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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十九章 返魂之香 这香不是招 ...

  •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十月初四)
      房中光线朦胧,轻纱帐幕重重叠叠地垂落着,香气若有若无,是龙涎香混着麝香,麝香隐隐裹着一丝动物的腥味和野性,龙涎香带着海水的咸意。
      九章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他把手按在胸口,思忖着,我果然色厉内荏,银样镴枪头,可惜今日方知。
      帐幕后,有一只雪白纤细的手分开了纱帘,一个极娇媚极清丽的声音轻轻柔柔地道:“小公子,为甚么站在那里啊?”
      九章转身欲逃,门却早已锁上了。
      九章张口欲呼叫,喉头突然涌起的窒息感却阻止了他喊出声。他伸手摸向咽喉,一种冰冷里夹着灼热的感觉,颈部脉搏跳得又快又紊乱,九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接风宴”上的酒,怕是不能喝。
      程静帆给我下了什么药?九章用拳死命捶向胸腹,还能不能吐出来?亦或,为时已晚?
      美人从纱帘后面走出来,静静地在跪地呕吐的九章面前蹲下来,用雪白的丝帕替他擦嘴。柔声道:“别吐啦,是返魂香,没事的。”
      ——返魂香?九章怔住。
      他只在书上看到过这个词,昔日汉武帝失李夫人,昼思夜念,故命方士招魂,借返魂香一缕,重会佳人魂魄。
      不对,不对。返魂香,返魂香,这香不是招魂用的,是勾魂。
      九章陡然间想起刑部主事晏无愆——不,现在是上林苑主事晏无愆了——曾经当闲话奇谈讲给他听的事儿。他说从西境那边近十几年传过来一种古怪的迷魂药,有散剂,也有丸剂,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中了招的倒霉蛋儿会在迷离恍惚间见鬼——什么鬼都有,据说见女鬼的比见男鬼的多,而且见到的女鬼个个美若天仙。当时太医署张辨微也在,两人还为这玩意儿究竟是否存在是否合理吵得天翻地覆。
      九章突然懂了自己眼下面对的是什么。一刹那间心脏剧跳,跳得发疼。
      ……也许,阴差阳错,女儿身让我还真的能逃过这一劫?

      美人儿柔若无骨的手牵着他,分纱幕,入罗帏。
      九章的手始终没离过自己胸口,按着心。他强制自己保持冷静。
      冷静,冷静,没什么可慌张的,她也不过是个女孩子,而且还是个十分美丽的……小姐姐。
      九章狠狠掐了自己胳膊内侧一把,强迫自己正眼看面前的美人儿。
      真是美啊,明艳不可方物,眼含秋水,眉若春山,眉梢眼角说不尽的雨意云情。
      九章突然觉得这事情简直荒诞得不得了。
      九章看了看床榻,挑了块最软的地方盘膝坐下,笑道:“姐姐的床好香。”
      美人笑道:“不但香,还软,躺下试试。”
      九章只是笑,心道,确实软,比硬邦邦的船舱底舒服到天上去了,天可怜见,今晚能睡个好觉。
      美人道:“你这是学佛祖在菩提树下结跏趺坐吗?叫姐姐扮天魔女跳舞给你看?”
      九章道:“不用,佛祖成佛坐菩提树,这床柱有两根,是桫椤双树,佛祖涅槃时坐的。姐姐不用搭理我,就当我是块石头就行。”
      美人挨近,秀靥含笑靠近九章耳朵,声音极低极低地道:“不搭理你,我就得死了。”
      九章从美人故意压低的声音里听出了“隔墙有耳”的意味。
      他心念电转,伸手拍了拍身边床榻空位,同样用极低的声音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说出去,没人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美人有些惊疑地看着他,见九章仍是一副参禅入定的架势,便不再说话,乖乖在旁边安静躺下。
      九章在寂静中听着隔壁的声音,有呼吸声,还不止一人。
      心跳声好吵,一下接一下,跳得又痛又吃力。
      九章按着心口道:“姐姐,有水吗?清水,给我喝一口。”
      美人起身给他倒水,柔柔地送到嘴边。九章就在美人纤手里把杯中水一饮而尽,心说,行吧,算我好歹学了点坏。
      两人重又归于寂静。
      九章盘膝坐着,不知不觉间,突然觉得有点困,然后是非常困。
      美人折身坐起,倚在九章身边看着他。
      九章心中蓦然一动,指甲掐进掌心:“刚才……我喝的是什么?”
      美人柔柔地道:“清水,兑了点加料版返魂香。”

