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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十八章 地下王城 九章和龙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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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九月三十到十月初四)
龙渊掀开船帘,瞥了一眼木盒落水溅起的一圈涟漪,招手示意九章进船舱说话,问道:“你扔了个什么?”
九章道:“不重要。——你从哪段开始听的?”
龙渊道:“从你想搭台唱戏那段。”
九章笑道:“那正好,前面都是虚与委蛇的废话,从搭台唱戏那段开始才进正题。”他把今早自己被绑架的经历、端木青和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计划给龙渊细细讲了一遍。
龙渊道:“这计划听得我心驰神往,但是,这次我得站你师傅那边,你别掺合,这是要命的勾当。”
九章挑起一边嘴角笑。
龙渊道:“别这么笑,笑得跟墨阳似的。”
九章道:“不让我掺合,其实你自己想掺合都想疯了。”
龙渊无奈道:“你知道随时随地被看透这种感觉很可怕吗?”
舱外,划船小孩的声音响起来:“公子,我捞到一个东西,看着好像挺值钱的?”
龙渊掀开船帘,小孩献宝一样捧着一个匣子给他看。九章在他手里看了一眼,移开眼光,正是他刚扔进水里那个。
龙渊接过来道:“是不是你刚才扔下去的?”
九章道:“我扔的,小孩,捞到就是有缘,确实挺值钱的,给你吧。”
小孩道:“我不要!”转身跑了。
龙渊打开匣子,深红色的锦缎上,一套水滴般晶莹剔透的西磐月光石首饰粲然生光。
龙渊讶然道:“他给你一套女孩子家的珠宝首饰做什么?逼你扮女装?”
九章道:“他说,给我将来定亲用的。”
龙渊合上木匣道:“那也是好意,你收好了。”
九章道:“我不要。你要是看上了就拿去,听说真的挺值钱,将来说不定你娶亲的时候可以给新娘子添个妆——哦对了,不要给九华,她会嫌恶心。”
龙渊脸一沉道:“谢九章,你这话是几个意思?”
九章道:“啊?——失言失言,该打该打。”
龙渊道:“不早了,回东宫?今天的事得跟殿下报告。”
九章道:“你回吧,我还得去户部礼部两边跑几趟,太常寺还有个昨天被你打断的编钟谱子等着我。——如果你没意见,这船借我,我晚上就在船上睡。”
龙渊道:“岂有此理!”
九章向后松弛地躺下来,以手作枕,道:“你看,这不挺好的。不想再解释,你知道,当下我不方便回东宫了,其实你也不很方便,但你可以回你京城家里住,我没地儿去。”
龙渊道:“你没地儿去!我有家你还能没地儿去?”
九章道:“我去你家,跟厚颜回东宫并无本质不同,都是给殿下打脸。——你别猜疑,跟你我本身无甚相关,我们是太子党,最近谨言慎行点儿,少给殿下惹麻烦。”
龙渊笑了笑道:“行,你有理。那我就也在这儿吧,船舱有点小啊,挤得下俩人不?”
龙渊和九章不再回东宫过夜的第三天,北辰找上门来了,打着灯笼一条船一条船亲自找的。
深更半夜陡然被明晃晃的灯笼怼在脸上,两人都起了一种类似作奸犯科被当场逮住的荒谬感。
大概是恼得太过火,北辰也不恼,收了灯笼就提脚上船,喝一声:“给我往里挤挤,挪点地方出来!——这么小气么?不会租个大点的船?这屁大点儿地方,三个人睡得开么?”
北辰枕着自己右臂半靠在乌篷船的船舱壁上,眯眼静听龙渊和九章一搭一档轮流忽悠“一锅端走药蠹端木制药窝点的大计划”。
龙渊的坐姿颇憋屈,因为自惭长胳膊长腿占地方,更因为身边这两个人哪个他都不好意思挤。他努力把腿蜷得更紧一点,道:“我是想呢,不要让我在暗处盯梢,就堂堂正正以萧龙渊三个字真身份进去,就说在六部憋屈狠了,跟着衡之一起跳的槽不就完了?”
