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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十四章 月下之誓 当年紫薇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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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十五到八月二十二)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细细柔柔的声音:“墨阳,你在跟谁吵架?”
两人一起回头,画影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
墨阳吃了一惊:“姐……?”
九章跛着站起来:“表姐……!”
墨阳抢先一步截住话头:“姐姐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谢表哥找我有点事,我看夜深了不想让他打扰你们。”
九章在墨阳身后躬身冲画影作了个揖,算作见礼。
画影道:“我听见我屋顶瓦片掉下来,然后稀里哗啦,好像野猫打架滚下来的声音。我心想好大一只野猫,摔得不轻的样子,就起床穿衣出来看看。再然后就听见你俩在堂屋吵架。九章,怎么了?是不是上次墨阳把龙渊打得好惨,你来帮他出这口气?”
九章道:“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画影笑道:“真用不着,这口气我已经帮他出过了,捶墨阳好几顿了。——哎,你们吵也吵完了,一起过上房那边去见母亲吧?”
九章突然道:“表姐稍等——九章此来,实实是有事想拜问表姐的。”
墨阳眼锋如刀,瞪视着他,牙缝里迸出两个字:“你敢?”
九章回视:“对,我敢。”
画影道:“问我?好呀,什么事情?”
她提灯进来,一盏盏点亮小会客厅里的灯烛,本来幽暗阴森的房间顿时明亮了起来。墨阳退到下首,把主人位让给姐姐,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离九章三步远,手里的刀子收了起来。
画影瞪了墨阳一眼:“一点礼数没有——倒茶去!”
墨阳咬着后槽牙起身去找开水,九章从他眼神看出,墨阳恨不得拎一壶开水兜头把他烫死。
画影道:“什么事呀,九章你尽管说就是了。”
九章知道时机等于天赐,唯恐转瞬即逝,忙道:“表姐,我想问你三桩事,第一,你是不是二月初二子时的生辰;第二,你从小到大,感觉自己可有什么异样没有?——哦,我的意思是就像长铸那样,不生病不受伤的那种。第三,你记得的最早的一个画面是什么?”
墨阳拎着壶回来,正听见这话,顿在门口瞪着他。
画影诧异地看着九章,顿了顿,笑道:“这是怎么了这是——半夜上门来查姐姐的三代吗?——没事没事,九章你不用赔罪,起来说话。”她把要跪下赔礼的九章拉起来。
她想了想,道:“第一,我是二月初二子时的生辰,母亲说的,是墨阳的母亲星槎夫人帮忙接的生,先是龙渊,再是我,我比龙渊大约晚不到一刻钟。”
九章注视着画影那双清澈的眼睛,眼睛又大又黑,睫毛长如扑闪的蝴蝶翅膀,却并不是一双杏眼。九章默默听着,点头。
画影接着道:“第二,我好像没什么异样的地方,没有龙渊那么结实,容易生病,很多东西不能吃,吃了会浑身起红斑,母亲说我从小就很难养,不省心。”
九章道:“表姐平时习武么?”
画影道:“惭愧,你表姐我连冰弦都打不过,说花拳绣腿都是恭维我了。”
九章深深吸气,努力保持镇定。
画影道:“这第三嘛——我记得小时候生病,难受得很,一直哭闹,我抱着奶瓶,母亲抱着我,在房间里到处走。——那时候我的脚跟奶瓶嘴一般大,大概五六个月?”
九章笑了,双肩放松下来,他掩饰地揉了揉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揉回去,道:“谢谢表姐。”
门再次开了。
龙渊挟着风大步闯进来,他看了一眼画影又看了一眼墨阳,直奔九章而来,一把勒住他脖子,把他从画影身边拖开,一直拖出小会客厅。
这次不要说画影,就连墨阳都震惊得张开了嘴。
墨阳道:“这……这又是哪一出?”
画影道:“我的天……龙渊你下手轻点……”
九章一点都没反抗地被龙渊拖到院子里,站好,喘口气,摸了摸脖子。
龙渊怒瞪着他,喉头吞咽,一时又气又后怕,说不出话来。
九章展开一个阴谋得逞的笑容,道:“大事已毕,心愿已遂,你动手还是墨阳动手,是直接沉海还是先砍后抛尸,都行,都一样。记得给我挑块大点的石头,我尽量不漂回来碍你们的眼。”
龙渊看着他,眼神从气急攻心一点点转化为怜悯与悲哀。
他靠前一步,搂住九章的肩,把他扳近自己,就像真正的兄弟那样勾肩搭背。
龙渊道:“你给我记住,没有下次,绝对没有。”
九章道:“也不用有下次了。”
龙渊道:“你这样做,我这样做,已经是不忠不义了,你心里也明镜儿似的,对不对?”
