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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十五章 十二桥头 十二桥头的 ...

  •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九月初三)
      九章一连几天没怎么看到过龙渊。
      苍梧道办差回来,陛下大手一挥给了两个月的假。到八月底,两人去吏部销了假,接着行走六部观风。秋日里事情多,户部的秋赋、兵部的秋练、征调、武备,桩桩件件都忙得不可开交。白天,一人在户部一人在兵部随班办差学习,少有交集;晚上,龙渊要么很晚才回东宫,要么根本不回。第二天上朝的时候还是昨天那身衣服,不知道在外面哪里混了一夜。
      九章联想起自己去年为了逃避回家、花街买醉的那段荒唐日子。
      有一次两人擦肩而过,九章闻了闻,有酒气,还很浓。他想,难怪那时候我会被北辰逮住。
      九章开始若有若无地暗示北辰,注意一下龙渊,他不对劲。北辰也背地里对九章抱怨:是吧?你也看出来了,这小子明显不对劲,怎么了呢?
      龙渊连着两晚夜不归宿,第三晚,九章手里转着金匕首,坐在龙渊那屋刚刚修缮好的房顶上。今晚我就不信堵不着你,——万一真堵不着,明晚接着堵。他想。
      他在房顶上转着刀子,坐到了月上中天,还是没堵到。九章心里发了躁。
      他从房顶上下来,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不停地跟被吵醒起来开门的老内侍陪着小心,一路出去。
      两人平时经常走宫城东边的春明门,那边的守门侍卫九章最熟,便打听龙渊去向。侍卫道:“看到过,有时候在运河码头那边,有时候在十二桥边不一定哪座桥。”九章谢了侍卫,心想,八成是在船上,就像去年江舟夜话逼我坦白“心疾”的那条乌篷船。
      ……长铸,为什么每次都是,你逼我?

      九章向运河码头走去,租了一条没篷的单人双桨船,沿着河一路顺流划下去。
      波心荡,冷月无声。
      小船依次穿过横跨在运河两岸的十二条桥,这十二条桥是绛京一景,犹如十二条飞虹袅袅降世,也像瑶池仙子的画带、月里嫦娥的舞衣。每一条桥的姿态神情都各不相同,有的如弓,有的似月,倒映在潺潺的河水中。九章站在船上划桨,无心看河景,只扫视每一个桥洞、每一片桥面和每一个或许可疑的身影。
      喧哗声远远传来。
      第十二条桥上,有七八个人围在一起,喧哗声便是从那里传来的。九章止住划桨,遥遥眺望。
      是几个挥拳的醉汉,听声音是几个人围住了落单的一人在打,喝骂声,嘭嘭的拳头着肉声,酒坛落在脑袋上的破碎声。
      九章移船靠岸,站定了细看。他自诩心冷,并无打算介入这几个醉后挥拳的酒鬼的纠纷中。
      直到他突然看见,被压在最底下,正在被人用酒坛子开瓢的是……龙渊。
      九章胸口轰地窜上一团火,他翻身跳上桥面,左手握桨,右手一翻,抽出了金匕首。
      当九章的船桨堪堪击倒了第一个,正待敲上第二个脑袋时,他感觉后脑勺上挨了一下,可能是个酒坛。清脆的破碎声隔着头骨炸开,头上一冷然后一热,鲜血涔涔而下。
      九章的桨脱了手,他握着金匕首转过身,后面那人见他头破血流手持利刃,陡然酒醒了大半,怪叫一声,撒腿便跑。
      六七条汉子,瘸着腿,捂着头,踉踉跄跄转眼作鸟兽散。
      九章捂着头,带点茫然地站在旁边,他看见同样满脸是血的龙渊动了动,费劲地挪开身体,把一个小孩从怀里放出来。
      小孩傻愣了一会,放声大哭。
      龙渊看着九章,无力地笑了笑,招手叫他过来。
      九章过去了,在他身边蹲下来。
      龙渊一把薅住九章领口,嘶声道:“你怎么来了?你——他妈的怎么来了?”
      九章尝试把龙渊从地上拽起来,连着试了两三次,没拽动。两人索性一起坐倒,背靠着桥栏。
      龙渊冲哭哭啼啼的小孩挥挥手,打发他走。小孩磕了个头,跑了。
      九章无力道:“什么情况……”
      龙渊口齿不清地道:“是个小叫花子……我坐在桥洞底下喝酒遇到他,他问我讨钱,我给了……几个大混混过来抢他的,我不忿,就动手揍人……就被揍了……就这样。”
      九章道:“你一个沙场上横扫千军的万人敌,打不过六七个混混,也是奇谈。”
      龙渊笑了笑,模模糊糊地道:“打得过,要不是喝多了……肯定打得过。”
      九章在自己衣裳上挑了块干净地方撕下来,打算帮龙渊包一包脑袋上的血口子。龙渊摇头,指了指后脑勺道:“你的,这里,被开了瓢。”
      九章低头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脑勺,摸一手血。
      龙渊夺过九章手里的布,探身过来,要给他裹伤,手很重,而且不稳。
      九章吸着气道:“轻点轻点,疼疼疼疼疼!”
      龙渊总算是凑合着给他裹完,九章摸了摸,觉得自己现在的造型大概像个糖葫芦。

