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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二十二章 人间白头 老人家不记 ...

  •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七月初十)
      九章袖着针筒,沿着朱墙黛瓦的宫道,闲步往太医署的方向溜达。
      自从六月下旬打苍梧道救灾回来后,九章和龙渊骤然间闲了下来——回来在紫微殿御书房叩见陛下,交代完公事,紫垣伸手,一手一个把他俩逮到身边,眯着眼仔细从头到脚检查过两人完好,才松开攥得紧紧的手,吩咐“给假两月——去告诉你们北辰哥,入秋前不许再给你们派差”。
      因此九章现在闲得有些百爪挠心。今日一早起来,想着还是去太医署找张辨微讨教讨教针灸,便袖了针筒溜达过来。刚一迈进太医署的朱漆大门,再熟悉不过的药材苦香味迎面扑来,九章竟有几分神清气爽之感。

      除了张辨微等几个年轻御医,如今太医署上下只怕全拿九章当烫手山芋看待。返京那天,回了东宫,一口无明业火憋足了半年的九章便约上龙渊,专程前往太医署寻衅。
      那日,九章出了东宫门,折向北。龙渊追上,问:“去哪里?”
      九章笑道:“去太医署找凌太医复个诊,问问他我的心疾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死。”
      龙渊道:“别拆太医署,至少别拆太狠,可以吗?”
      九章道:“那就看他懂事不懂事、改口不改口了。”
      九章进了太医署正堂,点名请正六品医丞、御前脉案供奉凌谨凌太医给自己诊脉,语气特别客气,但龙渊觉得面前这兄弟随时可能现原形。
      凌太医小跑着出来,手按头上乌纱帽,一头汗。手指在九章左右手寸关尺上轮流诊了几遍,头上汗更多了。
      九章笑吟吟道:“凌太医觉得下官是不是无大碍了?”
      凌太医道:“无大碍,无大碍。”
      九章道:“去年四月底,好像也是您说的,我得了绝症,没几天活头了?”
      凌太医嗫嚅道:“那时……也确实是真的,大人当时肝阳上亢,阴血亏损,兼有阴盛阳亢之象,证先天心肾不交;脉来缓弱,一悉七至,证气血不行,脏器衰微;且右寸现鱼翔危相……”
      九章道:“所以按理说我现在应该是个鬼。”
      凌太医咽了口唾沫,默默点头。
      九章道:“现在凌太医您也看到了,纯粹就是个误诊,您得到太子面前帮下官分说清楚,承认您当时走眼了。——您别皱眉头,我知道这有伤您京城脉案圣手的名头,可您也替下官想想,这一纸误诊,我好不容易赚到的仕途前程可就没了。”
      凌太医纠结。
      九章从袖间拔出金匕首,插在凌太医面前的桌子上。
      凌太医颤抖着道:“我承认,我承认。”
      龙渊用手按着额头道:“衡之,差不多行了,啊?”
      东宫明德殿,龙渊站在旁边,看北辰收到凌太医痛哭流涕的认错书后,沉吟了一会,命内侍传话:“叫造办处给太医署换张桌子。——成何体统!”

      九章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走,一路友好地冲慌忙侧身避让的年轻太医和学徒点头打招呼。尚未进正堂,却迎面遇到了张辨微,九章忙叫道:“执一兄!”
      张太医提着药箱,正沿着石阶往下走,旁边还陪着太庙的执事太监姜公公。见九章迎面走来,张太医也颇高兴,叫了一声“衡之兄”,道:“来得正好,我正要去太庙给舒公公针灸,打算试试上回你说的涤痰通窍的法子,衡之兄要不要同去?”
      九章道:“甚好,正好见识执一兄治痰症的施针用灸手段。”便代提了药箱,伸手一让,请张太医先行,自己跟在后面。
      姜公公毕恭毕敬跟着,缩了缩脖子,堆笑道:“哎哟,谢侍读!这可巧了不是?”他眼神飞快一扫九章手中药箱,道:“谢侍读,您……还懂医道?真是博学多才!”
