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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二十章 沧浪之水 刑部与东宫 ...

  •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十月初六)
      当九章从长长的、无梦的一眠中醒来之时,发觉自己没死没断气,而且竟仍在龙渊怀中——龙渊少说抱了他一天一夜。回想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只觉无地自容。
      ——他现在怎么看我?北辰、姨母,甚至天下人,又会怎么看我?九章绝望地想,不敢睁开眼。
      龙渊的声音,哑得厉害:“衡之,好点没?我看到你睫毛动了。”
      九章下意识地一屏呼吸,感觉背后被用力支撑起来,是龙渊的胳膊,他被迫睁眼。
      龙渊道:“张嘴,喝水。”
      一只水碗晃晃悠悠塞到嘴边,一个歪斜,半碗水泼了他一身。
      龙渊抓过布巾给他擦:“手抖了,抱歉抱歉,还好是温水,没烫到你。”
      北辰接过布巾道:“给我吧,你这一天一宿胳膊基本上是废了。”
      龙渊道:“哪那么容易废,麻了而已。”
      九章挣扎着坐直,嗫嚅着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北辰道:“你俩要不要吃饭?姑母做的鸡丝汤面简直香极了,我等不及,已经背着你俩先开动了。现在端过来可好?”

      几筷子热乎乎的鸡丝汤面下肚,九章神魂归位。他强迫自己尽量不回想,因为稍一回想只觉羞愧欲死。
      好在北辰龙渊两个也根本不提,估计也是怕回想起来尴尬。九章想。我得找点什么正事来说说才行。
      九章费力地开口:“端木,抓到了吗?”
      龙渊笑道:“抓到了,贼窝子也掏了,滚汤泼老鼠,一个没跑。”
      九章道:“怎么做到的?”
      北辰道:“墨阳立大功,埋炸药两头一炸,中间一掐,几百号人、几千份文件,全堵在地道里,老老实实等着被挖出来。”
      九章想起地下厅堂蜂房似的小隔间,想起木讷的林甯二生,不由问道:“死人没?”
      北辰道:“有一些伤亡,都是从犯,自己人没伤一个,这一仗打得实在漂亮极了。”
      九章机械重复道:“有一些伤亡,都是从犯。”
      龙渊使眼色叫北辰暂时闭嘴,端着碗,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继续一点点喂九章。
      九章定了定神,伸手接碗,点头示意可以自己来。道:“主犯是五个,除了端木青和是实际的话事人,还有负责账房的程静帆、负责药材收购、药品出售和对外接洽的三个人。”他在里厅盘账的时候,这些讯息早已查得明明白白。
      龙渊道:“程静帆在端木的船上,另外三个大概刚从地道里扒出来,待我跟刑部打个招呼,叫他们仔细甄别。”
      北辰道:“过一会我要把这些详情细细回禀父皇,你若爬得起来,跟我一同去再好不过,若爬不动,我就带长铸先去回禀,你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九章道:“那我必须是爬得动的。”
      龙渊扶着九章下床,道:“咱俩都得换件衣服再面圣。你的东西全在东宫没在这里,我的衣裳你穿怕是有点大,凑合一下穿墨阳的可好?”
      九章方想起来墨阳也在,微有诧异:“对啊,墨阳怎么突然进京来了?还有姨母。”
      北辰掩饰道:“父皇想姑母了,叫墨阳一路上侍候护送着过来。——喂,墨阳!正说你呢,进来吧,衡之醒了。”
      墨阳半张脸出现在门口,生生硬硬地冲九章点了一下头。龙渊道:“墨阳,借身你的衣服,里外都要。”墨阳又点了一下头,从门口消失。龙渊追着喊:“顺便给我也拿一身过来!——跑得这么快!”
      墨阳闷闷地回道:“你不会自己拿?”

