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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十七章 云中仙药 九章和楚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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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九月三十)
天色大亮,九章回房把自己拾掇干净,直接出门上户部衙门。他想,今天在背后闪烁的眼睛只怕更多,中间不妨抽空去礼部太常寺避一避,把昨天没做完的谱子做了。刚抬脚出东宫转过第一道弯,就听见有一个低沉清越的好听声音喊他:“九章……”
九章一凛,如遇蛇蝎。
轻袍缓带的楚云中侧身立在路边,拦住去路。
九章拱了拱手,没说话,转身打算绕开。
楚云中道:“今日你生辰,你母亲很想你,在家里为你摆了生辰酒。”
九章微笑着无视了他,继续往前走。
楚云中伸手抓住他肩,叹息一声,低低唤道:“九华。——别逼我在这儿喊你。”
九章肩膀略僵,站住脚。
楚云中道:“回家吧,你母亲真的想你了,师傅——师傅也想你了。”
九章僵硬地转身向他,嘴角展开一个笑意,笑意却到不了眉梢眼角。他缓缓地,似带诧异地道:“九华?去年四月十七,一壶毒酒下去,她不是就死了么?哦——十一天后下的葬,现在都死了一年半了,你当街喊她的阴魂做什么?”
楚云中喉头翻滚了几下,神情似有痛苦之色。
他身后倏地冒出两个人,九章意识到,自己身后也有两个,脚步轻柔,动作如鬼似魅。
九章吸了一口气,准备放声喊:“救——”
左背后心脏处陡地传来一股诡异的热流,极麻极痛,张口呼救的话被骤然塞回去,没被楚云中抓住的那只左臂登时抬不起来。那两个人状若亲密地靠近九章,一左一右挟制着他,三人转了个身,沿长长短短的胡同举步走去。九章回了一下头,见楚云中就在身后几步远,也是三人同行,楚云中被夹在中间。
九章被挟着往前走,一路穿胡同,沿运河,过十二桥。在第十二桥桥洞不远处,九章瞥见了一个小乞丐嘴唇微张盯着自己看,他回盯回去,脚步虚浮,踢起几个小石子,眼神微微往宫城方向瞟了瞟。
两个人挟着他上了一座花楼。光线陡然暗下来,清晨的明亮天光透过重重叠叠的红纱帘,反显得又妩媚又阴森。胡梯吱嘎作响,九章听到跟在后面的是楚云中的脚步声,脚步拖沓。他不是情愿进来的,他也被抓了吗?抓我的不是他的人?那又是谁?
面前的门开了,迎面一架屏风,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恶俗不堪的花鸟。转过屏风,一个颇精致的席面端端正正地摆设着,主人位坐着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见九章和楚云中一前一后被挟持着进来,微笑地站起了身。
他自报家门道:“谢公子,久仰了,在下端木青和。——楚先生,请坐请坐。”
九章被摁在了南向的主宾席,斜眼看楚云中背西东向,是副宾席。白面无须的端木青和重新落座,在面西背东的主人位。
九章道:“好姓氏,是圣人门裔,可惜做的事不怎么地道。”
端木含笑提壶斟酒,转脸笑谓楚云中道:“云中老弟,你的这位高足,的确口角锋芒不落你下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楚云中道:“小孩子口无遮拦,欠管教。”
端木做了一个“宽宏大量不计较”的手势,举杯向九章邀饮,见九章不动,便哈哈一笑,自饮一杯,道:“衡之贤弟,我与尊师楚先生是多年老友了,昨天街上凑巧遇见聚了聚,楚先生提起今天是贤弟的华诞,要提早回去安排寿宴,我说那正好,在我这儿摆一桌,望贤弟万万不要拂了尊师和愚兄的这个面子。”
九章冷然不动,心里计算着小乞丐奔去宫城搬救兵要多长时间——这小孩正是龙渊那日桥头打架护下来的那个,不知道够不够聪明。
端木放下酒杯,提筷让了两人一圈道:“虽然是头次见面,其实早就跟衡之贤弟打过一回交道了。云中老弟名师出高徒,记账查账、开方抓药样样来得,年纪轻轻,已是这等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啊。”
九章心下忖度,这么说来,是春夏之交祁川苍梧两处办案时结下的冤家,心下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气,便微露笑容道:“小子年轻无知,是不是前日急于建功开罪前辈了,前辈海涵,容小子赔个礼。”说完便长揖。既然落在人家手里,又不想死,身段该软就软。
端木举杯还礼道:“好说,好说。”又笑谓楚云中道:“老弟太严苛了,令高足不愧天家贵胄,气质清华雅重里透着随和,令人一见心折。——衡之贤弟,最近在东宫供职,听说不是太舒心?”