北辰摇头道:“你跳槽很难取信于他们,他们少说会逼你交一份投名状。”
龙渊道:“可交便交,见机行事。”
九章贴着另一侧船舱壁,严严实实裹着一条船家的布毡,反对道:“这份投名状绝对轻松不了,往小里说叫你杀个无辜之人,往大里说叫你给殿下投毒下药,稍一犹豫,真伪即现,你如何见机行事?”
北辰沉吟道:“给我投个毒下个药倒是不难……”
龙渊九章同声道:“不行!”
龙渊道:“你说我交不得投名状,难道你就交得?他们若是用这法子逼迫于你,你又如何应对?”
九章笑道:“这话说得可能有点不好听,勿怪勿怪——我若要去,是他们求我;你若要去,是你求他们。”
龙渊摊手道:“真难听。好吧,大实话。”
北辰道:“衡之,端木约你下次见面是何时?”
九章道:“十月初三,就是明日。”
北辰道:“太仓促,往后拖一两日,我叫人布防。”
九章道:“不妥,顺势而为,他们不易警惕,我们擅改时间,极容易暴露。”
龙渊也道:“迟则生变。”
北辰斟酌许久,最后方点头道:“按你计划来,务必小心在意,宁可无功,不许冒进。”
九章龙渊一齐称喏。三人心下均知,东宫能否在四面楚歌八方围剿中翻盘,成败便在此一举了。
天明后,九章便单独租了一条无篷小船,轻舟一叶,青衫一领,飘飘洒洒沿河向十二桥方向去了。
这一次,九章总算是混进了端木庞大的地下王城的边缘地带。他被家仆引着进了上回那间花楼,穿过一重重朱阁绮户,推开一面妆镜台,机关嘎嘎现出楼梯,往下走。
阶梯又长又陡,像是永远走不完似的向下延伸。九章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霉味,越往下走,霉味越重。他状若无意地用手指触摸墙壁,有冰凉潮湿的触感。
九章想,从方位判断,此刻我头顶上应该就是那条河。
京城的河是运河,太祖建国之时开凿的,如今是贯通京城东西的一条交通要道。先帝俞知行在位之初,还没那么暴戾恣睢时曾经疏浚过,倘若要在河底之下额外挖上一条密道,疏浚时是个好机会。
九章一边走,一边侧耳细听头顶上水流的声音。
——龙渊此刻,想必不远?
九章心念一动,忽觉心中又是甜蜜又是伤感。
走过湿气最重的一段通道,阶梯方向变成向上。又走了数十丈,推开一扇厚重生锈的铁门,九章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很大的厅堂,灯烛辉煌,如地上白昼。
九章被引着进了左手第三间小室,见两个年轻书生在内,九章对二人颔首为礼,一个漠然不动,另一个回以拱手,自报家门道,小弟姓林,敢问兄台尊姓?
九章含笑拱手道:“小弟姓谢,年幼末学,请林兄多多指教。”
林生形貌清癯,两个黑眼圈。另外那个漠然不动的书生,据林生介绍姓甯。
忽听脚步声响,一个白衣书生从门外匆匆走过,将怀中抱着的一叠瓷碗分发到各小室,口中吆喝道:“三号!拆包了拆包了!”将两只瓷碗递进来,林生接着。白衣书生瞥了一眼九章,道:“三号新来一个?”便又递过一只碗。
九章心想,这里开饭的方式倒甚是别致。再看碗底有半枚黑黝黝的物事,便不言语,只留神看。
林生道:“甯兄,起来,来活了。”说着便从一只细白瓷缸里舀清水,注入碗底,轻轻摇晃。
甯生漠然起身,取过自己那只瓷碗,也舀水注入碗底,伸手入碗,用手指搓捏片刻,伸指入口,舔了舔手指。
林生提笔等着,甯生道:“麻黄、连翘、防风、石膏。”
林生闻了闻碗底道:“有防风?”甯生道:“有。”
九章方知何谓“拆包”。
九章伸手到自己碗里,拈起那半枚药丸,放在鼻端嗅了嗅,又用舌尖轻舐了一下,果然如甯林二生所言,是祛疫解毒的药。除了甯生所说的四味,他又品出了一缕炒苦杏仁的滋味。
九章道:“林兄,甯兄,是不是还有一味炒苦杏仁?”