      张太医笑道:“他不但懂医道,而且胆大心细,有他在,治舒公公的老毛病便更多了三分把握。”
      太庙之内,庭院寂寂,古柏森森,七月的暑热天气仿佛也被挡在了大门外。姜公公在前引路,三人绕过正殿,向左转向西跨院,刚刚迈进门槛,只听得一个颤巍巍的声气喊道:“……汤圆儿!豆皮儿!菜包!小煎饼果子!”
      张太医道:“嘿,老人家一早上起来胃口不错的样子。”
      姜公公扬声应道:“嗳,我的老祖宗,来啦来啦!”转向张太医和九章苦笑道:“您以为是点菜呀?是点名呢,那些位都是过去在舒公公手底下学过艺的徒弟,像如今的内侍长汤公公,舒公公逮着人家还是老不客气地叫小名……”
      九章笑道:“一日为师终身是父,叫得着。”
      屋里老太监的声音带了点暴躁和不耐烦:“小烧卖!小姜汁儿!你俩给我过来,瞅瞅陛下这龙袍,你俩到底是怎么熨的,都摺啦!”
      姜公公一迭声应着快步往里走,苦笑道:“难得这次叫我叫对了。”
      西跨院正屋,过去贴身服侍陛下的老内侍长舒白石舒公公穿戴得齐整干净,拿着一柄犀角拂尘,坐在床边上,手里正拈着蚊帐生气。一闪眼看见三人进来,愣愣地松手放下了蚊帐,眼睛直勾勾地瞅着九章,一张橘子皮似的老脸上渐渐地绽开一朵花。
      他咧开嘴,笑呵呵地招手叫九章过来,一边侧身向床里摸来摸去。
      九章笑着趋前几步,躬身拱手道:“舒公公,您老……”
      一言未了,九章手里被舒公公塞了满满的一把花生仁。
      舒公公用两只抖抖的老手捧着九章的手,口里嘘着气,替他吹着花生仁上碎碎的红皮,一边道:“垣哥儿,今儿个不上学堂呀?”
      九章下意识地屏了息,慢慢地蹲下,带笑答应道:“……嗯,今日放假。”这是他第二次被认成舅舅紫垣,倒不惊讶,只是见老太监如此,他鼻子有点发酸。
      张太医笑道:“衡之,公公这是把你认成哪个圆哥儿了——唔?!”他被姜公公一把捂住了嘴。
      姜公公悄声道:“说不得说不得,那是圣讳。”

      张太医打开随身药箱,拿出艾灸用的艾条来,打着火石,慢慢地烧着,口中笑道:“舒公公,我是太医署的小张,两天前来过的,您老可认识我?我来给您老做个艾灸,再让您面前这位谢侍读给您针灸一下啊。”
      舒公公瞧瞧他又瞧瞧九章,笑呵呵地道:“好!好!”
      九章顺势抽出手,给颤巍巍捧着自己手不肯放的老太监把脉毕,从袖中取出黑檀木针筒,眼望张太医征询道:“百会、神庭、风池、太阳,——或可再取神门、内关二穴?”见张太医点头,九章便取了银针,为舒公公认穴施针。
      姜公公递了坐墩,九章坐下,低头下针。忽听舒公公疑疑惑惑地叫了一声“翊哥儿”,九章微微诧异抬头,正对上那双混浊而慈蔼的老眼。
      舒公公看着他持针的手,咕咕哝哝地笑道:“咳,老糊涂啦,把翊哥儿,当成垣哥儿啦!——翊哥儿,你不是出远门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九章垂目,轻轻地捻着针,不说话。
      舒公公见他不说话,着了慌,追问道:“这一回——可不走了吧!”
      九章捻着针低声道:“不走了,不走了,您老放心。”
      舒公公放了心,松弛下来,呵呵地连声笑着。
      张太医过来给舒公公艾灸,灸足三里、气海、关元三处,艾绒徐徐腾起一缕青烟。他一边手法娴熟地移动着艾条,一边笑道:“痰症老人家往往不记近事记远事,近事都糊成一团了,反而越是日久年深的旧事,记得越清楚。”
      姜公公拍了一巴掌道:“您说的可太对了,老人家就爱提三四十年前的事儿,陛下小时候啦,靖王爷、镇国公小时候啦,说起来高兴着呢……”
      九章捻着针,轻柔提落着,温声道:“公公,您给我说说,您带大的翊哥儿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张太医挠了下耳朵,看着九章道:“不犯忌讳吧?”