九章瞥了他一眼,表情卡了一瞬,随即低头道:“嗯。”
龙渊道:“孽海情天,痴男怨女,自古以来就这个情关人人都要过,人人过不去。我也不怪你,我也不劝你,这个雷我今天帮你最后顶一次——你当着我的面,冲皇天后土赌个大誓,一切到此为止就行了。”
九章抬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龙渊不妥协地回瞪回去,两人僵持了短短一会儿。
九章静静退后三步,面对着龙渊,也面对着青冥高天上一轮澄莹的圆月,跪下来。
双膝落地的时候,腿上刀伤狠狠一痛,他一声未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画影和墨阳犹犹豫豫地跟出来,满腹狐疑地站在小会客厅门口。龙渊对九章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转身向画影和声道:“好妹子,你先进去回避回避,这事儿你看不得。”
画影道:“哦……但是你别欺负他。”
龙渊有些暴躁地冲墨阳挥了挥手,命他跟上看住画影。看着两人避进室内,方转身向跪在院心仰望一轮明月的九章走来。
龙渊道:“可以了,声音小一点,我能听到就够了。”
九章举起手对天,轻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过往神明,实惟共鉴:我谢九章在此立誓,于心头剜却海疆萧家那位……那位心上之人,断绝痴情妄念,永埋倾慕之心,不违紫薇花下结义之情,从今以往,至死方休。”
龙渊听着他声音在控制不住地颤,心里也跟着颤,却不得不咬牙听着。
九章接着道:“有违此誓,天诛之,地灭之,教我谢九章横死夭亡,尸骨化为飞灰……”
龙渊截断了他:“加一句。”
九章道:“加什么?”
龙渊道:“谢九章如有违此誓,教见证人萧龙渊也是天诛地灭、尸骨无存。”
九章咬着牙关看着他。两人僵硬地对峙了一刻。
龙渊叹了口气,把他拉起来,道:“你不用说了,我替你对皇天后土过往神灵说过了,也算的。”
九章被龙渊伸手拉着,咬牙借力站起来,左腿伤口已经崩开,膝盖以下浸透鲜血。龙渊低头看见,倒吸了一口冷气,急问道:“怎么弄的?”
九章推开龙渊的手,神经质地笑了几声,自言自语道:“当年紫薇花前,今日海疆月下——好一个花前月下啊,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呢?”说完一跛一跛地往外走。
龙渊闻言只觉心如刀割,追上几步,伸手挽他,九章动作暴烈地甩开他手,脚步不停,径直走出府门,上马而去。
龙渊甚至没顾得上惊动母亲,只匆匆跟墨阳画影打了个招呼,便追着九章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连夜折返。
两人来的时候均是一路换马不停步,不眠不休地跑了三五天,到海疆萧府小作停留,转眼又上了路。纵然龙渊自幼习武一身筋骨有如铁打的,至此也觉身心俱疲支撑不住,他心中又是忧急又是恐慌:九章如何熬得住?
九章一路策马狂奔,从未回头。
龙渊知道他素日性情看似温和,实则内里极是激烈极端,生怕跟得太紧反而逼出事情来,不敢并肩驱驰,只得稍稍落后了一小段,不远不近在后面跟着。两人奔驰一夜,没说过一句话。
不出龙渊所料,到得次日天明,日头刚从背后升到路边的树梢头,九章就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来。
龙渊翻身下马,把九章重新扛上马背,让他俯伏在鞍上,自己手挽缰绳牵着两匹马沿路走去。还好,海疆一带他路熟,再往前走不到一刻钟,就有打尖住宿的店家了。九章没说话,龙渊就也没说话。
到得店家门前,龙渊拴好两匹马,把九章扛在肩上,进店问店家要了间空房,把九章扒了鞋扔上床,自己抱膝坐在床尾,跟去祁川查账的路上逗着九章念“古人写心悸的诗”那天一样。
九章放弃一切反抗似地平躺着,用衣袖盖住脸,不言不动。
龙渊道:“我就问两句话啊,实在不想跟我说话,点头摇头也行。第一,你渴不渴,喝不喝水;第二,我给你重新弄一下腿上的血口子,行不行?”