      衣衫取来,龙渊帮九章里外换好。九章自暴自弃地想,无所谓了,反正如今自己早无一丝体面可言。
      龙渊转身脱下衣服,九章刻意也转头看别处。北辰忽地脱口道:“哎唷你这……我才看见!这伤口挺深呀!两天多了吧?你够能忍的。”
      龙渊道:“没啥,没啥,你别嚷嚷。”
      九章吃了一惊,忙过来扯住看,只见龙渊胸膛上两处锐器刺伤,伤口深可二寸余,颇为狰狞,血渍已干。九章失声道:“是昨天……前天受的伤?为什么拖到现在也不上药包扎一下?”一语出口,只觉惭悔无地。
      龙渊掩了领口道:“这点小口子,你们再晚看见一会儿,恐怕它就要自己长好了。真没事。”
      九章从北辰手里接过金疮药,不由分说,扒开领口替龙渊重新仔细弄好。
      怎么弄的?九章想问又没问出口。他恍惚记得,梦里的自己曾用锐器扎向龙渊胸膛。是梦见的,还是真的?他不敢细想。
      “我的匕首在哪里?”他突然问。
      龙渊从怀中取出金匕首,道:“在守卫身上,我搜身搜到的,还你。”九章伸手接过,抽刀出鞘,上面干干净净,并没有血迹。
      是梦见的,他想,不可能是真的。

      紫垣在御书房见了北辰三人,重点问的是九章。
      九章详细回禀自九月三十清晨被绑以来,到十月初四深夜聚庆楼遭暗算的全部细节。龙渊在旁听着,意识到九章隐去了全部有关楚云中的内容。龙渊想起自己隐身乌篷船中听到的半截茶肆师徒对话,又想起九章抛进河里的那只“将来定亲用”的月光石首饰盒,心中不禁微有感叹:纵不承认,毕竟是……血脉至亲。
      紫垣仔细听着,缓缓点头。当听到九章叙述在聚庆楼两次被下药时,俞紫垣忽然问道:“程静帆给你下的药,名字叫什么?”
      九章如实道:“返魂香。”
      紫垣重复道:“返魂香,汉武帝会李夫人的返魂香。——我听说过。”
      龙渊站在一旁想,陛下为何如此关注此物,又是在何处“听说过”的?
      紫垣接着道:“此物不是召请亡故之人魂魄用的么?你被他们施美人计下了药,中毒反应如何?幻见到了什么?”
      九章迅速看了龙渊一眼道:“见到故人。”
      紫垣微笑道:“你小小年纪尚未经历生死离别,能见到哪位故人了?”
      九章嗫嚅道:“见到……萧家含光大表哥,还有萧叔父。”
      紫垣一震,龙渊亦一震。
      九章瞥了一眼陛下的神色,低头继续道:“还……见到幼时很多事情,母亲,殿下,龙渊他们。”
      紫垣想要岔开话题似的笑问:“都是你从小见到大的熟人,你见北辰龙渊他俩是什么模样?真不真?”
      九章道:“殿下要诛我九族,把我绑出午门一刀斩了。”
      北辰大惊道:“我没有!”
      九章道:“我知道你没有,这不做梦么?”
      紫垣笑道:“梦都是反的。龙渊呢?”
      九章道:“我在梦里杀了龙渊,捅了他很多刀。”
      紫垣不说话了,以手托头,沉默了一会,挥手打发三人离开。
      走了一段路,九章忽转身郑重其事对着北辰道:“殿下想办法跟娘娘透个风声,陛下可能想试返魂香,请娘娘务必留神在意。”
      北辰面色也变了,道:“你说的是,我也觉得。我这就去对母妃说。”一阵风似的走了。
      萧贵妃听完儿子陈情,疲惫地一笑:“你们没猜错,昨晚陛下审完聚庆楼案,收缴到返魂香,当夜就试了。”
      北辰道:“那父皇……御体无碍?”
      萧贵妃道:“用量不大,想必是无大碍的。我怕他有事,徘徊殿外听了一夜,只听他快天明时念了一句: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然后停了停又苦笑着念: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北辰在萧贵妃处陈说利害时,龙渊和九章已出了宫门,沿路向东城走去,打算一路走回家。途径运河北岸,九章忽然刹住了脚,呆呆地立在河岸看着下游不动。
      龙渊手搭凉棚望了望,河水已经截断,露出河床淤泥来,淤泥里混杂着水草和翻着白的死鱼,在日光下散发出臭气。很远的下游那边,人声鼎沸,不少兵丁和民夫正在整挖坍塌的地道。砖石瓦砾间,不时有些东西被抛出来,距离太远,看不分明。
      龙渊道:“过去看看?”
      九章默默跟了过去。
      走近了,龙渊看到几个熟识的刑部官员都在现场忙活着,十几个书吏正把挖出来的文件档案往一起归置,衙役们拉了两道绳圈,外面一道拦看热闹的闲人,里面一道有兵士把守着,圈了百十个灰头土脸泥污狼藉的人。
      九章盯着再远一点的干涸河床,那里是几个仵作在忙,地上铺了布,十几具肢断体残的尸体横陈在上面,血已经变成褐色,与泥土混在一起,苍蝇嗡嗡乱飞。
      龙渊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万不该带九章来这里。
      但已经来不及。九章像梦游似的径直走向尸堆,不顾仵作高声喝阻,掀开蒙尸体的布,一具一具看过去。最后,蹲在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旁边,直勾勾地看着那张脸。
      龙渊抢在拿水火棍的衙役前面过去,把九章硬拽起来。九章被他拖着走了几步,仍然回头定定地看。
      龙渊声音有点虚:“那是什么人?——你认识?”
      九章一声不出。
      龙渊硬把他脸扭过来,道:“别看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九章才像做梦似地道:“是个读书人,在下面做了七年,他说,这次必抢个大先。——他还说,药物,最好不要入口。”
      九章深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散得很大,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道:“我把他给杀了。”

