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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十三章 风露中宵 房顶上,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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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初九到十五)
二更天。撷英苑。
盈凸月斜挂在东厢房檐角,清光如霜。
屋顶上传来第一声瓦响。
陆延在明德殿前值守,耳朵动了动。他抬头看向撷英苑方向。月光下,屋顶上似乎有两个人影。
第二声瓦响。第三声。然后是“哗啦”一声——一大片瓦滑落,在屋檐边碎开。
陆延拔腿就跑。第四声瓦响时,他已经冲进撷英苑。
龙渊站在屋顶上,月光把他勾成一道剪影。他手里按着一个人——那人趴在瓦片上,正挣扎着要爬起来。
陆延看清了那张脸,倒吸一口凉气:“萧侍读——谢侍读?!”
见了鬼了,萧侍读在房顶上暴打谢侍读。
龙渊头也不回:“没事,训练。”
陆延愕然:“……训练?”
龙渊没理他。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九章慢慢爬起来,握紧手里那根已经豁了口子的木棍,喘着气,盯着龙渊。
然后他又冲上去。
陆延眼睁睁看着龙渊侧身、抬手、拧腕——九章再次被按倒在屋顶上,木棍骨碌碌滚下来,砸在陆延脚边。
“……”陆延低头看看木棍,抬头看看屋顶,“萧侍读,这……”
“自己兄弟训练。”龙渊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平平的,“把棍递上来,你回去值守。”
陆延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看屋顶,看看脚边的木棍,再看看屋顶——九章又爬起来了。
陆延一咬牙,转身跑向明德殿。
陆延一走,东宫卫们却陆续冒了出来。没办法——那瓦片声太响了,稀里哗啦,像有人在拆房子。
韩峻站在月洞门口,双手抱胸,仰着头看。
李仲元从西厢房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刀——他是翻上去警戒的,结果一上去就看见龙渊在“训练”九章,下手比当年传说中的魔鬼教头何恕何大人还狠。
小豆子披着外衣站在廊下,仰着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豆子!”龙渊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去烧水!”
小豆子愣了一下:“啊?”
“烧水!”龙渊按着九章,头也不回,“一会儿他要用!”
小豆子撒腿就跑。
九章被按在瓦片上,脸贴着冰凉的瓦,喘着粗气。龙渊的手像铁箍一样压在他后颈上,“还打吗?”
九章没说话。他只是挣。
龙渊松开手。
九章爬起来,第九次。
明德殿的门开了。
北辰披着一件石青色的外袍,站在台阶上。他刚被陆延叫醒,头发还没束。他抬头看向撷英苑的屋顶。
月光下,龙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九章站在他面前几步远,握着那根已经不成样子的木棍,喘着气。
然后九章冲上去。
北辰看见龙渊侧身、抬手、锁喉——九章被按倒,木棍脱手,人在瓦片上滚了两滚,带落一大片碎瓦。
北辰的眉头皱起来。
九章爬起来。
龙渊面无表情道:“第十六次。”
北辰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看着他在月光下第十六次、第十七次、第十八次被按倒,看着他每一次爬起来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
“萧长铸!”
北辰的怒吼声穿过庭院。
屋顶上,龙渊的手顿了一下。
九章趁这一顿,挣开他,踉跄后退两步,差点从屋檐边栽下去。龙渊伸手一捞,把他拽回来。
两人都在屋顶上,龙渊站着,九章蹲着,喘着气,看着下面的北辰。
北辰走上台阶,站在撷英苑中庭,抬头看着他们。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下来。”
龙渊没动。
九章也没动。他低着头,喘着气,握着那根木棍的手在抖。
北辰的目光从龙渊脸上移到九章脸上,又从九章脸上移回龙渊脸上。
“萧长铸,”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在干什么?”
龙渊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训练。”
北辰盯着他。
“训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我大夏武将是死完了吗?你练他一个文臣干什么?要他上阵还是要他守边?”
龙渊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北辰转向九章:“衡之,下来。”
九章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上有灰,有汗,额角有一道划伤或擦伤的轻微血痕。但他的眼睛里烧着一把火,烧着一股“老子还没被打服”的劲儿。
他看了北辰一眼,然后看向龙渊。龙渊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九章动了——他握紧木棍,再次冲向龙渊。第十九次。
北辰的脸色变了。他看见九章冲上去,看见龙渊抬手一格,看见九章被掀翻在瓦片上,看见他滚了两滚,抓住屋檐边,差点掉下来——
“够了!”