九章道:“磕磕碰碰,勺大碗小的事儿,寻常,寻常。”
端木道:“有这等才华作甚么要委屈着自己——要不,换个舒心的地方干干?”
九章不动声色笑道:“前辈要给小子介绍个干活舒心的地方?”
端木笑而不语,招手唤人拿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个木盒、一个锦盒。示意九章开看。
九章不动,等端木自己打开。
端木打开了,锦盒里安放一枚白色蜡丸,捏开,里面是十几粒水红色小丸,色如朝霞,滚动着映出灯烛之光,煞是好看。
端木道:“衡之贤弟是行家,请看一看。”
九章拈了一粒,放在鼻下闻了闻,道:“解疫清瘟,好东西,今年夏天苍梧道洪灾后大疫,要是有这个就好了。”
端木击掌道:“照啊!可惜这个现在还只是试制,尚未能大量出货,贤弟要不要过来,我们通力合作,也不枉了贤弟惊天动地的才华、济世悬壶的抱负!”说完又掀开木盒,盒底下层整整齐齐排着一层黄金,上层却堆满了珠玉宝石,光华灼灼。
端木道:“我有黄金台上意,衡之贤弟愿为我提携玉龙否?”
九章微笑道:“前辈厚爱,小子却之不恭。”
楚云中一直紧绷的肩膀放松了,含笑起身为二人斟酒,宾主三人一起举杯同饮。
端木道:“衡之贤弟……”
九章突然手按胸口,弯下腰。
楚云中一惊,道:“怎么了?”
九章呻吟了一声道:“心口……被拧了一下……疼。”
楚云中忙搀住他,伸手到怀里取药,捏碎了给九章送到口边。九章微一纠结。楚云中道:“缓解心疾的,服下去。”九章张口吞服。
端木关怀道:“贤弟年纪轻轻却有心疾?”
楚云中话中带怒道:“端木兄邀客,礼数过于周到了,雷电棍往后心上戳,还要多问么?”
端木啊了一声道:“哎呀呀呀,家仆无礼,等我查出来是谁,必定大棍打死,再治一席向衡之贤弟和楚先生赔罪。”
楚云中搀着九章起身一拱手道:“谢端木兄抬爱我家公子,今日酒够了,公子身体不适,在下先送公子回家歇息,改日再来拜会。”
端木亦起身相送道:“好,好,好。两位慢走。”
四个“家仆”客客气气送九章和楚云中出门。走到十二桥,九章直起腰,从挂在楚云中胳膊上的姿态改为站直,且拉开一步。
楚云中看着他道:“刚才是真的,还是装的?”
九章微笑道:“师傅觉得呢?”
楚云中也不禁微微一笑:“看着很真,我急得差点出汗。——难得你又肯叫我一声师傅,不生气了?”
