“大哥名含光字藏锋,我名龙渊字长铸,墨阳字淬羽,都跟古之剑器有关。”
      九章道:“白如积雪,利若秋霜。驳犀标首,玉琢中央。帝王所服,辟除凶殃。——吴之辟闾,越之步光;楚之龙泉,韩有墨阳。这是魏文帝的诗,墨阳的名字是从这里来的吧?”
      墨阳道:“是。我家兄弟姐妹名字都从武备中来,女孩也一样,我姐名画影,是《名剑记》中颛顼佩剑,她字长珮。”
      九章道:“原来表姐也有字。”
      龙渊举酒道:“是闹着玩的,我命字之后,她说同一天生的,凭什么你有我没有。墨阳,女孩子家的闺名表字,不要挂在嘴边上。”
      墨阳迅速看了龙渊和九章各一眼,道:“哦。”
      龙渊暂时离席,墨阳盯着九章,嘴角上挑道:“还想知道什么,趁他不在,赶紧问。”
      九章笑着替他斟满酒碗道:“其实现在也不想知道什么了。”
      墨阳看了一眼门口,确定龙渊不会突然回来,身体前倾,盯住九章道:“那我倒是还有点想问的——你跟龙渊,是不是亲兄弟?你懂我意思。”
      九章摇头道:“这种做梦的事我想都不敢想。”
      墨阳道:“那就奇了。”
      九章微笑不语。
      墨阳用眼神示意“他回来了”,两人遂立刻切换回原来的“彬彬有礼中透着尴尬”的状态。
      九章暗道:接下来的海疆之行,恐怕注定不省心。

      龙渊回来的时候表情有些紧张,他闪身进来,反手带门靠立,回头侧耳倾听片刻,转头低声对二人道:“有老相识上门了——是海匪,灭灯。”
      墨阳迅疾吹熄了蜡烛,与九章一边一个,各按刀剑起身侧立。
      夜幕中,约三四十号海匪悄无声息地缩小了包围圈,上弦月下,除了间或有一两道幽白的刀光闪过,以及脚踩枯叶的细微沙沙声,夜晚的静谧并未被打破。
      驿馆内住客没几个,除了龙渊三人,只有一伙从海疆往京城贩运外洋漆器的官商,还有几个上京赶考的东郡书生,此外就只剩了驿丞驿卒。龙渊估计这伙海匪是冲着那几个官商来的,心中暗道:来得正好。
      窗纸上有窸窣声,一支线香捅破窗纸插了进来,青烟袅袅。
      墨阳猫腰贴壁而立,以衣角掩住口鼻,冲九章打了个“照着做”的手势。再看龙渊,龙渊却倏忽靠近,一把将墨阳拖离墙壁一尺!
      说时迟那时快,墨阳刚刚贴壁而立的地方,突然隔墙插进来一把刀,插进来足有半尺。如不是龙渊警觉,这一下足够把墨阳扎穿。
      龙渊一脚踢掉木窗格,飞身落进驿馆院心。
      墨阳一把按住打算跟出去的九章,做了个口型,九章借月光看他似乎说了个“弓”字,电光石火间,见自己身侧行囊上果然压着一把弓一筒箭,忙伸手取过,交给墨阳。
      墨阳接着,继续用口型说:“会不会?”
      九章犹豫了一下,他会射箭,精度还颇准,但限于臂力,水平跟龙渊没法比。
      墨阳将箭搭在弓弦上,示意九章接弓,两人前后蹲伏在被线香戳破的窗纸洞眼后,墨阳右手并指,指了指龙渊正面面对的五条大汉背后一人,无声用口型道:“找到机会,射他。”自己倏忽从龙渊踢开的另一窗口飞身而出。
      墨阳进场的一刹那,龙渊也动了。
      五人手中刀光齐闪,龙渊右手剑从腰间拔出,行云流水般横斩向五道刀光。身向左横掠数步,转眼便到了五人之侧。
      右边是墨阳,他双手各持一柄短刃,直扑正随龙渊转身的右侧最后一人背心。
      ——墨阳率先完成第一杀。
      第四人仓皇回头,龙渊的剑意未止,剑光宛如长河注海,从前向后旋了半个圆弧,贯入那人后颈。
      ——第二杀。
      龙渊左手从靴筒中抽出,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身形向后倾倒,顺势直击最左敌人腰腹,一击而中。敌人惨叫倒地,龙渊借势抽刀,鲜血飞溅而出。
      ——三杀完成。
      以上不过是顷刻之事,三具尸体猝然倒下,其他海匪在最初的惊骇后立刻大呼拔刀涌上,龙渊墨阳兄弟俩背靠背持刀剑而立,刚刚撕开的战术缺口,转瞬间又消失了,墨阳焦躁地瞥了一眼窗纸上的射击洞。
      窗纸洞内寒芒一闪!
      九章的箭飞射而出,却比墨阳预期的时间晚了短短一瞬。这一箭虽极有准头,可惜时机已过,缺口重又合围,一箭命中了挥刀补位向前的一名海匪面颊,却未能贯穿墨阳指点那人的咽喉。
      紧接着,窗纸洞处又是嗖嗖嗖连发三箭!
      三发三中,三个海匪或脖颈、或咽喉、或眼睛中箭,惨呼跌倒。
      墨阳暗呼一声糟糕!
      龙渊大叫一声“快撤!”急速向屋门口撤退,然而屋门与龙渊兄弟之间,早已隔了七八个敌人。墨阳指示出的海匪首领一声呼哨,群匪纷纷袭向射击窗口,首领也举了弓,箭上带火,瞄准了那个不断有箭射出的窗纸小洞。
      顷刻之间,不知道有十几支箭、几把飞刀、几柄短刀长剑招呼向了这小小的窗纸洞。

