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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十六章 平地波澜 九章差点在 ...

  •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九月二十九到三十)
      秋凉后,陛下紫垣这段时间身体还不错,重新抓起政务来。萧贵妃和东宫三少年在漫长的煎熬焦虑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北辰每日仍在御书房、中书省各待半天,龙渊继续在兵部跑堂,九章继续抱着案牍在户部和工部来来往往。
      在户部衙门交接了几份文件,穿过走廊的时候,九章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从一群绛袍、蓝袍、青袍的中下品阶官员中间穿过去,低头疾走。几天前他就意识到了,凡自己所过之处,原本的谈笑风生会骤然低下来,他感觉到闪烁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见了鬼了。九章想,并没有十分在乎。
      刚一出户部大门,九章以手遮阳抬头望了望天,天光亮得刺眼。九章举步向街角转去。
      朱雀大街上有两三个闲汉袖手荡着。见他过来,目光飘忽着移开——移得太快,快得不自然。九章从他们身边走过时,闻到了劣等烧酒的浊气,混着不知哪家食肆飘出来的葱油香味。他没停步,但那目光的余温还在背上,像冬天里隔着厚衣裳觉不着、却知道它在那儿的一点热。
      街角过去,是朱雀大街的寻常景象:青砖墁地,条石铺路,两旁是几家体面的铺面——一家南货店,黑底金字的招牌,门口摆着成坛的绍兴黄酒和整匹的杭缎;一家书坊,九章常来光顾,他家雇的抄手极多,各种稗官小说又新又全;再往前是间茶楼,朱栏碧瓦,楼上窗半开着,飘出断续的琵琶声和茶客的低语。一个穿着半旧青袍的官员从那茶楼出来,袖着手往北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刚办完差事,又像是偷得半日闲。
      九章从那官员身边经过时,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往北走。
      日光还是很亮。九章眯着眼往宫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街角。
      那两三个闲汉还在,没动地方,袖着手,肩膀缩着,像三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野猫——只是这朱雀大街上,从来不是野猫该蹲的地方。

      九章收回目光,往宫城走去。
      ——两匹惊马,一辆大车,陡然间呼啸而至,直挺挺撞过来!
      九章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背后有道大力狠狠一撞,整个人便向右前方斜飞了出去!
      九章被这一撞,人飞起来三丈,落地一跤摔得扎扎实实。背后马嘶声、重物翻倒声,一片稀里哗啦极是骇人。他趴在地上仓皇回头,见大车已然横着翻倒在地,一匹马也倒了,折断的马腿还压在车下,另一匹马被拉住了辔头,兀自咴咴向天刨着蹄子。
      龙渊破了声地喊:“你没事吧?!”
      九章挣扎起身,应道:“没事!——怎么回事儿,这、这——”
      龙渊放开惊马辔头,一瘸一拐地向他这边走。
      九章审视着翻倒一地的大车货物,惊魂未定。整车都是沙土和石头,麻袋滚落开来,散得到处都是。
      龙渊道:“看来有人想要你的命啊!”
      九章茫然道:“我得罪谁了?”
      风从街角吹过来,吹得那些沙土扬起细细的尘。