      龙渊拖着九章远远离开河道工地,找了个茶铺坐下来。九章看着茶水发愣。
      龙渊道:“他不是你杀的,如果说有人杀他,那也只能算在端木头上。况且,在贼窝子里做了七年,伤天害理的事情必定也做了不少。”
      九章道:“拆包,尝药,这就是他七年来做的伤天害理的事情。”
      九章缓缓抬起头,用幽深得不见天日的眼睛对着龙渊,道:“我比他伤天害理多了,怎么论,似乎都是我更该死一些。”
      龙渊端起茶碗递过去:“喝两口,走,咱们回家。”
      九章木然接过,道:“你帮我个忙行不行?”
      龙渊道:“你只管说。”
      九章道:“帮我查个人,姓甯,在下面干了十一年,人看着有点呆呆的。查出来,放了他,理由——理由你随便编一个,说他协助破案也行,说他卧底有功也行。”
      龙渊道:“可以,我这就去,你在这等我,只要这人还活着,我最多一刻钟就把他给你带过来。”
      还不到一刻钟,看起来呆呆的甯生就被带过来了,木木地站在九章面前,手还绑着,龙渊绕到他身后抽出匕首割绳子。九章坐在茶摊长凳上抬头看着他,道:“甯兄……”
      甯生揉着勒出血的手腕,迟缓地跪下来,给九章磕了个头,想了想,又转身给龙渊也磕了个头。
      九章侧身避过,道:“甯兄,你可以走了,身上有路费没有?”
      甯生摇摇头又点点头,含混地哼了几声什么,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岸慢慢往西边走。九章一动不动地坐在长凳上凝视着他。
      龙渊把目光从走远的甯生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九章,道:“走吧?咱们回家。”
      他看到九章突然睁大了眼睛,张开嘴,像是要吸气吸不进的模样。然后就听到身后传来浑浊的噗通一声。
      龙渊回头,看到甯生已然一头扎进干涸的河床里,在一块半陷在淤泥里的大石头上撞碎了脑袋。

      刑部的骆郎中匆匆走过来,见了个礼道:“萧大人——谢大人,教下官好找,适才差点扑了个空——我们家尚书大人在审地下黑药坊的案子,目前审到聚庆楼的案犯,有些为难之处,需请谢大人过去做个见证。大人请?”
      九章道:“我?哦,好。”站起来便走。
      龙渊不放心,追上跟他并肩走。
      骆郎中为难道:“萧大人,冯大人有言,案情颇涉私密,只请谢大人协助办案即可,萧大人是不是……”
      龙渊勾着骆郎中的肩笑道:“老哥这么说是不是太见外了,我也是办案的呀,聚庆楼那个贼窝子还是我亲手掏的呢,怎么,我还要回避?”
      骆郎中耳语道:“不是回避案犯,是回避回避谢大人。”
      龙渊道:“那就更不必了,我们兄弟从小无话不说,他的事没有避我的,省得回到东宫,我还得再盘问他一道。”
      骆郎中看着九章,九章面无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否认的意思。三人遂一路同行,前后进了刑部衙门。
      刑部尚书冯观复见九章龙渊相偕而来,有些发怔。骆郎中附耳说了几句,冯尚书摇头无奈,命人在公堂上加了两把椅子,请二人入座看审。九章端端正正地坐了,不知为什么有点神游天外的模样。龙渊告了座,一边时刻留神九章,一边环视打量着刑部公堂,耿如松也在,坐在冯尚书侧边,黑着脸,低头看案卷不言语。
      几个披枷戴锁的犯人被衙役拖了上来。