北辰的声音像炸雷一样,惊起远处树上的宿鸟。
龙渊已经伸手把九章拽了回来。九章趴在瓦片上,大口喘着气,整个人都在抖。
北辰大步走向东厢房,手已经按在廊柱上——他要上去。
“殿下!”韩峻从月洞门口冲过来,一把拦住他:“殿下使不得!屋顶不承重!”
北辰甩开他,抬头看着屋顶:“萧长铸!谢衡之!你们俩给我下来!现在!”
龙渊站在屋顶上,低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殿下,”他的声音很平静,“衡之必须得练,不练,永远卡在这道坎上过不来。”
北辰盯着他:“训练什么?训练他怎么被你打死?”
龙渊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北辰看向九章:“衡之,你说,怎么回事?”
九章慢慢爬起来。他跪在瓦片上,低着头,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辰。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北辰只得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站在满院的碎瓦之间,看着屋顶上那两个莫名其妙往死里“训练”的兄弟,抬手止住在下面拉开大网、抄家伙准备逮人的东宫卫们。
他们不肯告诉他。
他们谁都不肯告诉他。
屋顶上,月光如水。
九章已经站起来了。他握着那根木棍,看着龙渊。第二十次。
龙渊看着他,忽然说:“值得吗?”
九章晃晃悠悠地抬手擦了把汗。
龙渊看着他,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澄明如水:“让望之这样担心,值得吗?”
九章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值得。”
龙渊没再说话。
九章冲上去。
第二十一次。第二十二次。第二十三次——
东宫卫们早已被遣散,各自回岗的回岗、睡觉的睡觉;小豆子烧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快要落下去了;北辰坐在屋檐下,不时挥手拨拉开头顶掉下来的碎瓦。
第三十七次。
九章冲上去,被龙渊从背后锁住。
他挣,挣不开。再挣,还是挣不开。
他的木棍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的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木棍磨的还是瓦片划的。他的膝盖、手肘、肩膀,一身中衣都撕成了布缕缕,脏得看不出颜色。
但他还在挣。
龙渊锁着他,一动不动。
两人就这样站在屋顶上,站在即将落下的月光里。
过了很久,很久,九章不挣了。
龙渊道:“到此为止。——看在望之的面上,到此为止。”
九章勉勉强强地点了头,卸了力,挂在龙渊胳膊上。
北辰从房檐下拍拍满身灰尘站起来,沉声一哼:“萧长铸,你还知道看在我的面上?”
龙渊换了平时的说笑口气:“不是我,是他——衡之,求你看在望之的面上,别打我了,我被你打铁似的打了一夜,快散架了。”
次日八月初十,卯初一刻。
这是全天最冷的时辰,月亮刚落,太阳未升,天地之间只有一片青灰色的薄明。
撷英苑西厢房的窗外,八哥栖在红豆木架上,头塞在翅膀底下,睡得正香。
东厢房的门开了,龙渊走出来,看了看西厢房关着的门窗,没出声,举步自向小演武场走去。
他离开未久,西厢房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在门上贴了张纸条。门又关上。脚步声极轻,出了院门,像一滴晨露落入黎明。
明德殿前,李仲元正在值守,余光瞥见一个影子从撷英苑方向过来,没等反应,那影子已经拐过月洞门,往东宫大门去了。
李仲元愣了下——萧侍读清晨习武一向起得早,不奇怪;谢侍读这是去哪儿?
他没动,不该问的不问,特别是对昨晚叮叮当当打了一夜的这两位。
卯初三刻,小豆子端着铜盆往撷英苑走,推谢侍读的门,屋里空的;被子是凉的,床单没有皱褶——一夜没睡?
他一转头,瞥见门上那张纸条:“望之亲启。”
小豆子拔腿就往明德殿跑。
北辰刚洗漱完,接过纸条,展开,只有一行字:“赴海疆探亲,中秋后即归。衡之。”
北辰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对门口道:“叫仲元进来。”
李仲元进来的时候,看见北辰的脸色,表情惴惴的。
“谢侍读几时出门的?”
“卯初一刻出的东宫大门。”
“带了几个人?”