      龙渊飞掠回防,挥剑斩向第一个欲破门而入者,剑刃在脊骨上卡了短短一瞬,尚未来得及抽出,另一人的刀便到了,击向龙渊持剑右臂。龙渊撒手弃剑,徒手将来人手腕擒住,向前猛拉。
      与此同时,海匪首领的火箭已经汹涌地点燃了这扇驿馆窗子。火焰轰然而起,用极快的速度沿着窗纸向上蔓延,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整扇窗、整个屋顶乃至整个木质房屋都烧了起来。
      龙渊只听得刀剑激鸣,墨阳在后面短促地“啊”了一声,显已负伤。
      他来不及回头,因为屋门已经被砍倒,在冒着烟的昏暗房间里,显然已有一个着浅色衣衫的人影仰面倒在地上了。
      龙渊冒烟浴火直冲屋内。
      他没看错,地上的就是九章,一支箭从左胸贯穿到后背,前面只剩寸许箭羽,箭头露出在背,几乎把他钉在地上。
      胸插箭镞,九章并没失去知觉,一手撑地试图挣扎起来,疾呼道:“龙渊!你后面!……”
      龙渊硬生生挨了后面的一剑,将九章一把抄起来,倒蹿出房。这时他方觉出背后挨的斜劈一剑的力道,不是很大。
      倒像是敌人垂死之际虚弱的一剑。
      是墨阳不顾性命拼死递出一刀,抢在剑落下之前刺中了敌人的后心。
      墨阳左右腿皆伤,半跪在地上,兀自以双短刀死战。一敌挥刀上前,刀势直欲取墨阳首级。
      龙渊回身,一声怒喝,远远将左手短刀掷了出去!

      墨阳的世界忽然静了,他只觉自己像个冷眼旁观的过客,看着身侧敌人倒下,也看着兄长手无寸铁向自己奔来,还看着兄长身侧那个九章正一边倒下去,一边抽出金匕首,递进兄长伸向他的右手里,两人配合无间。
      龙渊左手一推九章,九章一下子跌倒在墨阳身上。墨阳被他一撞,身体也向后一倾,险些仰倒。
      电光石火间,墨阳冷冷地对自己说,如果是正式的两军交战,此刻我已经死了三次。
      ——而且最后一次,还是被自己人坑死的。
      他没死,因为龙渊已经把金匕首架在了海匪首领的脖子上。
      驿丞驿卒、官商的伙计们、还有那几个文弱书生此刻都倾巢而出,有个人手里还慌慌张张拿着个水盆。墨阳咬牙撑立起来,看着龙渊持刀卡着首领咽喉站在中央,能站着的海匪还剩不到二十个,各自持刀剑停住不敢动。
      龙渊道:“扔下武器,自己退出去。”
      海匪面面相觑,有几个谨慎地慢慢退向院墙,甫一退出,转身就跑。
      首领怒喝道:“不要退!抓人质!”
      龙渊一刀把他脖子勒出了血。
      墨阳当机立断,亦喝道:“大家一起上,捉了他们!别让他们逃了!”
      站着的海盗轰地一声散如丧家之犬。
      龙渊抬脚踹在首领膝窝里,上来几个驿卒,七手八脚把他摁住捆上了。
      龙渊疾步向墨阳和九章奔来,满眼惊慌。
      墨阳冷静地看着龙渊一把将九章从地上揽起来。他发觉自己似乎不带任何意义地笑了笑。
      他撕下一块衣襟,俯身按住腿上的刀伤,给自己包扎起伤口来。