甯生又伸指舔舐了一下,点头道:“有,有。”
九章道:“麻黄是炙麻黄。”
林生点头称是,提笔加注了一个“炙”字。
两人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眼神打量这个新来的同事,甯生看着眼神也活泼了好几分。
林生又仔仔细细检查了几遍,摇铃叫外面的白衣书生收走碗和字纸,抚掌道:“这次咱们必抢个大先!——谢兄手段如此高明,敢问师承哪家?”
九章谦虚地表示谈不上师承,家学而已。
林生在三人中尚算健谈,混熟了之后便打开了话匣子。在这座庞大的地下厅堂中,像他们这样的小隔间一共有二十余个,约四五十人。他们的每日任务就是“拆包”和“验包”——即眼观手捏鼻嗅口尝,判断采购自外面的药物用材配伍,写成表单汇总上去,再经其他部门反复实验确证,制成丹方,炮制出来,重新回流到小隔间这四五十人这边来,品验比对无讹。前半段拆解外面的原品叫“拆包”,后半段检验自家仿制的叫“验包”。
九章心道,假若没有药蠹商人把持供需从中渔利,这倒是个不坏的办法,精准高效,就是很费人。
林生道:“谢兄,小弟交浅言深,说句或许冒昧的话,幸勿见责——今天这药物就罢了,往后的药物,最好不要入口。”
九章省悟,知道这是极大的善意,拱手道:“林兄说得极是,受教!受教!”
甯生忽道:“我改不了了,你还年轻,别学我。”
林生一声叹息。
九章道:“两位在此处供职多久了?”
林生道:“我七年,他,十一年。”
白衣书生匆匆回来,砸门,伸进头来道:“新来的这位,可是谢衡之谢先生?”
九章道:“小弟正是谢衡之。”
白衣书生恭恭敬敬一拱手:“失敬失敬,刚才带路的搞错了,把您放这儿了。端木先生吩咐过,您的位子在里间,请跟我来。”
在林甯两生既失落又祝贺的眼光送别下,九章跟着白衣书生穿过地下厅堂两翼蜂房般的嘈杂小隔间,进了后面的一间厅堂,小,但安静有秩序。
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在里面忙碌,抬头看到九章进来,露出亲切的欢迎神色,抬袖拱手道:“这位是谢老弟吧?在下程静帆。”
九章长揖,口称“前辈”。
程静帆领他入位,一一指点需九章学习处理的各项事务。见桌上架上磊得满满的皆是账簿,九章是行家,上手极快,心下不得不承认这个端木青和的确极有识人之能,满京城找来找去,单单把自己找来做这个药品生意的账房,也算是顶级的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了。
洞中无日月,没有自然光照,九章也不知道跟着程静帆干了几个时辰,腹中隐隐有些饥饿,估摸着已到傍晚时分。程静帆放下手中笔墨道:“先到这里吧,端木先生叫今晚在聚庆阁开一席,为谢老弟接风洗尘。时候不早了,咱们且过去吧。”
九章便与程静帆互相揖让着,一前一后出了里厅,没有走来时路,而是沿左边侧门步梯盘旋上去,到得上面,却从京城一间酒楼后院出来。抬头已是星斗在天。
程静帆领着九章穿过曲曲折折的酒楼后院回廊,回廊两边是莲池,十月深秋,莲花已谢,满池都是枯叶败梗。红的金的白的锦鲤在池中游弋,见了人影便浮上来聚在一处。
九章暗记路线方位。程静帆回头道:“地滑,谢老弟当心些。”九章忙急走几步跟上。
两人前后进了一间屋子,有侍女迎上,程静帆低声交代了几句,侍女领命去了,少顷,开席,弦管丝竹之声隔帘袅袅而起。
九章入席,见只有自己与程静帆二人,不禁动问:“怎么没见端木先生?”