      按龙渊的意思,二话不说立刻到刑部大堂报案。九章迟疑道:“先跟殿下报备一下?”
      北辰得知此事,惊了。但没等他着手派人细查此事,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更惊。
      陛下派人传唤太子私下里进见,还特意说明,自己来,别带那俩。
      北辰在紫微殿内书房看到案上半尺高的御史台弹劾奏折,紫垣背着手在地上转圈。萧贵妃也在,坐在后面的圈椅上拿着竹绷子“绣花”,手里压根儿没拿针。
      紫垣用下巴指指奏折,意思是,自己看。
      北辰硬着头皮趋前翻开折子,快速浏览,没看几行,脑子里开始轰轰作响。放下这本看下一本,轰轰作响得更厉害。
      半尺高的弹劾折子说的基本都是一件事:太子侍读、六部观风使谢九章私德不修,行为不检,蔑视礼法,罔顾人伦,不宜侍读东宫,不堪立于朝堂之上,愿陛下及太子殿下远小人、除奸佞,切不可循私废法,致令东宫不靖,朝廷内外不安。
      紫垣走到案前来找茶水,萧贵妃忙扔下绣绷子过来给他倒茶。紫垣呷了几口平了平气,道:“看见没?”
      北辰道:“儿臣看见了,儿臣认为,有人在背地里搞事情。”
      紫垣把茶杯往案上一顿:“搞事情!搞事情他也得有个由头,你说说吧,这个由头它是什么。”
      北辰低头道:“是儿臣跟长铸还有衡之他们两个行迹……过密。”
      紫垣瞪着儿子,好似恨不得一茶杯抡过去。
      萧贵妃道:“别拿儿子出气,这事跟他不如何相干。”
      紫垣道:“失察之罪!他跑不了!”
      萧贵妃本来已经拾起绣绷在手,又重重摔在矮几上道:“失察也得先有个罪,御史告的瞎状就那么实在了?——什么“汉之董贤”“陈之子高”,又什么“称心之媚于承乾”“子瑕之惑于卫君”,明摆着处处冲着东宫太子来的。退一万步来讲,九章龙渊他们是从小儿一起长大的兄弟,行迹亲密再寻常不过,又有什么实锤?”
      紫垣道:“龙渊倒不相干,他是陪法场的。是九章这孩子做事情太不检点了,上次便是他几个月不肯回家,他母亲哭到御前告忤逆,朕苦口婆心劝诫了他一番,他倒好,转眼就弄出这等好名声来,丢光朕这个做舅舅的脸。”
      萧贵妃道:“龙渊是臣妾的亲侄,九章算是臣妾的半个义子,陛下眼前的这个小孽障也是臣妾亲生的,陛下若觉得臣妾没教好孩子们,给陛下丢脸,臣妾脱簪待罪就是了。”说完便侧过脸去赌气。
      紫垣气笑了,无可奈何地看一眼北辰道:“别在这里气你娘,去吧,回去委婉告诫九章一下,折子朕留中不发。——你和萧家画影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回头朕叫人将你的东宫翻新一遍,准备迎娶太子妃。他们两个的住处你重新安置一下。”

      北辰从紫微殿出来,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把他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走得很慢,靴底磨着青砖,一路寻思这桩糟心惹气的烂事。
      那些折子指名道姓的是九章,可矛头指向的是谁?他太知道朝堂那些人的路数了,明面上参的是九章,暗地里冲的是谁,他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他想起那半尺高的弹劾折子,想起那些“董贤”“子瑕”“称心”“陈子高”的典故,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旧棉花,又是心堵,又是反胃。
      ——全是冲着自己和九章来的。“太子被佞臣迷惑”,这套路,用了上千年也不嫌腻歪。
      扯淡,甚是扯淡。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弹劾折子里龙渊也多少被提了几句,扣的罪名不重,如陛下所说,是“陪法场的”。但北辰一想起龙渊九月初四那天早上回来,额头上顶着三寸来长血糊糊的口子呲牙傻乐,只道“望之,你这招管用”,再问什么都不肯说,就觉得自己出了个馊主意,把他坑得不轻。
      更棘手的,是另一件事:他怎么跟九章开口?
      直说?“衡之,有人参你秽乱东宫,把你写成董贤子瑕了”——这话他说不出口。
      拐着弯说?“衡之,最近外面有些风言风语,你行事小心些”——这又太轻,轻得像什么都没说。
      可不说,等九章自己从别人嘴里听见,那更糟。
      先跟龙渊说?龙渊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性格——他要是知道有人这样糟蹋九章,能直接冲到御史台去砸门。
      北辰站在东宫门口,抬头看了看殿檐上的琉璃瓦,又低头看了看半尺高的朱槛。
      日头又沉了一点,琉璃瓦在余晖里泛着寂寥的光,朱槛显得又高又厚,像是等在那里,时刻准备绊倒谁。
      他迈步跨了进去。