      九章吐掉嘴里不断涌出来的血沫子,抬手摸向胸口插着的箭尾。够深的,他想,这一箭把我穿透了。
      好在中箭的部位是肺,不是心,否则当场毙命。九章冷静地判断。贯穿伤看着吓人,实际上反而不那么容易致死,因为血不至于灌满整个肺部,将人活活地窒息而死。但我该怎么把箭拔出来?他尝试用手捏住箭羽。
      龙渊声嘶力竭地大喊:“别拔!”
      墨阳道:“你得把箭从前往后推,从背后推出来。”
      九章苦笑了一下,这个太难了,他真的做不到。
      他开始觉得对不起龙渊和墨阳,隐约意识到战况搞砸,全拜自己射晚了的那一箭所赐。那弓太硬,他第一下没能拉开弓。
      有几个好心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话,还有人从怀里往外掏药,掏纱布,乱哄哄的。
      九章觉得他们把空气都挡在了外面。
      有个书生蹲在九章旁边道:“快一点,他撑不了一刻钟了。是不是得先把前半段箭杆折断,箭羽拿下来。”
      九章想说,你小瞧我了,根据经验判断,至少还能撑两刻钟。
      驿丞小跑着拿来了剪刀。
      墨阳接过剪刀道:“哥,你固定住后面,我要剪前面了,——衡之,坚持住,会疼一下。”
      九章用口型说了“没事”二字。
      墨阳果断一剪刀切断箭尾。
      龙渊咬了咬牙,迅速从后面猛力拔箭。
      九章终于惨叫出声,随即口鼻喷血。
      书生一把止血药糊在了他伤口上。

      九章迷迷糊糊地想:这都死不掉,我算是挺难杀的了吧?
      墨阳几乎把耳朵贴在九章嘴上,九章心想,你挡住我呼吸了,拜托走开一点。
      墨阳茫然道:“他在说啥?”
      龙渊努力地辨认:“烙铁?烧酒?麻……麻什么?”
      书生犹疑地猜测道:“麻沸散?”
      九章使劲冲他点头。老兄,救我命大概得靠你了。
      龙渊抓住书生:“仁兄可有麻沸散?”
      书生快哭了:“没有……这个怎么配,不知道呀!”
      九章努力用口型说:“曼陀罗加草乌。”肺塌了就提不起气;提不起气就说不出话,真要命。
      书生说:“曼陀罗……他说曼陀罗!”
      九章点头点得头都要掉了。
      龙渊道:“曼陀罗加,加什么?”
      书生道:“醋!他说,醋!”
      九章苦笑,觉得自己即使死掉都能气得活过来。
      墨阳道:“他摇头,不是醋!绝对不是醋!”
      有个官商抱着一大盒草药过来,抖着手一样一样拿出来,在九章眼前过,“是这个不?是这个不?这个?…….”
      在大家乱哄哄的齐心协力下,麻沸散的另一主材草乌终于被找出来了。

      寒冬腊月,墨阳浑身上下却像被水洗过一样,他筋疲力尽地在烟熏过的墙边找个地方坐下,回想这大半夜的救援经历,心有余悸。
      九章算是非常命硬了,刚才那一顿混乱的急救操作,换到自己身上,不知道是不是早就一命呜呼,可能连第一关烙铁都过不去。——不对,第一关应该是拔箭时我那毫无专业素养的一剪子。
      墨阳开始默默地怨恨起自己来。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没出息到,跟一个被箭射穿的伤兵争一份谁先被关心。
      而且这个伤兵刚刚还第一个称我“淬羽”。
      谢衡之,你这次要是能大难不死,我不跟你争了,不就是个二哥么?你要就让给你,反正我家兄弟姐妹多,不差那一个。
      而且还是最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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