      九章道:“那是我父亲,有什么可忌讳的,哄老人家个高兴嘛。”
      张太医迟迟疑疑地“哦”了一声,继续艾灸。
      九章听北辰说过,永昌宫变之时,舒公公就随过世宗爷的驾。世宗爷从着火的屋里把知微公主的一岁幼儿揣在怀里抱出来,当时还叫做“小石头”的舒公公年纪不过二十来岁,在御花园做洒扫内侍,被世宗爷招呼着,跟着冒烟突火、舍生忘死地往前冲。因着这份功劳,世宗爷登基后,小石头便留在了王皇后的昭阳宫,成了帝后养子谢翊的贴身近侍。
      舒公公看着九章的手,恍恍惚惚道:“小手……翊哥儿的小手,也就这么大……攥着垣哥儿的两只小手……”
      九章微笑道:“那时候,是多大?”
      舒公公道:“翊哥儿三岁,垣哥儿才一岁,小着呢……两个小雪团子似的小人儿……翊哥儿牵着垣哥儿。”
      九章捻针,温和道:“翊哥儿牵着垣哥儿?”
      舒公公道:“学走路……翊哥儿自己还踉跄呢,倒退着走……垣哥儿‘啪嗒’摔了,把翊哥儿也拽倒……俩小人儿在大红锦垫上滚作一团,咯咯笑……皇后娘娘也笑,嬷嬷们也笑……”
      张太医笑道:“小儿学步最是可爱。”
      姜汁儿亦笑道:“公公就爱絮叨这些……”
      九章问道:“两个孩子,哪个好带,哪个难伺候些?——嗯,我猜一定是翊哥儿难伺候。”
      舒公公呵呵笑道:“你猜错啦!”

      老人凝视着脑海中残破的记忆娓娓道来,像在打捞失落在百年古井中的遗珍。那一双早已失了神采的昏花老眼,朦朦胧胧地闪着光,时时带着微笑的神情。
      他道,垣哥儿刚生出来的时候啊,皇后娘娘不年轻啦,小小的孩儿,裹在玉白色小包被里,在摇篮里细声细气地哭,像小猫儿似的。娘娘叫嬷嬷把翊哥儿带来瞧瞧,翊哥儿趴在摇篮边上看,一个劲地嚷:“好小啊,他好小。”
      舒公公眯着眼睛笑:“俞家的孩儿生下来,那眼睛啊,都像黑葡萄似的。”
      九章眼前掠过那双杏子眼——自己的,龙渊的,北辰的,姨母和母亲的,还有陛下舅舅的……以及那世系图上飘摇向无尽远处的那双眼,寥寥几笔,神采毕现。无数双眼睛叠映在一起,化作老人口中述说着的一场旧梦。
      舒公公道:“你们都想不到吧?打小的时候,是翊哥儿壮实好带,垣哥儿却先天又小又弱,吃药比吃奶多。”
      张太医感叹道:“想不到,真想不到。”
      舒公公道:“垣哥儿七岁上出了疹子,把孩子痒的啊!一双小手又抓又挠,怎么哄都哄不住。”
      张太医道:“那可不能挠,挠坏了要落疤的。”
      舒公公道:“是嘛,翊哥儿就有招治他。他用纱布捆了垣哥儿的手,一手控住垣哥儿双手腕,一手拿着本书,盘腿跟他面对面坐在床上,念《山海经》。”
      老人说着的时候,用手比了个抓住九章手腕的模样,呵呵地笑。
      九章笑道:“公公多讲点,我爱听。”
      舒公公道:“后来啊,萧家的晨钟少爷进了东宫——嘿,那孩子可是头小倔驴子!闹腾着呢!我的小垣哥儿成天跟着他疯跑疯玩,爬树上房,身体可是一天比一天壮健了。”
      老人两眼放空,嘴角含笑,沉入了另一段回忆。
      他说,那时候,杨妃娘娘盛宠,肚里怀上了双胎,太医署和钦天监都说是双男胎。皇后娘娘就领了海疆萧家的没娘孩儿晨钟进宫,当义子养活。——翊哥儿、垣哥儿带着晨钟小少爷,三个孩子就商量着,要在御花园桃花树下拜把子。
      九章问:“谁的主意?”