      龙渊躺下来,闭上眼睛,不动。
      河面上的夜风凉凉地拂来,一河波光水气浮动,很安静。
      九章道:“你这两天为什么总溜出来喝酒?”
      龙渊不说话。
      九章道:“是我惹你了?还是墨阳?殿下?”
      龙渊道:“没有……都没有。”
      九章道:“天还没亮,老规矩,天亮之前只能说真话。”
      龙渊道:“是我自己心里惶恐。惶恐,加后悔。”
      九章也闭上眼睛,一笑,没问下去。
      龙渊忽然伸手抓住他衣袖,拉了拉。
      九章道:“什么事?”
      龙渊模模糊糊地道:“别再乱吃药了,求你。”
      九章笑了笑,道:“没吃,吐出来了。”
      龙渊道:“真话?”
      九章道:“天没亮。”
      龙渊松开手,吐出一口胸中郁气似的叹息一声。九章想,明天他八成会断片。
      九章道:“下次,喝酒打架这种事,最好都带着我。”
      龙渊道:“教你学坏……”
      九章道:“本来就挺坏了,不差这点儿。”
      龙渊笑了几声,道:“一言为定。”
      两人靠着桥栏,静静地看天上半钩残月。
      九章轻声道:“长铸,你拿我当什么?兄弟?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龙渊道:“都不是……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是……”
      九章眼望月亮屏息道:“是什么?”
      龙渊道:“是我自己。”
      九章凝望着龙渊的脸。
      龙渊说话的声音像在水里,飘荡而模糊:“去年,四月二十八,卯初三刻,你是不是心不跳了?”
      九章道:“都过去一年多的事了,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龙渊道:“那时候我在海疆,整夜在父亲和大哥灵前跪着守夜,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见我自己失足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惊醒过来,钟敲卯初三刻。”
      九章恍惚记起当时从高处坠落的感觉。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勉强一笑道:“殿下嘴碎,什么都跟你说。”
      龙渊继续道:“去年八月十五,子时正,你在哪?”
      九章道:“这我怎么记得?”
      龙渊道:“你在打算自杀。”
      九章蓦地想起自己提琉璃灯漫游萧府花园,废墟间奏一曲《招魂》,在如霜似雪的月下抽刀反复观看的那个夜晚。
      龙渊道:“你知道的,我这人很贪生,在战场上也好,遇到过不去的大事也好,从来没起过想死的念头。”
      九章道:“嗯。”
      龙渊接着道:“但那天我一直感觉不对劲,从白天开始就不对劲。到夜里,我无端梦见身在京城家里的花园,有琴声,有灯光,还有你那把金匕首,在我眼前晃。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极强的感觉,想死。”
      龙渊轻轻地呢喃:“所以啊,我没说谎,我当你是我自己。——你看,天没亮呢,只能说真话。”
      九章无言伸过手,拽龙渊起来,捡起船桨上了小船。龙渊在船尾坐着,九章在船头,双桨摇动,逆流而上,借着向西天渐落的一钩残月,回返宫城。