      九章眼前的世界开始转,他手足并用仓皇往床下爬,有人扶了他一把,递来一碗水,是龙渊,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九章惶然道:“龙渊……你赶紧离开这里……这里到处是毒,我撑得住……你撑不住。”
      龙渊并不理会,只是笑看着自己。一恍惚间,海月茫茫,不是倚红偎翠的聚庆楼,却是月上中天的海疆院落。
      龙渊的嘴在动:“……你当着我的面,冲皇天后土赌个大誓,一切到此为止……”
      九章茫然地道:“我没违誓……我谢九章……发下的誓说出的话,有一句算一句……萧龙渊,你当我是谁?”
      一恍惚,月亮又变了,变作挂在十二桥头的弯弯一钩月牙。龙渊的声音说:“我当你是我自己。”
      隔墙无声无息打开了,九章迷迷糊糊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两个人也在看着他。
      端木道:“萧龙渊是哪个?是不是东宫那一个太子侍读,海疆萧家那位二公子?”
      楚云中不语,手捏着琉璃杯,似在紧张筹谋。
      端木道:“云中老弟,我本来以为是令高足定力太好,闹了半天,是我错判了,人没用对。——我就说嘛,加料翻倍的返魂香,连当年的谢文飞都扛不住,他竟然能扛,简直见了鬼了。”
      楚云中道:“求端木先生看在小弟面子上,放我家公子一马,我结草衔环报答你。”
      端木古里古怪地一笑,道:“犯不着说得这么惨,我又不要他的命。”
      楚云中松了口气。
      端木负手徐徐踱步,道:“但是,令郎他想要我的命啊!”
      楚云中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端木拂弹了弹手指道:“江月,这儿没你事了,下去吧,叫——叫江川吧,叫他进来服侍。”
      美人儿俯首而退。
      楚云中痛苦地看着九章,在隔墙机关门徐徐关闭之前,九章听到楚云中说:“返魂香,剧痛可解。”
      很重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了,不止一个。
      九章的眼前彻底堕入黑暗。

      九章做了一场大梦,像是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身在半空,明知落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却又永远落不到底。
      他看到北辰了,北辰着帝王冕服高坐着,掷一道旨意下来,道是将欺君罔上的谢九章夷九族,满门抄斩一个不留,本人绑赴刑场,千刀万剐,头悬午门。
      ——不会,殿下断断不会这样对我的。九章想,却仍身不由己疾速下坠。
      再一转眼,他看到的是九章,真的九章,带着一张千疮百孔血淋淋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说,脸很痛,地窖里很冷。
      母亲嫣然微笑着,用一双细白的手将毒药投进酒壶里。
      火光,到处都是火光,烟雾里裹着焚烧花木的气息,血腥味。一具烧得焦黑的少年尸体倒在倾颓的高塔前,旁边的黑发娇小女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叫喊。
      ……龙渊,是龙渊。
      龙渊倒在渐渐洇开的血泊中,胸口上插着刀。九章爬向他,慌张地想把刀子拔出来。拔出来了,九章满手是血,呆呆地凝望手中沾满鲜血的金匕首。
      龙渊睁开眼睛坐起来,捂着胸口说:“九章,九章,是你杀我?”
      不停下坠的九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极喊,世界破碎了。

      九章恍惚地看向旁边,旁边有人,门口也有人。
      旁边的人试图扶他,门口的人探头探脑往里看,手里拿着……雷电棍。
      曾让九章结结实实吃了一记摧心裂胆的雷电棍。
      九章骤然起身,连滚带爬向门口冲去。
      门口的人用雷电棍拦他。
      拦住了。
      九章扑向他,一把抓过他持雷电棍的手臂,顺势往自己胸口上摁。
      紫色电光刹那间闪过。
      所有人同声尖叫了一声。
      痛,但我还没死,而且清醒了。九章喘息着想,于是他又抓住那持棍的手臂,狠狠地往自己心脏上又来了一下。