      舒公公笑道:“那还用说?肯定是垣哥儿的主意呀。”
      老人道,那时候,垣哥儿说,拜把子要有香、有酒、有三牲。他自己溜进娘娘的小佛堂偷了三炷香,晨钟少爷没多久也顺顺当当从御膳房偷了猪头肉回来。
      还缺酒。翊哥儿一挽袖子说,这好办。他也摸进御膳房,不一会儿就拎了一坛子酒回来,打开泥封,嚯,一股葱姜蒜的味儿直冲鼻子——您猜怎么着,这孩子从御膳房拎了坛做红烧肉的料酒回来!
      听舒公公绘声绘色地连讲带比划,张太医和九章笑得打跌。
      九章抹着笑泪问道:“那后来呢?怎么办了?”
      舒公公道:“垣哥儿就仰着脸瞅我——杏子眼忽闪忽闪的。他这么一瞅我,我就没办法啦,偷偷拿体己钱出来,去宫外的酒铺给他们仨买了一坛顶好的状元红。”

      艾绒的青烟袅袅上升,老人惬意地闭着眼。九章在给他头皮颞颥处密密地扎着梅花针阵,开窍醒脑。
      舒公公的话越来越稠。他说,我再给你们讲讲晨钟少爷惹出来的乱子——三个孩子里,顶数他皮。
      舒公公娓娓道来另一个故事。那一日,晨钟少爷闯祸,追着世宗爷养的那只狮子猫满书房上蹿下跳,砸了老皇爷最心爱的钧窑笔洗。笔洗咣当一声落地,摔成十几片。晨钟少爷吓呆啦,翊哥儿当时就要去替他顶包认账,垣哥儿却拉着他不让去,叫我偷偷弄来糯米浆,小哥仨趴在地上,把瓷片拼齐粘好。垣哥儿还问翊哥儿,怎么给粘好的笔洗做个旧?翊哥儿摇头说这怎么可能瞒得过陛下?垣哥儿诡诡秘秘一笑,把笔洗放回多宝架上。过了一会儿,世宗爷刚一进门,垣哥儿早就埋伏好啦,抱着猫往笔洗上一扔,笔洗哗啦一声又砸下来。世宗爷大喝一声:“垣儿!又是你!”……
      九章笑问:“那后来呢?世宗爷真信了是猫碰的吗?罚了陛下没有?”
      舒公公道:“信啦!老皇爷指着垣哥儿鼻子骂了一顿‘顽皮’,罚抄了十遍《大学》,也就完啦!”
      九章一边行针一边忍笑道:“还有没有?再说一个。”
      舒公公眯着眼道:“那就再说一个,更离谱的乱子。”
      他说,那一日,垣哥儿跟晨钟少爷在太液池里玩船,莲花莲叶铺天盖地,绿汪汪的一片。两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哟,皮起来,狗都嫌。
      九章问:“有多皮?”
      舒公公道:“他俩晃船!故意把船弄得来回晃,翊哥儿抱着一堆书从桥上过,一看就急了:骂他俩‘作死呢!快停下!’那俩活宝不但不听,还嘻嘻哈哈越晃越厉害,还装模作样乱叫‘啊呀!要翻船啦!’……”
      张太医笑道:“翻了没?”
      舒公公道:“船是没有翻,可翊哥儿一着急,扔下书,扑过去抓,扑通一声,就从桥上掉到水里啦!——翊哥儿可不会水,眼看着就咕嘟咕嘟往下沉哪!”
      张太医道:“哎哟!可危险!”