      北辰进了东宫院子,看到九章龙渊在明德殿门口,一个端正站着,一个蹲着在地上画圈。见他进来,两人一起抬眼看他,北辰第一次意识到,他俩的眼睛长得很像,眼型偏圆且大,眼角微微上扬,睫毛很长,眸色深黑。都生了一双大夏俞氏王族祖传的杏子眼。
      北辰扶额道:“很麻烦的事情,太常寺卿刚报上来,祭祀乐舞和编钟编磬节拍对不上,急得冒烟。衡之你去帮我试试看能不能搞定他,太常寺卿那边立等。”
      九章看了北辰一眼,颔首领命而去。
      北辰耐心等九章彻底走远,抓住龙渊胳膊,把他拖进了明德殿最里面那间密谋专用房间。
      龙渊被拖着进来,道:“什么情况?马车谋杀案查出来了?”
      北辰松开他,关门。转身道:“你给我使劲想,你俩,特别是衡之,最近跟谁结了死仇?——往朝廷官员的方向想。”
      听到这句话,龙渊也脸上变色,急问:“又出了什么事?”
      北辰纠结了一下,把御书房里半尺高的弹劾折子原原本本讲给龙渊听。
      听到“汉之董贤”那四连比喻,龙渊炸了,把书房门口的大花瓶抡圆了砸在地上,随即破口大骂:“荒唐!无稽之谈!龌龊至极!”
      北辰道:“你就不能忍一时之气,咱们好好讨论下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先别忙着砸东西,砸得到处都是,过会儿衡之回来看到了,我怎么解释?”
      龙渊冷静下来,犹自怒不可遏直喘粗气,寻思了一会道:“祁川查账,苍梧救灾,得罪的官员大大小小上百。”
      北辰沉吟摇头道:“如果是祁川或苍梧那两桩事,至晚在你们回京前就应该动手了,回京后再报复,罪证截不下,行刺已卸任钦差,藐视国法,活罪变死罪,死罪变满门抄斩,这样做划不来。”
      龙渊点头,忽道:“有没有可能——”
      北辰道:“你说?”
      龙渊犹疑道:“有没有可能,是长公主府那边做的。”
      北辰也犹豫了:“……但毕竟是亲生母子吧……”
      龙渊道:“真亲啊,上次逼他绝食十天差点直接弄死他,扔在东宫不闻不问;接着又逼得他有家难回宁可躲在外面酗酒。一次两次杀不了,加一辆失控的疯马车来杀,有什么奇怪的?”
      北辰皱眉不置可否。又道:“这事不可让衡之知道,但你不能不随时留神在意。”
      龙渊道:“不消嘱咐,我知道,往后我随时寸步不离跟着他。”
      北辰又按住了额头,喃喃道:“这也不行……”
      龙渊稍微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北辰的意思,脸憋得通红,眼看又要炸。
      北辰硬着头皮道:“要不,我找机会跟衡之聊聊?”
      龙渊道:“聊什么?怎么聊?那种无稽之谈有什么可聊?”
      北辰大叹一口气,用双臂抱住了脑袋。

