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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二十一章 不如归去 不求同年同 ...

  •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十月到十二月)
      龙渊当街拦了辆马车,将九章塞进去,自己也翻身上车,喝一声:“走!——”马车开动,车夫在前面辕上道:“公子,往哪里去?”
      龙渊踌躇,他深知九章此刻不愿见人,东宫萧府两处俱回不得。他想不如还到运河里找条船,顺流而下不问世事,漂个几天几夜,又想起运河此刻正在截流施工,有船也乘不得。
      龙渊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天下茫茫,竟无一处容身之地”。
      龙渊沉吟片刻,决断道:“出西门,往西山那边走,沿山路上方寸峰上到顶,那里有个废弃的观星台,就去那里。”
      车夫应着,一声响鞭,车轮辚辚快转起来。
      九章倚在车壁角,神志清醒,嘴角挂着一缕血,仍然面无表情。龙渊把外衣脱下来,给九章裹上。
      两人在寂静的油壁车上摇晃着。城门已经过了,城外的路渐渐从笔直变得弯曲,路面也逐渐收窄,车轮在沙土路上颠簸着。
      九章一路上都是沉思的神情。此刻突然掀开了盖在身上的外衣,坐直,向车厢外扬声道:“停一下——劳驾,转回去。”
      龙渊一怔。
      九章道:“转回去,咱们不能就这么跑了。”
      龙渊气急道:“回去让他们接着审?”
      九章道:“回去,进宫。”
      龙渊道:“回东宫找殿下?”
      九章道:“不,到御前向陛下领罪——这种丑事,不宜把殿下卷进来。”
      龙渊听他语气极平淡地说“丑事”二字,不禁一凛。
      九章继续语气平淡地道:“本来只是桩丢脸事,算不得罪过,不至于伤筋动骨;你我这样咆哮公堂拿起脚就走,反而变成不得了的大事。我想明白了,他们要看的只是我的反应而已。——那观星台,改日再来吧,我也想来走走。”
      龙渊明知九章说得句句在理,一时无言。马车停下来,兜转马头,沿来时路奔去。
      九章重新靠回车角,把龙渊的外衣拉到脖颈处,闭上眼。
      龙渊几度欲言又止,咬了咬牙,终于下决心道:“衡之?”
      九章应了一声。
      龙渊道:“你别听他们放屁,前日清晨,我杀进去亲眼见的,你浑身上下衣衫没乱,身上也没伤。”
      九章闭着眼,挑起一边嘴角笑了笑,道:“我大概可以确定,那时我确实酒后乱了性,用刀子——也可能不是刀子,不知道是什么——威胁过人——可能还捅了人。那个姑娘当堂供述的那种种丑态,我大约也的确一桩桩做出来过,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大约也说了不少。”
      龙渊道:“你那是药劲上来了在做梦。”
      九章道:“不是做梦,我记得真真切切,我当时手握刀子,冲逼近的人捅了不止一刀,最后刀子还让人夺了。”
      龙渊道:“那是我,你当时捅的是我。”
      九章倏地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九章喃喃道:“我捅的是你?”
      龙渊把领口稍微扯了扯,道:“来,验个伤,碎瓷片捅的,还挺疼。”
      九章道:“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是不是疯了?”
      龙渊道:“没疯太久,我跟着那俩守卫进的屋子,那个人——那个姓江的也就刚进去没有半刻钟,你什么都来不及做。”
      九章道:“那,我当时——抱住的是——谁——什么?”
      龙渊道:“你时间搞混了,先是我抓住了你把你拖出来,然后是殿下把你背到——也可能是抱到,我没问——我家,再然后你抱住我娘你亲姨妈不撒手,再之后我就不说了,还是我。”
      九章迷惑而努力地回忆着。
      龙渊总结道:“是有点丢脸,但也只是有点丢脸而已。”
      九章伸手摸上嘴角,看了看手指上沾的血,缓缓道:“还有一件事……我清楚记得,那时,嘴里有血腥气,有人强制往我嘴里塞了东西,我咬着牙关不张嘴,牙床和嘴唇里面都磕破了。那种感觉,绝对不是梦。”
      他又用衣袖狠命擦了擦嘴,血腥味依稀还在,五脏六腑似被一股巨大的反胃感攫住,他张口欲呕,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龙渊看着他,少许沉默了一会,道:“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敌人的脑浆崩进我嘴里,我知道那种感觉。”

      马车嘎吱一下急停,九章不提防,后脑勺在车上撞了一下。
      车夫吼道:“不长眼吗?骑马往车上撞……啊?殿、殿、殿下?小的该死!”