九章道:“气还是气得很,轻重缓急总还是要分。”
楚云中道:“那就好,你一向分得清里外。”
这时九章瞥见龙渊肩上扛着小乞丐,风驰电掣狂奔而来,不禁心中一叹,却早有计较。
龙渊看到九章,扔下小乞丐,几步过来,将九章一拉,自己横身拦在九章与楚云中之间。
楚云中抬袖略拱了拱手道:“萧公子。”
龙渊面若寒霜:“劳烦楚先生代我拜上姨母,太子殿下有令,今日户部衙门礼部衙门忙得很,衡之得立刻回去办差,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国事重于家事,求姨母多多体谅。”
九章截住他道:“二哥回去帮我打个花胡哨,我许久不见母亲了,回家走走就来,误不了事。”
龙渊一愣,上下打量着他。九章缓缓点头道:“没事,告诉殿下,我同师傅暂时回家一趟,最多一个时辰,不敢误差事,晚了你来砸我家大门。”言毕,与楚云中联袂而去。
龙渊在十二桥边站了一会儿,目送他二人离去,一转身,对小乞丐作了个“划船”的手势,便上了一条小小的乌篷船,钻进船舱。小乞丐会意,将脏兮兮的外衣一脱,头上扣了一顶竹笠,摇桨沿河追踪而去。
楚云中与九章漫步河岸向西城方向走。楚云中道:“回家吧?”
九章道:“我只有一个时辰工夫,不想回家听她哭吵,不如在外面找个说话地方,我同师傅聊聊天?”
楚云中微笑道:“也好。”他游目四顾,见河上有船,道:“我们乘船?”
九章道:“算了,不想乘船,摇摇晃晃不安生。——师傅请看,那边傍水的大柳树下有个茶肆,我们去那里小坐片刻如何?”
楚云中笑道:“依你依你。”两人进了茶肆,九章要了两碗粗茶,用衣袖将长凳掸净请楚云中坐下,自己在对面侧身而坐相陪。楚云中伸手拈下九章发丝间沾的一片柳叶,神情柔和。
楚云中在凝神打量九章。十六岁的少年,清华俊逸,眉如墨画目似点漆,未语先笑的一张桃花面。眉眼像令妩,又比令妩多了三分少年英气;细巧精致的鼻梁和下颌像自己,比起年轻时候的自己又更秀气。
他想,我的女儿,今天满十六岁了。
楚云中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十六岁。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莽撞、自恃才高、对世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荆楚民家小后生,春闱一战而捷,在学庠里大考小考次次拔头筹,拿了先帝俞知止亲赐的魁首花红,负笈西海颇黎岛,却在那里折戟沉沙。六个月后狼狈归来,使尽浑身解数托遍亲朋故旧,总算勉强进了谢翊大人主持的西境学士馆,却也从此再出不了头。
那日,谢大人忽然叫住他,问道:“你叫楚宣?还是叫楚寰?我听他们随口乱叫你的名字,你都答应,不知道真名是哪个?”
他恭谨道:“回大人,学生叫楚翾,翾飞的翾。家父不识字,名字是村里教书先生起的,这翾字生僻,人大多不识得,读了半边,时间长了学生也就惯了,别人随口一叫就随口一应。”在纸上写下“楚翾”二字,恭恭敬敬双手捧给谢翊。
谢翊微笑看着他:“我记得你,上次研磨药材耗时极久,你三日四夜不睡,拼着体力耗尽仍一丝不苟亲力亲为——今年多大了?及冠没有?可有表字?”
楚翾有些震动地仰望着这位上司兼师长,语无伦次不知说了些什么。
谢翊道:“这名字很好,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楚骚韵致文人风骨,只是偏雅了不太易读。你说你还没有表字,那我赠你一字,云中,可好?”
楚翾流下泪来,哽咽道:“谢谢大人赐字,从今往后,我就叫楚云中。”
那之后,他也曾少年意气,随谢翊策马山河,踏遍云天。
九章也在打量楚云中。大概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轻袍缓带,神清骨秀,飘飘然神仙不殊。九章心里默默道:这样的恶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皮相?——是不是好皮囊下面,总藏着个惊天的骗子?比如我。
楚云中看着九章,笑问:“你看我做什么?”
九章殷勤地给楚云中添茶,笑答:“我看师傅眼角多少添了几道细纹,不过不细看看不出来。”
楚云中微笑道:“师傅老啦,不像你,芳华正好。”
九章一笑,道:“师傅不老。”
楚云中从袖底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精巧小盒,放在桌上,推到九章面前道:“贺你十六岁生辰。”
九章没打开,仍是眉眼带笑地道:“谢谢师傅。”便把小盒揣进袖里。
楚云中道:“不打开看看?”