      几个时辰前,柔仪殿,北辰。
      萧贵妃带点疲惫地唤住儿子道:“昨晚,东宫一个人都没有,你们仨在外面,多带几个侍卫,注意安全,别惹事。”
      北辰惭愧道:“是,是。”又找补了一句:“儿臣们昨晚在萧府,不会有事——”
      萧贵妃截断他的扯谎道:“你们没在萧府,不用编谎骗你娘了。你们都这么大了,娘不会当你们是不出闺门的千金来管着,注意安全就好。”
      北辰汗颜无地。
      萧贵妃道:“你姑母来了,过一会你去见见她,叫人把龙渊九章两个喊回来也见见。”
      北辰皱眉道:“算了吧,姑母来了也不过哭闹找事……”
      萧贵妃道:“不是九章的母亲,是你大姑母令盈长公主,你父皇召她带墨阳进京来了。”
      北辰愕然道:“大姑母?墨阳?”
      萧贵妃道:“对,你父皇说,叫长公主带儿子进见,国事就好说是家事,省得动大刑。”

      墨阳此刻正直挺挺跪在俞紫垣御前。紫垣绕着书案转来转去,看起来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踹过来。
      墨阳面前地上散乱着几本密折,低头不语。
      紫垣喘了一口气,走过去端起茶杯喝水。半晌才把怒气压住,道:“朕告诉你,就凭你的所作所为,砍你脑袋不为过。”
      墨阳倔强道:“臣领旨,谢恩。”
      紫垣道:“你领什么旨谢什么恩?逼朕下旨砍了你的脑袋吗?要不是看在你父亲——你父亲——”他猛然咳嗽起来,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墨阳低头跪着,用手抠住大殿青砖砖缝。
      紫垣疲倦地坐下来,道:“起来吧,别跪着了。你父亲在天之灵看着会难受,看你们手足相残……”
      墨阳低声道:“臣不敢。”
      紫垣道:“墨阳,你听朕说,你做的事情太过了,手段太阴损了。你母亲当年与朕份属敌国,她对朕用手段,朕不怪她;你呢?龙渊是你嫡亲的兄弟,你用这等阴损手段对付他,不怕寒了你父亲的心么?”
      墨阳的声音也开始不稳,道:“墨阳……知罪。”
      紫垣道:“知罪,朕就不治你罪,你怎么弄出的这局面,怎么给朕弄回去,将功折罪。”
      墨阳纠结半日,最后还是不管不顾一抬头:“但是……陛下,臣还是想知道,陛下无论如何都信任谢九章,绝不怀疑他深夜潜入海疆萧家窥探军情,是有谋反叛国之意?”
      紫垣盯着这个倔强的少年,一字一顿地道:“此刻,你口中谋反叛国的谢九章,还有你兄长龙渊,正在给朕出生入死,跟巨奸国蠹缠斗,要给朕一举端掉一个盘踞在京城地下祸国殃民的贼窝子。墨阳,你今年十六岁,谢九章也是十六岁,他在替朕拼命,给国家做事,你呢,你在做什么?——起来吧,好好想想。”
      墨阳茫然站了起来。

      北辰迎面见到墨阳,诧异地发现墨阳竟有些失魂落魄的神情。
      北辰扳住他肩膀:“怎么了?突然进京事先也不跟表哥打个招呼?看你这模样,是挨父皇训了?”
      墨阳抬头看着北辰,空洞地道:“殿下表哥,我领罪。”
      北辰笑问:“你犯了什么罪?会掉脑袋不?”
      墨阳道:“我给你和谢九章,还有我哥,造黄谣。”
      北辰一个趔趄没站住,惊骇万分地看着他。