      北辰翻身下马奔过来:“长铸!衡之!你们两个……”
      龙渊惊道:“殿下,你怎么……”
      一语未了,只见北辰身后,一个淡墨色衣衫的少年勒转马头,狠狠一抖缰绳,用极快的速度跑了。
      北辰道:“多亏墨阳,他比我先一刻钟赶到刑部,没人说得清你俩去哪了,他看到刑部门口对联上有血迹——我还以为是你俩一路杀出来的——他说这是吐出来的,路中央车道不远处还有一口。我们沿着血滴找到了马车辙,然后又一路追到这里。你别管他,他刚才直发抖,说追上你们再看,如果有个万一,他就直接跳崖。”
      龙渊看向墨阳一阵风似的逃走的背影,不禁好气又好笑,道:“不至于吧,居然还会关心我,今天太阳是打哪边出来的?”
      北辰道:“衡之呢?让我看一下。”
      九章掀开车帘,道:“殿下,记住,今天你绝对没有见到我和长铸——哎唷!”
      北辰一把把他扯下车,厉声道:“我见到了!不但见到了,还打算亲手把你俩一起押回去,不服试试?”
      龙渊跟着下来,道:“大哥,他不想拖累你。”
      北辰托着九章上自己的马,道:“是我拖累你们,你们容我赎下罪。长铸,你自己找匹马,我带衡之先走,咱们父皇面前见。”

      龙渊换马赶到宫里的时候,只比北辰九章晚到了一点点。到御书房不见人影,问过内侍,得知陛下与殿下及谢大人都在萧贵妃宫里,龙渊便折往姑母寝宫柔仪殿来见,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
      才到柔仪殿二门口,却见北辰和九章跪在内寝门外,大气不敢出。门内接二连三传来砸瓷器的声音。龙渊老实挨着他俩跪下,只横了一条心:咆哮公堂剑斩公案,陛下追究下来要杀要剐,只拿我萧龙渊一条命来抵就是了。
      出乎意料的是,门内边砸东西边破口大骂的人,不是快气炸了的陛下俞紫垣,而是气得比他更厉害、正在暴走的萧贵妃。
      三人跪在门口极其震撼地听着萧贵妃骂道:“士可杀不可辱!九章是士,是你这个做陛下做舅舅的手把手教出来的无双国士,刑部那班老狐狸当堂折辱他,我倒要问问是几个意思?”
      紫垣的声音被压下去半截,道:“消消气,消消气,你等朕——你等我把刑部尚书传过来细细问明白——”
      当啷又是一只瓷器落地,萧贵妃骂道:“你还要问?你想要那孩子的命,给他个痛快的就是了,不够的话还有我和北辰龙渊娘儿三个……”
      紫垣道:“他是我亲外甥,我要他的命?”
      萧贵妃道:“你辱他就是要他的命!”
      紫垣道:“九章是个小伙子啊,又不比你们女儿家贞操名节重过性命,这有什么辱不辱的……好了好了,你别砸了!爱妃!北辰的娘!”又是咣的一声,貌似这次摔了个大的。
      萧贵妃上气不接下气怒道:“陛下……陛下要执意这么说,就今天,陛下把那个、那个返魂香,照着九章的剂量翻一倍,臣妾顶盔贯甲照着我兄长的模样扮上给陛下瞧瞧,陛下,你务必给臣妾绷住了,别哭,敢不敢?”