九章道:“师傅给的好东西,肯定是要半夜没人时偷偷打开看。”
楚云中道:“那你藏好别让旁人看到,是女孩儿家的首饰,我找西磐最好的工匠定做的,衬你。”
九章又笑道:“是吗?那我替九华谢谢师傅。”
楚云中欲言又止,笑叹了一声,默认了。
九章道:“师傅,闲话过会儿再说。九章想问一件事。”
楚云中道:“你说。”
九章倾身向前道:“那个端木青和,什么来头?”
楚云中犹豫了一下,随即娓娓细说从头。原来这个端木当年也曾是西海颇黎岛一会中人,家资颇饶,在颇黎岛斥万金求学十数年,仍未能学成卒业。归国后,涉药材生意,长袖善舞,手眼通天,如今已成京畿地区最大药商行首。
九章沉吟道:“他给我看的那祛疫药丸,看着是好东西。他造的?”
楚云中微嗤道:“怎可能是他造的,他手下有个地下药品作坊,颇用着几个人才,这边研发配伍,那边选材碾药配制,从人才到药材,再到后面的购进售出,他一手把持一条线。”
九章道:“这倒是个生财之道,几圈下来,富可敌国了。——师傅觉得,他是自己干呢,亦或替别人在前台唱戏呢?”
楚云中欣赏地看着九章道:“孺子可教也——他算个班主,但不全算是后台的老板。”
九章呵呵笑道:“那这么说,这位端木班主是为他后台老板,来采买九章这个小戏子啰。”
楚云中道:“你看破就很好。”
九章道:“台子都搭好了,师傅愿不愿意九章去给他们唱一出?”
楚云中道:“依我本心而论,不愿意,而且我劝你离他们远点,最近能不出东宫尽量不出。”
九章有些意外地笑道:“哦?”
楚云中道:“他们这种人背后,往往不是好人。”
九章道:“难道连师傅都吃过亏不成?”
楚云中道:“吃过。”
师徒两人对话稍停,各自低头喝茶。柳条在秋风中瑟瑟地拂动着。一条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来,在河对岸不远处泊下,船头一个戴竹笠的小孩放下桨,拿鱼篓在水里捞鱼玩儿。
楚云中道:“少掺合这些破事,安安生生在东宫做你的侍读最好了。掺合多了,人心会坏掉的。”
九章笑道:“不掺合也一样,小孩总是越长越坏,早晚都要坏掉的。”
楚云中看着他笑:“你挺好,没长坏。”
九章道:“师傅,其实这次,九章还真的想掺合掺合,借着搭好的台子唱一出戏。”
楚云中道:“我不赞成——说说看你的目的何在?”
九章叠两个指头道:“第一,药是好药;第二,我进东宫至今寸功未立,想掏了这个窝子,给陛下和殿下交一张漂亮的投名状。师傅能不能帮我?”
楚云中重复道:“我不赞成。”
九章道:“为什么?”
楚云中道:“他们这种人做事情往往没有底限,你冒冒失失一头扎进去很难全身而退。就说方才的雷电棍挨了一下,滋味如何?”
九章回思刚才左后心连着胳膊那一记剧痛剧麻,不禁一哆嗦。
九章道:“好,我再想想。”
楚云中点头,起身便要会钞,九章抢先一步把账结了。师徒两人在大柳树下闲立片刻,楚云中看着河水,九章看着河上的乌篷船。
九章忽道:“那他们找不到我,会不会去找师傅的麻烦?”
楚云中微笑了,此刻他眼中带着真正的情感,手搭在九章肩上道:“师傅会躲一躲,不让他们找到就是了,你护好你自己——这阵子且跟那个姓萧的小子同进同出,别乱跑,别落单,没人奈何得了你。”
目送楚云中离去后,九章从袖中掏出那个精致的木盒,没有打开,扬手抛进了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