      舒公公摆手道:“晨钟少爷水性好哇,跟条鱼似的,从船上站起来嗖的一声就钻进水里了,一眨眼工夫就捞起了翊哥儿。——最绝的是垣哥儿,急着拿桨捞人,可他不太会划船,手忙脚乱,船在水里滴溜溜直打转。一桨拍在晨钟少爷脑门上!得,刚露头又被拍下去了!半天才扑腾上来。晨钟少爷气得嗷嗷直骂:‘二哥!殿下!——离我远点儿!没淹死也让你打死了’……”
      九章在起针,一边听一边笑个不停,怕手抖扎疼了舒公公,停了手,笑得直噎气。
      张太医和姜公公也捂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

      可是舒公公却忽然不笑了,直盯盯地看着面前的虚空,昏花老眼里,似乎有一层水光慢慢地往上浮。
      “翊哥儿要走那天……行李都装车了,垣哥儿冲出来,一把拽住缰绳。”
      “他不哭不闹,就盯着翊哥儿。”
      “翊哥儿不说话,只伸手去掰他手指……一根,两根……掰开了,手心全是缰绳勒出的血印子。”
      “车动了……垣哥儿突然抓起路边石头砸过去,砸在车厢上,‘咚’一声闷响……他吼着说:‘滚!滚远点!一辈子别回来!’”
      “翊哥儿在车里……我瞥见他手指掐着自己掌心,掐得发白,可到底也没回头……”
      舒公公重复着呢喃道:“到底……也没回头……”
      大滴眼泪顺着老太监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流进嘴里,又顺着歪扭的、张开的嘴角流到下颌上。随即他毫无预兆地大声抽噎起来。
      房间陡然陷入静默。
      姜公公吓得脸发白,想去安抚又不敢,只能扭头看着九章。
      张太医不知所措,目光跟九章一对,有些慌张地示意九章赶紧起针。
      九章的手也有点僵,一边匆忙起着针,一边低声向姜公公道:“用热毛巾给他擦擦脸,喂点温水。”
      老人的抽噎渐渐止住了,双眼发直,沉浸在悲伤的往事中。
      九章把银针擦净,一根根放回针筒。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口有一道人影一飘,随即熟悉的带笑声音响起来:“衡之?——你在这里,让我好找。”是龙渊。
      舒公公茫然地转头看着他,迟钝地道:“翊哥儿?……翊哥儿,你回来了……”
      他看看九章,又看看龙渊,糊涂而欢喜地点着头,“……一个垣哥儿,一个翊哥儿……兄弟俩总算……又凑一块儿了……”
      姜公公忙道:“公公,这是萧侍读!镇国公……您从小带大的晨钟少爷家的公子!”
      龙渊怔了一下,带笑一躬身,道:“舒爷爷,我是萧晨钟家的老二,我叫萧龙渊。”
      舒公公频频点头,道:“对,对,我记起来了……你姓萧,东宫侍读么,你是萧承志将军的公子晨钟少爷……”
      九章轻声向龙渊道:“叫你什么你就答应什么,哄老爷子个高兴。”
      龙渊一愕,忙应道:“嗳!是,没错,我在这儿呢!”
      舒公公上下打量着龙渊,讶然道:“晨钟少爷,你……这一转眼儿,你怎么就……长这么高了?你几岁了呀?我怎么记得,你去年才六岁?”
      龙渊哭笑不得道:“舒爷爷,我十六啦!”
      舒公公又是频频点头:“哦,哦,我老啦,记性不中用啦……”
      他颤巍巍地伸手摸自己白发,喃喃自语:“都白了……翊哥儿走的时候,我才几根白头发……一晃眼……小石头变成老石头啦……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张太医已经收拾好药箱,九章清点好银针,准备出门。
      舒公公靠在床铺上坐着,看着九章收拾针具,含混地道:“要走了吗?……下次……还来看我这老石头吗?”
      九章俯身道:“公公不嫌我烦,我就天天来。”
      舒公公咧开歪扭的嘴巴笑,挥手道:“不成……垣哥儿忙得紧……国家大事……忙……”
      姜公公送出门,九章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垂暮的老太监裹着薄被坐在床上,看着虚空兀自微笑。
      他轻轻地对着虚空道:“都走了……都走了……就剩我了……”

      (第三部《浮世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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