      趁天还没亮,九章拉着龙渊,鬼鬼祟祟沿着墙根摸进了太医署。为防熟人撞见,特地绕了一大圈,从西边秋肃门钻进去的。
      太医署值房亮着一盏半明不灭的油灯,灯前有人穿着官服趴在桌上打瞌睡。九章隔窗看了看身形,一时有些吃不准是不是常当值的张辨微。
      他伸指轻轻叩了叩窗板,趴桌睡觉那位噌地坐起来,搓着睡眼连声应着过来开门:“来了来了……是哪个宫里的差事?”
      九章脸上一烧,是凌太医,他寻衅用匕首插过人家桌板。
      凌太医开门,见他俩头破血流站在门口,也是吓得一抖,破了音道:“你你你——谢侍读?萧侍读?怎么弄的这是?——进来进来,坐下坐下!”
      九章陪笑,作了个揖,深觉没脸见人。
      油灯焰儿被挑亮起来。龙渊往后一闪,坚决要凌太医先看九章。九章脑袋被摁在桌子上,凌太医用温水蘸着棉花,一点点把干涸的血痂擦拭干净,碎碎念叨:“打架了是吧?谢侍读你是越发能耐了,上个月刚上房揭瓦揭得满手血口子,这回又给我送来两个脑袋开瓢?——这口子不小啊,你这后脑勺是谁砸的?可够狠的,再偏一点就砸脑户上了!”
      九章嘶嘶喊疼,凌太医摁着他道:“忍着,这会儿不弄干净,明天化脓更麻烦。”
      凌太医性格谨慎有余,病患到了他手里,能检查的全要检查一遍,能上的药全上一遍,能包着绝不露着。九章开口央告他,求他尽量弄得看不出来,低调上点药把伤口糊一糊就好,千万别包一脑袋药布。
      凌太医作难道:“不包扎?那怎么行?这口子刚清创完,不包扎万一蹭到哪儿又出血怎么办?”
      九章道:“不能包,天亮了还要见人。”
      龙渊在旁边补了一句:“特别是还要见太子殿下。”
      凌太医看看龙渊,又看看九章,眼神里写着“作孽啊作孽”。
      九章看着凌太医打开药箱,对着各种止血生肌药膏蹙眉嘬牙花子,忽发奇想道:“用蜂蜡糊一层,成不?我记得《本草》说蜂蜡解毒敛疮、生肌镇痛还止血。”
      一言提醒了龙渊,道:“蜂蜡现成,上回从马蜂窝里抠的,我屋里就有……”
      凌太医大惊:“蜂蜡外用,需熔化后调敷,制成膏剂——不是直接从蜂巢抠一块糊上去。你那是糊墙,不是疗伤。”

      凌太医给九章糊了药膏,换了龙渊的脑袋摁着,手中飞针走线,口中道:“得缝三四针,萧侍读,你这额头上要留疤了。”
      龙渊忍痛笑道:“留不了,我打小儿不留疤。”
      九章眉头一动,看向他。
      凌太医不信:“下官再仔细,这道疤只怕也免不了。”
      龙渊趴在桌上侧着脑袋用手指点道:“您看我这儿,十岁那年,在海船上,桅杆砸开了瓢。当时开的口子比现在这个还大,缝了——多少针来着?七八针?现在您看,还有吗?”
      凌太医凑过去看了半天,啧啧称奇:确实没有。
      龙渊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背:“这儿,刀划的。这儿,箭擦的。这儿——”他撸起袖子,露出小臂,“有一回摔马,骨头都快露出来了,缝完现在也没了。”
      凌太医惊讶道:“萧侍读,你这是……什么体质?”
      龙渊笑道:“可能是……天生头铁的惹祸精体质吧。”
      凌太医看看手里的针,看看龙渊的伤口,脸上的表情开始复杂起来——既困惑又好奇,喃喃道:“行医二十年,头一回见。”
      九章听着,没说话,一直看着龙渊的额角。
      那里,刚刚被缝过的地方,已经开始愈合了。

      从太医署出来,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九章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
      龙渊回头看他:“怎么了?”
      九章纠结了片刻,没头没脑地道:“长铸,你累不累?陪我先去趟桂华苑那边可好?”
      龙渊吃了一惊:“咱俩现在半身血一身泥,天不亮,不请旨直奔桂华苑,不怕被人当贼拿了?”
      九章举步道:“去看马蜂,不是去看娘娘。”
      龙渊失笑:“你还没忘了那窝蜂?”
      两人沿着御河往东走,天还没亮透,路上没有人。晨露打湿的石板路,踩上去微微打滑。龙渊没问他为什么,只跟着。
      桂华苑的围墙外,果然有李仲元上次提过的一棵大乌桕树。枝叶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团暗影。
      九章借着熹微晨光仰头看去。
      那个蜂巢孤零零地挂着,比上个月在东宫明德殿檐角上捅下来的那个小了一圈,颜色也暗沉了许多,像一团干涸的泥。
      蜂巢周围没有蜂群进出,也没有嗡嗡声,什么都没有。
      九章站在树下,愣了一会儿。
      他抽出那把金匕首,攀着树干爬了上去。龙渊在下面看着,伸手扶了一下树干。
      九章用匕首尖轻轻挑开蜂巢的外壳,随即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里面是空的。
      六角形的蜂房里,没有蠕动的幼虫,没有忙碌的工蜂。只有一些蜂的尸体,干瘪的,蜷缩的,风干成薄薄的一片,嵌在它们自己筑成的巢里。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头朝里,尾朝外,像是正要钻进去做什么,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九章看了很久。
      蜂群失了王。
      它们没有造出新王。
      它们都死了。
      他从树上下来的时候,龙渊伸手接了他一把。
      龙渊没问什么。他只是看了看那个空了的蜂巢,又看了看九章的脸,然后移开目光,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边。
      九章也没说话。他把匕首收进袖中,最后看了一眼那棵乌桕树。
      树梢上,晨光正在一点一点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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