九章没任何回应。
龙渊就当他默认了,起身给他倒了碗水放旁边,重新坐回床尾,把九章裤腿卷起来,替他把血污狼藉的伤口上药换绷带裹好,道:“看样子是墨阳用飞刀打的?”
九章仍然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似的。
龙渊去盥洗盆前洗了手,重又回来,这回没有坐床尾,而是端了那碗水,送到九章嘴边,水碗边缘在他嘴唇上碰了一碰。
九章嘴唇一抽,向里侧脸一躲。
龙渊也不着急,就端着水坐旁边等着。
九章衣袖下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龙渊道:“想哭你就哭。说实在的,其实我也挺想哭,最好你先哭,我就不会那么不好意思了。”
九章衣袖下爆发出神经质的几声狂笑,然后是失声恸哭。他一边痛哭一边痛骂:“萧龙渊你这个混蛋啊!你太会折磨人了!你太会折磨我了!”
痛哭一场,就此翻篇。龙渊问店家买了几个包子烧麦,两碗热腾腾刚磨出来的豆浆,拿回房间,跟九章一起吃早饭。
九章用牙磨着碗口,忽然道:“假如——我说假如——你我易地以处,我要是让你往后再也见不到九华,你会怎样?”
龙渊叹口气放下碗,道:“那也十分合理。”
九章道:“没什么合理不合理,你告诉我,你会怎样?”
龙渊道:“不会怎样,我还能怎样?纯纯是我自找的么,你报复我,我没得说。”
九章道:“我不会报复你,你自找的,老天会给你一个报应。”
龙渊道:“我也听说过,月下老人前世牵好的红线是姻缘,剪别人的红线,自己的姻缘也会断。造孽越重,报应越狠。”
九章埋头吃饭,不再说话。
几日后,两人抵达绛京宫中。北辰问萧家姑母、表弟妹们安好?九章从从容容应对如流。
龙渊心提到了喉咙口,特别是北辰微带羞涩地问“见到你画影表姐了吗?她可安好”时——九章竟明朗地微笑起来,眉梢眼角一点阴霾都不带地回答:“表姐很好,墨阳要揍我,还多亏表姐护着我呢!”
龙渊看着九章的笑容,心里发麻。
北辰笑问:“墨阳为什么要揍你?”
九章道:“开玩笑开过火了,表兄弟在房顶上过了几招,踩塌了几片瓦。”
北辰道:“你是想给长铸出气吧,但你有点自不量力了,墨阳比你能打多了。”
九章道:“是啊,所以最后还不是我吃亏。”
北辰道:“吃亏吃得大不大?需要大哥帮你找场子不?”
九章道:“需要。”
北辰道:“哦?”
九章道:“最后我里外不是人,被他们萧家两兄弟联手收拾。墨阳就算了,改天求大哥帮我削二哥一顿,我就心满意足。”
北辰笑了半天,答应了。
从北辰那里告退,龙渊放下行李,转身就到九章窗下站了站。九章就在屋里窗前站着,两人隔着透明的蝉翼纱相对而立。
片刻,龙渊看着九章开抽屉取出一丸药,挑衅式地盯着龙渊,张口吞服了下去。
龙渊涩然张了张嘴,转身回屋。他看见九章把他房里从来不拉的窗帘拉上了。
北辰站在台阶上,声音不轻不重地说:“长铸,你给我滚进来。”
龙渊心又提到了喉咙口,勉强笑道:“怎么,真要削我?”
北辰没笑,向里侧了侧头,用眼神示意:跟我进来,有话问你。
龙渊低着头进正殿,心里打着鼓,他不知道接下来这段戏该怎么唱,但他知道,有的事,打死也不能出口,一出口就是天崩地裂。
北辰一直拽着他进了最里面一间,一路走一路关门。确认九章变成苍蝇也飞不进来偷听,方看着龙渊道:“你把衡之给怎么了?”
龙渊哆嗦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北辰道:“你想问,我怎么看出来的,是不是?”