程静帆斟酒举杯敬客,笑道:“谢老弟在这里长长久久做下去,早晚有与端木先生同桌共饮的那一天。”
觥筹交错间,程静帆谈天说地,反而把药材账务等事放下不提。九章知这必定是位厉害角色,恐露出自己打探的马脚,只顺着程静帆的话头,诗词歌赋天文地理一路聊下去,倒也尽兴。
酒阑夜深,程静帆站起来道:“谢老弟,今天不早了,端木先生交代过,今晚请谢老弟就在此处安置,明日且不急着开工,务必休息好了再说。”言毕,示意侍女进来引导九章往另一房间“就寝”。
九章跟侍女沿廊走着,一路珠围翠绕,檀麝之香不绝如缕,心里不由得开始有了几分七上八下,他把手按在胸前,胸口通通乱跳,莫名其妙想起一句话本上的词儿,道是:“牛羊入屠宰之家,一脚脚来寻死路。”
且按下九章不表,这边,星斗漫天的十二桥边,坐着个带斗笠的渔夫在夜钓,钓了很久,桶里没什么鱼。
另一个斗笠渔夫拿着鱼竿过来,两人并坐。
后来的低声道:“禀萧大人,谢大人自从进了花楼,就再没出来过。属下怀疑花楼另有出口,派兄弟假扮恩客进去探查,在一楼右侧最里间听到了谢大人的声音,找机会进去看过,却不见人。”
先来的夜钓渔夫侧脸,正是龙渊,道:“地道?或是机关?查了没?”
后来的渔夫是陆延乔装改扮,道:“匆匆查了一遍,没查到什么,怕打草惊蛇,没有多停留。”
龙渊道:“再探再报。”
陆延悄然隐没于黑暗中。龙渊抬头凝视红纱缭乱的花楼灯火,目测了一下“一楼右侧最里间”那扇临水的窗户到此处的距离。
龙渊一身黑衣,贴墙凝立在花楼窗外,静如影。
他已经发现这间房每两刻钟会有人来巡察一次。巡察的人前脚刚走,龙渊后脚就悄没声儿顺窗溜了进来,动作轻巧如猫,窗上糊着的红纱都没飘动一下。
他动作极快地把房中家具陈设全都摸了一遍,没费太大事儿就找到了妆镜台上的机关,轻轻一旋,地道口打开一条缝。龙渊却不动手,用一条细鱼线栓了机关这头,牵着线钻进地道,轻轻一扯,机关归位,地道重又陷入黑暗。
龙渊摸黑沿地道往前走,脚步探着向下的阶梯,心中计数。当他听到头顶潺潺水声时,跟九章一样,向上瞥了一眼,心中道:上面是运河,十二桥桥洞正下方,离地面大约十五丈。
阶梯向上,龙渊继续前行,听到人声就倏然贴墙凝住不动。他的黑衣与地下暗道的黑暗环境融为一体。神不知鬼不觉,龙渊便顺利摸到了那座地下厅堂蜂房似的前厅。
一个白衣书生端着盘子经过,拖着脚步,颇疲惫。龙渊无声无息地从后面靠近,一记手刀,书生一声没吭往前仆倒,龙渊在盘子落地前轻轻接住,连人带盘子一抱,转身便进了一间空隔间,从里面闩好门。半刻钟后,龙渊穿着一身白衣出来,他略略后悔:该挑个高个子下手,这身有点紧。
龙渊摸到后厅,门锁了,里面没有人。他伸手摸了摸锁眼,是机关弹子锁,可以开,却是开起来最费时间的那一种。龙渊随身带着锯得断铁条的精钢金砂丝锯,但不欲破坏锁头,以防次日暴露有人深夜侵入事实,便摸黑耐心捅锁眼。
此时的九章,身在聚庆楼最深的一间暗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