      龙渊穿过地下厅堂内厅的时候,案上架上一堆堆账簿静默地伫立着。龙渊心想,九章收获不少,待天明直接叫人来两头一堵,封了这间账房,赃证俱全,贼窝子滚汤泼老鼠一个都跑不了。
      他在左边侧门找到楼梯,上去,顺着地道进入聚庆楼后院,隔着莲池和曲曲折折的步廊,就是九章身处的密室了。
      当龙渊听到楼上一间房传来骇人的尖叫声时,他骤然止步。某一扇窗后,青紫色电弧闪了一下光,然后又是一下。
      ——九章!出事了!
      龙渊发足狂奔,双手从背上拔出双剑,只待激战。
      当龙渊一脚踹开门闯进房间时,他看到了平生最最不堪、最最恐怖的一幕。
      他的结义兄弟九章,手握一片碎瓷,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色青白如死人,一双眼睛却亮得可怕。
      那是一双疯人的眼睛。
      龙渊砍翻一个守卫,急呼:“九章!”
      九章向他扑上来,毫不犹豫地,把手中锋利的瓷片狠狠扎进龙渊的胸口。龙渊不顾一切伸手抓住他,九章似不觉痛,紧接着手起刀落,又是一下。

      北辰怒瞪着墨阳。若不是匆匆进来的韩峻打断了表兄弟二人的僵持,墨阳八成要挨上一拳。
      韩峻急促地道:“殿下,北城,聚庆楼!萧侍读那边打起来了!”
      北辰二话不说,抄起剑带人便走。墨阳迟疑了一下要不要跟上,只听北辰遥遥在前面道:“墨阳跟上!快点!帮你哥!”
      北辰到聚庆楼外的时候,这场围剿战已经快到尽头。北辰在人群中一时找不到龙渊和九章,正惶急间,东宫侍卫奔过来报告:聚庆楼已经查封,在后院发现地道出入口;端木青和逃走,未能及时抓捕,萧侍读已经指挥人去运河口拦截其商船;地道的另一处出口,在运河南岸十二桥附近的花楼里。
      北辰急问:“他俩呢?——萧长铸和谢衡之?”
      侍卫往远处指,北辰一眼瞥见,几乎腿软——龙渊半身是血,抱着失去知觉的九章倚树站着,九章胳膊垂下来,头仰在后面,生死不知。
      看到北辰和墨阳奔来,龙渊哑着喉咙道:“让他跑了,我去拦河口,衡之交给你,他没受伤,你别担心。”
      北辰接过九章,龙渊转身便走,边走边聚拢人马,回头冲北辰喊道:“贼窝子在河底!叫人两头堵!要快!提防他们狗急跳墙烧文件!”
      北辰心里算了下时间,只觉无论如何难以提防住。
      墨阳道:“……殿下,我倒是有个办法。”

      龙渊赶到运河口码头时,端木的快船已经跑出去二里地。龙渊点了艘小艇,衔尾急追。追到河口最宽处,一片漂在水面上的火海拦住了去路。端木竟叫人抛下大量清油罐,然后放了一把火。
      龙渊站在船头,隔着火海看端木的快船渐渐拉远距离,他伸手要了把强弓,箭头绑了麻布,在撩上船舷的清油烈火中蘸了蘸,弯弓搭箭,将这支火箭稳稳地射了出去。
      端木的船顶中了箭,轰然着火。
      船停了,在水上打着转,有人惨叫着跳水逃生。龙渊从容命人驾船绕过火海,前往捞捕。