“一个人,没带随从,背了个包袱。”
“萧侍读呢?没跟他在一起?”
“没——萧侍读一早就带剑去小演武场了。”
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无妨。下去吧。”
李仲元捏着把汗退出去。殿里只剩北辰一个人。
他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叹了口气,折起来,放进袖中。没叫龙渊,也没派人追。
有些事,拦不住。
傍晚,酉时正。
龙渊跟平常一样从外面走回来,身上是六部观风使的绛袍银带,一望可知是刚从兵部衙门回来。
他走进撷英苑月洞门,习惯性地往西厢房看了一眼——门半掩着,里面没人。他只道是去明德殿了,便往那边走。走到半路,小豆子迎上来,神色古怪。
“萧侍读,”小豆子压低声音道,“谢侍读走了。”
龙渊刹住脚:“走了?去哪儿?”
“海疆,今早卯初走的,给殿下在门上留了张字条。”
龙渊听完,站在原地,停了一息,然后转身就走。
小豆子在后面紧追:“萧侍读?您去哪儿?追谢侍读吗?——是不是得跟殿下说一声?”
龙渊没回答。他大步穿过月洞门,穿过东宫正门,穿过宫道,往春明门方向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小豆子追了两步,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摸了摸头,咕哝了一声,转回去禀报——又跑了一位。
酉正一刻,龙渊冲出春明门。
马已经牵来了。他翻身上马,一鞭抽下去,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东狂奔。
城门守卫看着那道扬尘而去的身影,面面相觑。
“那是谁?”
“萧家二公子吧?”
“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马已经跑远了。
八月十五,中秋,深夜。
九章在海疆萧家祖宅附近徘徊。
最后望了一眼萧府门口的抱鼓石,九章决定铤而走险,不走大门。——正式拜访虽然安全,但此刻的萧府当家少主墨阳、淑惠长公主令盈等一关关闯下来,能不能见到深闺中的表姐画影很难说,即使一切顺利,考虑到龙渊此时必定在后急追,九章决定不浪费时间在礼数上。
他绕过正门,找了个戒备相对不那么森严的地方,借一棵靠墙的老榆树上了墙。
萧府军法治家,不时有提灯的巡夜士兵一对对往来巡察。九章极度小心地借着夜幕的掩护,在房顶、树间、房屋阴影里移动。他懊恼自己为什么不下狠劲练功夫,紧要关头没有龙渊飞檐走壁之能。
大约两个时辰后,丑初一刻,九章在惊险万分的潜行后,终于移动到了画影闺房的正上方屋顶上。
他松了一口气,心脏狂跳,犹疑着该如何下去见画影,才不至于把表姐吓得太厉害。还没来得及动,暗夜中,一点寒光射到——
一把飞刀钉在了九章腿上。
九章脱口一声轻呼,从房顶上骨碌碌滚了下来,摔在院子当间。
萧墨阳手里扣着另一把飞刀疾步过来,一脚踢翻正待挣扎起身的九章,背心上踩住,刀尖点在九章后脑上。“不要动!”
九章趴在地上道:“墨阳,是我,谢九章。”
墨阳用脚尖把他翻过来,也是一个错愕:“谢九章?”
九章跛行着跟墨阳进了小会客厅,墨阳已经收了刀子,但九章假装没留意他的手指仍按在袖中刀柄上。
墨阳示意九章落座,不算很诚恳地致歉,拿出刀伤药和绷带,准备帮九章把腿上的飞刀取下来。
九章强颜欢笑地接受了墨阳的“好意”。他知道,只要一句话不对,墨阳极可能毫不犹豫地把刀子给他从伤口里插回去。
墨阳捏着刀柄道:“谢表哥光临寒舍,为什么放着大门不走,要爬屋顶?你来我家找谁?”他一手拿着止血药,另一手准备拔刀子,动作不是特别迅速。
九章咬紧牙关,脸上肌肉抽搐道:“呃——嘶——找你。”刀子好歹是拔出来了。
墨阳把止血药按在伤口上道:“找我?”
九章道:“嗯。”
墨阳抬头一瞥九章额头见汗的脸,嘴角往一边扯,笑了一下:“找我,爬我姐的屋顶?”