      过了很长一会儿,门开了,陛下紫垣踱出来,看了看跪在门口的三个子侄,先伸手拉起九章,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在北辰和龙渊之间来回比较了几次,挑出北辰,不轻不重踹了一脚,走了。
      挨了踹的北辰一声不吭爬起来,右手握拳抵在嘴唇上,假装咳嗽以掩饰忍不住的笑意。龙渊把脸努力往边上扭,使劲咬嘴唇。九章站在门边,眼望舅舅离开的方向,清泪长流。

      当年十二月,陛下紫垣下诏,命东宫侍读萧龙渊袭职水师镇远将军,前往海疆整顿边防,其弟萧墨阳授副将随往。东宫侍读谢九章转任武备使,同往海疆学习军务。
      令盈夫人仍留京师,陛下近两年御体一直不甚安康,常念手足之情,特命妹妹令盈在京多住半年。令盈夫人挂念兄长,兼忧心妹妹令妩,也就在京城萧府住了下来。
      龙渊、墨阳、九章三人望阙拜别,策马而去。
      从京城到海疆的路上,寒风飒飒,落木萧萧。
      龙渊三人晓行夜宿,一路倒也无话。墨阳不大跟他们两个搭话,总要落后一步;九章话也少,龙渊跟他说话就应着,该说笑也说笑如常,没话的时候却总是在走神。
      龙渊有时从背后看着他,隐隐约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临出发前北辰单独约龙渊对饮过一次,两人都心头发闷,有些话堵着说不出口。北辰不欲啰啰嗦嗦多嘱咐,最后沉沉只说了一句:留神一点九章,尽量别让他一个人待着。龙渊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时间往回倒转一个多月,十月底,九章约龙渊去西山方寸峰观星台,说上次走到半路折回去了,有点前缘未了的意思,该专程再去一趟。
      观星台是先帝俞知行在位时所建,当时叫摘星台。因为俞知行倒行逆施丧德败伦,最后落得一个身败名裂、死于乱军之中的结局,人人均觉得他的摘星台不甚吉利,就改了观星台,到今上的景和朝,此处已一半荒废,一片荒烟蔓草掩了昔日楼阁亭台。
      龙渊八九岁大的时候,没事特喜欢往这里跑,像鸟儿做巢一样,一点点把他心爱的家什玩意搬过去,给自己搞了个秘密基地。北辰有一次盯梢他跟到了这里,龙渊发现被盯梢,为了甩脱北辰,一口气玩命爬到观星台一半倾颓的白石穹顶制高点,结果失脚掉下来,砸断慌慌张张想要接住他的北辰两根肋骨。回去后,面对父皇母妃,北辰编谎编得很辛苦。九章当时坏得很,每天侍候汤药的时候,专门给北辰说笑话,北辰忍不住笑又不敢笑,因为笑起来肋骨疼。
      龙渊十二岁大的时候,专门领九章来参观过自己的秘密基地,因为觉得这个小兄弟很惨,在家被母亲和“母亲的人”欺负,在宫里还要被长舌八卦的内侍欺负。那时的他身手已经相当了得,拉着九章一路惊险地爬上了白石穹顶,两个人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地等了半夜,看天狗蚀月,又看缺月重明。
      龙渊十四岁那年夏天,某个暴雨夜他在东宫门外的宫道上意外捡到九章。九章当时踉踉跄跄一步一摔,最后跪趴在雨水积成的水坑里。龙渊扔了伞奔过去,把他从水坑里拎起来,湿淋淋的拖回侍读房间,用自己的寝衣把他从头到脚裹成粽子。九章睡了又长又不安稳的一觉,从头到尾惊恐万状,龙渊却始终没能撬开他的嘴。那时他就想,明儿带九章爬到观星台高处坐坐,在那里,离天很近,坐在青天之下,看星斗满天,人容易掏心里话。
      然后他就真的拖着九章去了,往后时不时的经常去。有时候去了连话都不讲,九章带几本书坐在底下看一天,龙渊半躺在穹顶上,看云,听鸟叫的声音。到了饭点,龙渊顺手撸几个林檎、摘几串野葡萄,一半自己在上面啃,一半扔下去投喂九章,扔不好,会砸到九章脑袋上。
      那时候,月圆花好正春风。

      这一次,龙渊和九章默默无言地策马上到半山腰,再徒步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间小道登上观星台。秋山寂寂,红叶萧瑟,鸟啭声兀自空灵澄澈如往昔。
      龙渊纵身上了半截石柱,回身伸手欲拉九章上来。九章摇头,道:“不上去了,就在石基上坐坐。”说完便掸了掸尘土,坐在柱旁的石基上。
      龙渊笑道:“怎么,小时候不恐高,大了反而恐起来了?”
      九章也笑:“还真是,爬到高处,有点眼晕,搞不好一个忍不住,想要跳下来。”
      龙渊没敢接这句话。
      龙渊岔开话题道:“我看看啊,这个季节还有没有葡萄——有是有的,只怕已经干了。我搞两串下来,你给我接着。”他往上爬,在野葡萄藤的扶疏枝叶间寻找,真的找到了几串,葡萄粒如浓紫色的破碎琉璃珠,被秋风吹得起皱,瑟缩得小小的。龙渊尝了一粒,没有坏,而且很甜。
      九章在下面仰头看他,兜起衣服准备接。龙渊无端起了少年心思,故意瞄着九章的脑袋扔,没扔准,偏了两寸,擦着九章的耳朵过去,落在地上,有的溅开成一朵小小的紫色水花,有的还完整,能吃。
      九章捡起来,挑了一粒摔破的,送进嘴里慢慢品。
      龙渊从上面一层层跳下来,道:“别吃破的,你挑上面好的吃,破掉的留给鸟。”
      九章道:“忒甜了,都快自己酿成酒了,鸟吃了恐怕会醉,飞着飞着从天上掉下来发酒疯。”
      龙渊笑着在他身边坐下来,想象了一下飞鸟落地打滚发酒疯的样子。
      两人分吃着葡萄,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九章忽然道:“这个地方,风水似乎不错,适合埋人。”
      龙渊道:“你想在这里埋谁?”