      龙渊押着端木往回赶的时候得知,墨阳打了个极漂亮的歼灭战——他带人在运河两端的地道入口不远处埋设□□,同时引爆,地道一塌,里面贼窝里的人和文件坍在里面谁也动不了,只待天亮慢慢挖。
      龙渊问殿下和九章何在?侍卫回禀:在萧府。
      龙渊心下稍定,上岸安排好人手押送端木,自己直奔京城萧府而来。
      北辰先一步到萧府,因为近。
      虽说龙渊说“九章没受伤”,可看着九章面白唇青人事不知的模样,北辰还是着了慌,就近把他送到了城东萧府。俞令盈夫人见到他俩,也是大吃一惊,于是九章被妥妥帖帖地安置在了令盈夫人居住的上房,由亲姨母照应着。令盈夫人本欲派人叫令妩过来,北辰找了个理由拦住,令盈夫人领悟过来,叹息不置。
      北辰心烦意乱,眼下又有大把事情不得不亲自处理。待他有条不紊打发了几处报信、调度的人马,安排好各事善后,正好见龙渊和墨阳兄弟一前一后进来。龙渊匆匆交代几句,直奔上房,墨阳留下来,也简要回禀了两头堵炸地道、挖人挖文件的进展情况。
      北辰等他说完,见墨阳脸上表情仍然僵僵的,说话时眼睛始终垂着不敢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终究道:“墨阳,你抬起头说话。”
      墨阳抬头,眼神跟北辰对了一下,立刻飘走。
      北辰道:“这事翻篇了,到此为止,绝不外传。”
      墨阳不言语,良久道:“我会自己找他认账。”
      北辰道:“最好不要。——走吧,进去看看他们,龙渊回来一身血,看样子受伤也不轻。”
      北辰敲门,听里面令盈夫人应了一声,便轻轻走进上房。龙渊不在;九章偎在令盈夫人怀里,脸深深埋进去;令盈夫人像搂小孩子一样搂着他,满脸是泪。
      北辰轻手轻脚坐下来,看着九章,三分惊七分骇,他从未见过九章这样。
      令盈夫人含泪道:“他没醒,在说胡话。”
      北辰道:“姑母,他说什么了?”
      令盈夫人一边叙述,一边忍不住哽咽。刚才九章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搂住自己不放,用小孩子似的声音语气哀求道:“母亲,母亲,您总是抱九华,您也抱抱九章啊……求您了母亲……”
      北辰听着,只觉心里被狠狠割了一刀。
      九章睁眼看着北辰,突然叫了一声:“哥。”
      北辰应了一声。虽有结义之情,又是姑表兄弟,因着君臣分际,九章很少很少这么称呼他,今天叫了,北辰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九章道:“哥,你的脸……怎么这样了?好怪……疼不疼啊?”他伸手想摸北辰的脸。
      北辰彻底呆住。

      墨阳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要进不进,有点抖。
      北辰过去,扯住领口把他拖进来,压着怒气道:“来,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自己亲眼看!”
      墨阳挣扎了一下,站稳,逼着自己正眼看,脸色煞白。
      令盈夫人道:“嘘,你俩别吵。”
      九章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墨阳,又转头看看姨母,身体陡然一颤,向后躲。
      他颤声泣道:“大表哥,大表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墨阳惊恐地看着九章,伸手想触碰他,九章拼死往后躲。令盈夫人试图搂住他,九章挣扎着想逃。
      令盈夫人道:“你俩先出去吧,这孩子脸皮薄心思重,等他明白过来,会难受的。刚才龙渊在这里不走,我也把他撵走了。”
      北辰墨阳默默告退,北辰绕到花园那边,龙渊果然在,伏在上房的后墙上,额头抵着墙,低声哭泣。
      北辰过去搭住他的肩,道:“他把你当成谁了?”
      龙渊道:“他……他……他不认识我了。”
      九章突然声嘶力竭喊起来,喊道:“龙渊!龙渊!龙渊!……”
      龙渊应着,三步并作两步进屋。令盈夫人站在门边默默看着他俩,纠结了一下,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北辰在花园那边的墙外,看了一眼墨阳,墨阳也看了一眼他,两人都没走。
      屋里,龙渊轻轻道:“我在呢。”
      九章直勾勾地盯着他,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微笑。
      然后,他清清楚楚地说:“龙渊,求你,抱我一下。”
      龙渊一震,二话没说,过去把九章抱住,就像抱住年幼时的弟弟妹妹一样。
      龙渊轻轻道:“怎么了?冷么?”
      九章笑着在他怀里合眼,极轻极轻地道:“我捱不过今天了……龙渊,求你抱着我,别放开……等我……等我断了气,心不跳了,等我……死透了,你再放下我,好么?……这样,我不会太害怕,也不觉得冷……求你了……多抱我一会……”
      龙渊抱着他,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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