龙渊点头,老实承认。
北辰道:“因为我看你俩看了小十年,天天看,看得太熟。衡之今天表演痕迹太重,不对劲。而且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恨上你了——恐怕不是生气那么简单,是恨不得抽筋扒皮挫骨扬灰那种。”
龙渊看着北辰,脸颊抽搐。
北辰道:“你最好告诉我,如果你还拿我当大哥的话。——当然,如果你执意要瞒,我也确实拿你没办法,总不能去问衡之,越问越糟。”
龙渊闭上眼,毅然决然跪下,道:“我认打,多少棍都认,实在不够,打死也行,求大哥别问。”
北辰道:“你这就是耍泼皮了,你拿对付父皇那一招来对付我?”
龙渊自己拿了条棍子过来,双手举过头顶。
北辰叹口气接过棍掂了掂,道:“上次你这样,是为了衡之暴揍内侍,这次又是为了谁?”
龙渊道:“谁也不为,为我自己,良心过不去。”
北辰道:“画影。”
龙渊身体一绷,本能地道:“不是!”
北辰道:“你当你大哥傻,是吧?我看不出来,是吧?头一天夜里你俩在房上闷声打架,第二天他清早就跑了,你一听衡之去海疆了你就紧张得要死,招呼都不打追着就去了,去到连夜就回,不管衡之腿伤直接把他押犯人似的押回来,你怕什么呢?当我心里不清楚,是吧?”
龙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接傻掉。
北辰把棍子重新放回门口的大花瓶里,道:“衡之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存什么心思,我自以为还是清清楚楚,——对你,对我,对父皇母妃和你萧家父母兄妹,从来没有起过坏心思。——起来吧,别跪着了,我能真打你么?但你得告诉我,你俩这次的梁子结在哪,我才知道该怎么调解。”
龙渊站起来,欲言又止,踌躇不敢答。
北辰看出他的窘迫道:“我索性说开,免得你碍着我的面子说不出口。你神经病犯了,无端怀疑衡之对画影有不该有的心思,所以追回去可能是把衡之打了一顿拖回来,要么就是逼他发了誓,终生不许见她。”
龙渊无力地道:“哥,你是不是一路跟着我来着?”
北辰道:“那到底是哪个?打了,还是逼了?”
龙渊道:“发誓。”
北辰冷冷道:“你在侮辱他。”
龙渊走到墙边,用头慢慢地一下一下撞墙,发出邦邦声。
北辰由着他撞了十几下,道:“行了,别撞了,再撞我这墙就塌了。”
龙渊不回头,对着墙道:“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北辰道:“刚才我也一直在想,你该怎么办。”
龙渊右手扶墙,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北辰道:“赔礼道歉,怕是没用的;我打你一顿把这事说开,恐怕用处也不大。”
龙渊道:“用处不大,是不是也比彻底没用好一点?”
北辰沉吟道:“要不,我给你支个歪招?你装惨吧。”
龙渊道:“啊?”
北辰道:“装惨,怎么惨就怎么装,装病也行,装醉也行,玩大点装骑马摔下来受伤也行,总之在衡之面前表现得越惨越好,说不定他心一软就放过你了。”
龙渊双手抱住头道:“天哪天哪,为什么在家里在宫里,我遇到的全是人精,只有我一个二傻子?”
北辰忍不住笑道:“也不是,画影跟你半斤八两,你俩都特别——纯真。”
两人密谋了一下这个惨到底该怎么装,北辰手把手教,龙渊诚惶诚恐学。不过,龙渊说可惜上次在苍梧道救疫我漏了底——我不生病也难受伤,这两条路都被我自己堵死了。北辰说,那就装醉吧,还容易,不需要演技,真醉就行,醉倒了正好顺势说心里话。
九章把窗帘拉上的一瞬间,心里痛得发麻,舌尖也在发麻。
他把手指插进喉咙,呕了几声,没有用,索性一把抓过案上毛笔,不管不顾冲自己喉咙里狠狠捅了两下,把那丸已经半融的药呕了出来。他捂着嘴不停作呕,冲向盥洗盆,没命地漱口。
祁川路上的一幕幕在他眼前展开,九章呕得咽喉出血,两眼发花。
……长铸,我不该如此……糟蹋你的心意。
……你看,我吐出来了,没吃进去,我答应过你的,再也不会重蹈覆辙……我说话算话……
九章想,我到死也忘不了,他深夜递来的一杯水。
——这只是情义,不是倾慕,也不是痴心妄想。我没违誓。我绝不违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