      入夜很久了。
      明德殿里点着灯烛,烛火跳了又跳,灯芯结了几回灯花。北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龙渊站在窗前,盯着南边正大门的方向。
      小豆子在撷英苑西厢房窗前喂八哥。那鸟儿在架上蹦来蹦去,歪着脑袋,用九章的声音跟小豆子吵架。小豆子被它气得发笑。
      九章本人却一直没回来。
      烛火又跳了一下。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悠悠的。
      龙渊焦躁,站起来就往外走,道:“我去找找。”
      北辰道:“你先别去,我派了十几个内侍和东宫卫盯着,半刻钟一递信,他是真的在太常寺改谱子。”
      龙渊道:“路上呢?路上出事怎么办?”说完也不等北辰回应,疾步下台阶开门出去了。
      九章正在太常寺平心静气地听热心同僚传关于自己的小话,手里敲钟击磬调弦记谱,脸上还挂着三分笑。
      太常寺卿韩大人气咈咈地总结陈词:“衡之兄,屈大夫离骚说得好:“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那群小人那样糟践你,是可忍孰不可忍!”
      九章笑容未变,道:“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嘴长在人家身上,旁人要说就随他去。仁兄为九章打抱不平,谢了。”
      一个小内侍进来,附耳低语道:“萧大人来了,在门口跳脚。”
      九章道:“跟萧大人说,烦他代禀太子殿下,谱子果然难做,下官今晚恐怕得宿在太常寺加个夜班,不回去了,请殿下关好门户。”
      小内侍喏喏而去。少顷,龙渊一脚把门踹开,带着杀气进来,拎起九章,跟太常寺卿告个罪就走,全不管背后一群人不敢出声闷头看八卦的眼神。
      九章也就随他。到无人处方整理衣衫叹道:“你是真不管不顾啊!还是你什么都没听见?”
      龙渊道:“我首先得保证不让你死在外面。”
      九章道:“不至于,太常寺的同僚们最多不过讥我、蔑我、鄙我、耻我,并没打算杀我。”
      龙渊一口气顶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回到东宫,北辰犹秉烛坐等,见他们进来,北辰屏退左右,正殿里早已摆下了一席酒。
      不是什么御膳房的宫宴席面,是小豆子带着两个小内侍忙活了大半宿整治出来的家常菜——一碟糟鸭信,一碟熏青鱼,一碟拌海蜇,一碟盐水毛豆,都是下酒的冷盘;热菜是四样:红烧蹄髈煨得透烂,糟溜鱼片雪白鲜香,油焖笋用的是秋笋,入口不涩,比春笋多了些嚼头,还有一碗虾籽豆腐,嫩得用筷子都夹不起来;中间一只砂锅,盖子掀着,露出半只炖得酥烂的母鸡,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桌角还搁着一碗面,手擀的,粗细不甚均匀,一看就是小豆子的手艺。浇头是现炒的虾仁和腰花,撒了葱花,卧了一个焦黄的荷包蛋。
      北辰抬头看着他俩道:“坐下,吃饭。”
      九章没事儿一样,嗅了嗅酒香笑道:“好酒!今天殿下摆的这是什么酒?饯行?还是交心?”
      北辰道:“你的生辰酒,——子时都过了,今天是九月三十。”
      九章怔了一下,笑道:“我都忘了。”
      龙渊心里微微一抽,昨天傍晚他蹲地画圈的时候还想着,明儿是九华的生辰,只可惜咫尺天涯相见也无由。
      三兄弟依序坐定,席间心上,酒未开樽句未裁。
      北辰提壶给三个杯子里各斟了半盏酒——不是西磐那种兑水的甜葡萄酒,是家常的黄酒,温过的,壶口还冒着丝丝热气。
      九章端着那盏酒,看着酒面上自己的倒影。烛火跳了跳,倒影晃了晃。
      北辰看着两人,比了个手势道:“你俩第一次站这儿,才这么高,一个七岁,一个七岁还不到。”
      九章道:“九年零一个月,像一转眼的事似的。”
      北辰道:“我记得刚来第一天,九章就被龙渊打哭了,你俩抢一个什么东西来着,完了龙渊再大半夜翻墙出去买糖葫芦哄人。”
      九章笑,龙渊却不大笑得出来,勉强抵赖道:“抢是抢了,没打吧,我记得那时候殿下骂我“大欺小,不要脸”,我就还了。”
      九章道:“那时候龙渊口齿了得,天天在浴池里说书。”
      北辰道:“书还被夫子告状抄检了,后来咱几个合伙写了半本,连写带说,反而更来劲。”
      龙渊道:“可不是么,一起罚跪,一起挨棍子。”
      北辰道:“还有学着书里的刘关张,紫薇花下,义结金兰。记得么?”
      龙渊心里一酸一热,道:“记着呢。”
      九章道:“不敢忘。”

      无星无月的九月三十日黎明,三人在东宫把酒聊到天色泛白,一坛佳酿没喝掉多少,三人谁都不敢放开喝,杯到沾唇而已。九章在等着北辰把话摊开,北辰却始终咬紧了牙关不肯摊开。
      我不能对他这样做,这种话,我说不出口,说了会要他命。北辰绝望地想,右手在袖中用力掐住左手虎口,指甲陷进肉里。他知道了,不然不会一开始就笑着说“是饯行还是交心”?是龙渊告诉他的?不,龙渊也开不了这个口。是他自己看出来的?有这个可能,他太过聪明了,可偏偏这聪明会化作刀锋往他自己身上捅。如母妃常常所言,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砂锅里的汤,渐渐散去了最后几缕热气。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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