      刑部一向高效,这次的人犯抓得很齐全,从酒楼老板娘,到账房先生,再到跑堂的切墩的以及后院豢养的歌女舞姬,一组一组都被带了上来,一一指认画供。给九章在清水中兑了加料返魂香的美人儿江月也被押上了公堂,被拶了几拶,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当堂招供了如何施美人计色诱九章而不得。
      骆郎中忍不住凑到龙渊耳边道:“被下了两遍药仍然坐怀不乱,谢大人有柳下惠之风,定力不浅。”
      龙渊也觉得颇佩服,转念心中又暗道:也许是九章常年玩药,耐药耐毒强过常人许多也未可知。
      九章仍然在神游天外。
      直到最后一组犯人被带上来。这组犯人尽是身强体健的青年男子,被拷打得最惨,血淋淋地拖上堂来,委顿在地。
      九章缓缓抬头,看向中间一人。龙渊发觉他面上血色渐渐褪尽,转眼间惨淡如鬼魅。
      冯尚书一拍惊堂木,道:“江川,你抬起头来。”
      江川抬起头,极度惊恐地来回扫视着公堂上端坐的几位大人。
      冯尚书道:“江川,你来认一认,堂上哪一位是你口供中提到的谢九章谢大人?”
      江川指了指九章。
      冯尚书转向九章道:“衡之,你看清,聚庆楼趁药性发作轻亵凌辱你的,可确实是这个人么?”
      龙渊狠狠吃了一个大惊,脑子里轰轰之声不绝于耳。轻亵凌辱?九章?这个人?
      公堂上列席的刑部官员中略微起了点骚动,耿如松干巴巴地咳嗽了几声,掏出帕子仔细擦着嘴,慢悠悠抬眼地瞥九章,目光冰冷而轻蔑。
      九章平平地道:“我不记得了。”
      江川叩头道:“大人,小的死罪,但小的确确实实没有轻亵凌辱谢大人,反是谢大人借着药性发作,将小的……将小的……”
      九章缓缓起立,道:“我将你,怎样?”
      江川叩头如捣蒜,道:“小的命贱如草,入了这一行,大人们要怎样,小的不敢违抗……”
      九章从袖中抽出金匕首,踏前一步。
      冯尚书喝止道:“衡之!谢大人!此乃案犯,不可……”
      龙渊从椅上一跃而起,伸手去抓九章持刀的手腕。
      衙役们持水火棍上前一步,拦住九章去路。
      九章一眼都不看旁人,只直愣愣地盯着江川道:“我对你,可是做出了什么?——还是你对我?”
      江川咽了口唾沫,惊恐万状地看着他。
      龙渊已经抓住九章手腕,另一手扳住他肩头,把他往自己身边拉。
      九章陡然嘶喊道:“说啊!”

      对于龙渊来说,接下来的场景是极度混乱的。江川结结巴巴涕泗横流地讲述着“大人有命,自己不敢不从”,两个在龙渊剑下缺胳膊少腿但总算捡条命的守卫则作证“进入房间时大人已经晕厥”,美人儿江月还补充了“谢公子误认江川为某位亲近之人,主动俯就”等细节。龙渊想强行拉走九章,九章却不肯,不言亦不动;龙渊情急之下打算直接将他打晕带走,又被耿如松挺身起立怒拍惊堂木,喝令衙役以保护证人为由左右夹住。直到龙渊暴起,抽剑劈了刑部大堂的公案。
      ——剑光一落,满堂寂然。
      九章静静地站在公堂中间,承受着所有人投来的复杂目光,神情空茫迷离,似一切均与他无关。
      龙渊收剑单膝点地道:“大人,兹事体大,干系皇家颜面,容下官将详情禀明东宫,再行查办。谢大人现在必须马上就医,下官要带他先行离开。”说完不等冯尚书回应,伸手一抄九章,将他强行架在肩上,单手仗剑,疾步走出公堂。有衙役持水火棍来拦阻,龙渊手中剑芒暴射,冷然道:“哪个敢拦?”
      冯尚书喝止衙役,颓然道:“让他去…….”叹息一声,对面色铁青的耿如松喃喃道:“陛下要查,殿下拦着,刑部与东宫这梁子啊,结大了……”
      九章脚不点地被龙渊半拖半架拉着走,才到得刑部大门外,一口鲜血喷出,点点梅花溅上门旁的石刻对联,写道是:“按律量刑,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依法治罪,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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