      九章笑道:“我自己看上这里了,你看这四时风物,实在是美不可言。”
      龙渊不接话。
      九章便自言自语接着往下说:“埋这个字有些煞风景,不如烧掉干净,最后剩一把灰,随风扬了,干干净净半点不留,再好不过。”
      龙渊皱眉盯着他看。
      九章道:“从此每逢月白风清之良夜,幽魂往来,看月聆风,飘然独往,岂不妙哉。”
      龙渊道:“妙哉,妙哉,那你觉得谁来烧,谁来扬比较合适呢?我?还是殿下?大哥对你有恩没怨,你应该对他下不了这个手吧?所以还得是我?”
      九章笑道:“说说罢了,当什么真呢?”
      龙渊也不动声色地笑着,突然转身,一把拎起九章的领子,动作粗暴地把他摁在了石墙上。
      九章没反抗,听天由命地被他摁着。
      龙渊怒视着九章的眼睛,这双眼睛很黑,像黑色的海,一眼看不到底。
      龙渊缓缓道:“你在安排后事,特意说给我听的,是不是?”
      九章道:“不是,真不是,你知道我就是胡说八道发泄一下。”
      龙渊道:“我跟你做了小十年的兄弟,太熟了,熟的闭眼都听得出你哪句是胡说八道,哪句是真的。”
      九章不言语了,索性来了个默认。
      龙渊道:“你等几年,等几年再做这种事,我不拦你。”
      九章道:“为什么让我等几年?”
      龙渊道:“因为我没活够,因为我还没来得及饮马长城、挥师沧海,因为我还有大把想做的、该做的事没做完,因为我人世间还有那么多挂心的人。就为这,你明白了?”
      九章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龙渊道:“紫薇花下,不求,但愿,我说过的,你也说过的。”
      九章道:“我没说,我说的是,不求,也不求。”
      龙渊道:“那你现在给我改。”
      九章道:“没必要,真没必要。萧长铸,你别冲动,你听着我有话跟你说——人生在世,能共一段路已经是前世因缘,无论父母子女夫妻兄弟还是朋友,没有谁非得跟谁一生一世绑定了一起走的。”
      龙渊道:“嗯,很会讲道理,接着讲。”
      九章苦笑道:“那你先松松手我再讲行不?”
      龙渊道:“好像不太行,你现在在我这里已经没什么信用可言了,我总怀疑我稍微一松手,你就跳下去,这山谷挺深,我捞你费劲。”
      九章道:“不敢不敢。”
      龙渊道:“接着讲。”
      九章道:“从前你在浴池里说书,我记得你说过这么两段,一段叫俞伯牙摔琴谢知音,一段叫范巨卿鸡黍死生交。”
      龙渊道:“这事好像有。”
      九章道:“那时你就折扇一合,惊堂木一拍评道:巨卿元伯二人拘泥于鸡黍之约轻生殉死;远不如伯牙一曲奏罢人琴两杳来得洒脱。如今我能做子期,你不能做伯牙么?非得学张元伯的拘泥?”
      龙渊道:“你记性一直好得很,过目成诵,当年我讲说伯牙摔琴,当时为了背好那段赞儿,博你跟望之一声彩,很花了点口齿功夫。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原词是怎么说的了?来,背给我听听。”
      九章轻声道:“忆昔去年春,江边曾会君。今日重来访,不见知音人。……但见一筼土,惨然伤我心。”背到末句,语声已带凄楚不胜之意。
      龙渊接口诵道:“伤心伤心复伤心,不忍泪珠纷。来欢去何苦,江畔起愁云。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义,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三尺瑶琴为君死!”
      九章闭目听着,早已怆然落泪。
      龙渊松开手,缓缓将双手按在他双肩之上,正视着他道:“伯牙摔琴谢知音之后的滋味,别让我尝,我不想。”
      九章哽咽道:“好,我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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