九章道:“不认路,走错了,你家护卫追得有点紧。”
墨阳道:“好,那说说吧,找我要做什么。”
九章接过绷带,提膝自己把腿包扎好。墨阳坐回到对面的主人位,带着一缕疏离而戒备的嘲弄笑意盯着他。
九章抿了一下唇,知道不会有待客的茶水,道:“跟你兜圈子既没意思又不恭敬,所以我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墨阳道:“谢表哥说得是。”
九章也盯着墨阳的眼睛。这双眼睛是略作狭长的丹凤眼,双眼皮,眼尾微微斜挑。瞳孔颜色在烛光照耀下显得很深,但九章知道,在阳光下,墨阳瞳色跟长兄含光相似,带一点琥珀色。这是来自星槎夫人双眸的琥珀色。他回想龙渊的眼睛,眸色深黑,形如杏子,典型的来自俞家人的眼睛。
九章道:“我来是想问你,令兄长铸,他身世有无问题?——据你所知,他是不是令尊萧叔父与我姨母亲生?是否真正的萧家子?”
墨阳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眼中寒光一闪。
九章屏住呼吸,他本能地已做好了被墨阳一刀插回腿上的心理准备。
还好,墨阳沉得住气,淡淡一笑,拈起沾血的刀子在指间转来转去地把玩着。九章眼睛盯着刀尖看,他意外发现,墨阳这个玩刀的小动作跟自己还挺像的,大概同出一门,都是幼年时跟着龙渊学的坏。
墨阳冷笑道:“谢表哥这个问题有点惊悚啊,为什么忽然有此一问?”
九章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一个时间,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正。
九章道:“这是长铸的生辰,精确到时辰,对不对。”
墨阳一言不发,继续冷森森地盯着他。
九章继续道:“这也是当年家父所建的西境绥章学馆大爆炸的准确时间。”
九章掏出了更多的纸,一张张放在墨阳面前。
他从容讲述了他几个月以来一直孜孜追寻的巨大谜团,从西海女学士漂洋过海、远辞故土、流落大夏讲起,讲到匪夷所思、骇人听闻的“失王者即将拥有新的王”;一直讲下去,讲到最后的绥章学馆惊天大爆炸,水精琉璃皿中的秘密灰飞烟灭,惟余废墟中一缕婴啼;讲到那个发生在两人出生之前的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讲到二十天后姗姗来迟的奏折,和玉牒附件里单薄的一张纸。
他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了。
赌墨阳本来就知情——他是萧晨钟与星槎的儿子;也赌他是自己人——或者至少,是龙渊的自己人。
烛焰跳动,墨阳的脸隐藏在烛光阴影里。
九章讲完了,他停下来,等待着。
墨阳站起身,缓缓开言道:“谢九章,是谁派你来我萧家说这番话的?你舅舅皇上,还是你表哥太子?”
九章凝视着他,道:“我并非奉旨而来,否则也不会爬屋顶,你说对么?”
墨阳手里捻动着刀子,淡淡微笑道:“你可知道,萧府不远处就是海,在这里杀个把人坠块石头往海里一丢,尸体不见得漂得上来。”
九章看着他,竟释然一笑道:“那我也就放心了,灭口,说明我猜得至少没大错。”
墨阳道:“你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字对过。”
九章道:“哪里不对,你指正。”
墨阳绕着九章的座椅缓缓踱步,刀子仍然在手里转。
墨阳道:“家父一世英雄,生平却有一桩极大的憾事。”
九章端正坐姿,静听墨阳说下去。
墨阳道:“人心无常,兄弟反目,未能守住年少时的金兰之约。——跟当今天子,还有谢大人,家父说,当年他三人曾对天同拜,结为异姓骨肉兄弟。”
九章眼望墨阳侧脸的阴影,微微动容。
墨阳继续道:“所以,家父时时教诲我兄弟三人,无论何时,无论何等境遇,兄弟手足,是绝不可以出卖背叛的,这是我海疆萧家的祖训、家风。”
他倏然停步,转身正对着九章,冷冷扯开一个寒意森森的笑容:“你谢表哥的家风,跟我们似乎就不太一样了吧。”
九章陡然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都白了。
墨阳逼视着他:“谢九章,你来我萧家挑事情,捏造我二哥身世,构陷海疆戍卫水师少主,想令我兄弟阋墙,究竟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