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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二十一章 眼底离恨 他摸黑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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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六月)
窗外是葛藤县衙后院里一株老槐树,一树知了嘶啦嘶啦地喧哗不休。清晨的阳光从树缝的浓荫间漏下来,斜进东窗。
九章背对东窗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面铜镜,新磨未久,照出他蒙着纱布的脸。
龙渊站在他背后,正在解纱布的结。他手指动作敏捷,纱布一层层落下来,里面几层纱布透出了浸染的褐色,带着药膏的辛烈气息。
龙渊道:“慢点睁眼,乍一见光晃得慌。”
九章道:“不瞒你说,我都隔着纱布睁了好一会儿了。”
龙渊停手道:“窦老是不是叫你闭目静养十五天?你能耐了,连医嘱都不听了。”
九章讪笑:“不差那几刻钟吧。”
龙渊戳了一下九章后脑勺,道:“先闭上眼。”他继续慢慢地拆着纱布。
最后一道布条落下时,九章缓缓开目,骤然而至的天光刺得眼底一酸,险些涌出泪来。视野起初是模糊的、泛着水汽的晕黄,像隔着一层雨雾。他用力眨了眨眼,水光散去,屋内的陈设轮廓——木桌、陶瓶、半开的窗、窗外槐树摇晃的影——才渐渐从混沌中浮出,有了实在的边沿。
九章凝视着自己镜中的双眼。
眼眶微红,眼下泛青,但眼眸中那两点明澈的光依然在。九章眨了下眼,又转了转眼珠,镜中人那双瞳仁也灵活地转了转。
九章抬眼望向镜里的龙渊。龙渊站在九章背后,手搭在他肩上,半俯身,笑看着镜中的九章。
他目光落在龙渊脸上。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描摹得出。可此刻,当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时,九章呼吸骤然一窒。
龙渊的眼睛生得很好,瞳仁黑而深,眼型是漂亮的杏眼,眼尾略略上扬,不笑时也天然带着三分笑意。这双眼睛与九章对视过无数次——在演武场汗水晶亮的对练后,在祁川风砂扑面的疾驰中,在土地庙隔着缭绕药烟疲惫相望的深夜里。
可没有一次像此刻。
没有一次,让他如此清晰地看见,这是一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杏眼。一样的眼长,一样的弧度,一样微微上扬的眼尾。甚至连瞳仁在背光下那种沉静的、近乎墨黑的色泽,都别无二致。
不是相似。
是如出一辙。
大夏王族俞氏世代相传的杏眼。
龙渊也正从镜中看他,两双眼睛,在新磨的明镜里,隔着咫尺之距,相对而视。
龙渊一边收拾着拆下来的纱布一边道:“今天上午我约了李侍郎、田郡守和宋问渠兄一起踏勘狼跳峡。”
九章道:“我跟你一起去。”
龙渊拿起案头一本摊开的《禹贡锥指》,随手翻了翻,道:“你就别去了。”
九章闻言抬起眼皮:“为何?”
“大病初愈,经不起山路颠簸。”龙渊将书合上,语气寻常,“你眼睛刚见亮,窦老再三嘱咐,需避强光、少劳神。狼跳峡那地方,六月里日头毒得很。”
九章盯着龙渊看,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龙渊毫不示弱地回盯了九章一眼,嘴角带笑,把手搭在九章肩上,俯身小声道:“安生在县衙待着,别打我的主意——不然我就没法打别人的主意了。”
九章瞠目看着龙渊一笑出门。
龙渊前脚离县衙,九章后脚敲桌召唤沈俊杰:“知不知道你家二公子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沈俊杰一五一十从实招来:“……那夜从郡城折返,二公子在山道上着了道,平白一声响亮,连人带马滚下去十来丈,亏得崖边有丛老藤挂住了。”
九章大惊:“短短十来日,长铸他竟已吃了两次暗算?”
沈俊杰伸三个手指道:“三次。——前日二公子乘船沿河巡堤,船到中流,船底突然漏了水,二公子没动声色,拖着宋大人游回来的。”
九章仰身向后靠在椅背上,喃喃道:“看来……这个杀手也不是那么太聪明的样子。”
日头尚未高升,龙渊便与李嗣芳、田弘业、宋惟清一行人出了葛藤县城,向西进入大虞山余脉。
晨雾未散,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鸟鸣声都显得幽邃起来。
李嗣芳没穿那身四品侍郎绯袍金带的官服,一身半旧青衫,背着个藤编书笈,里头塞满了图纸、绳尺、罗盘。他走在最前,不时停下步来,以手杖探探路面土质,或是仰头观察两侧山势。工部随他前来的十数名勘探人手亦已前后散开。
李嗣芳蹲身捡起一块碎石,在手中捻了捻,“此处山体多为风化砂岩,质地酥脆,本就易崩。若再逢连年滥伐,失了根系固持……”
田弘业脸一抽,干笑道:“李大人明鉴……这大虞山南麓的林木,皆在官府督管之下,定例采伐,断无滥伐之事。”
走在一旁的宋惟清闻言,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龙渊淡淡道:“有无滥伐,待会儿到了滑坡处,一看便知。”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官道在此处被生生截断,泥浆、碎石、断木将去路堵了一大半。几株合抱粗的巨杉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伏在泥泞中。
宋惟清指点着道:“上月那场暴雨后,半边山体塌了下来。下官带人清理了三日,才勉强扒出一条供单人通行的小径。”
龙渊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山崖高约二十余丈,岩壁近乎垂直,裸露的岩面在晨光下泛着灰白色。他的目光在崖壁上搜索。离地约七八丈高处,有几丛野藤,藤蔓纠缠。
龙渊知道那里必定挂着一只鞋——他萧龙渊的。
那日龙渊押县丞去郡城,找宋惟清或郡守下令开库发药,不出意料地扑了个空。郡衙称,宋县令已经回了葛藤县,郡守田大人不在,往道上谒见布政使杜大人去了。旁人皆开不得仓,您要么等,要么滚。
疫情如火,龙渊情知再陪他们耗下去也是无用,当即连夜返回,打算另谋出路。才走到此处的盘山道,耳边一声炸响,连人带马,带着五花大绑的县丞一起栽了下去。
龙渊在山崖上脚倒勾着那丛老藤,手抓着捆在县丞背上的麻绳,心道:怪不得县名“葛藤县”,藤萝长势是不错。
以龙渊身手,若不是惦记着伸手抓那倒霉的县丞,也不至于掉只鞋。害得他不得不扒了县丞的鞋子穿,拖着他一路徒步奔走到边防军蔚林北戍驻地,见了都尉自报家门,方才顺顺当当带回来两个营的兵、三十位军医和一车军资药材。
宋惟清拉龙渊退后一步,低声指点道:“这一片的林子,往年是委托给‘丰泰木行’承办采伐的。但去年,郡里豪强田弘顺、田弘昌兄弟开了家‘顺昌木场’,这片的采伐权就转了过去。”
龙渊观望毕,神色不动,只转头对李嗣源道:“李大人,您看该如何处置?”
李嗣芳取纸笔画图计算:“滑坡体量巨大,若全数清运,至少需三千民夫、两月工期、耗银八千两以上。不如顺势而为——以此坡为基,加筑护坡墙,外侧开凿新道。”他笔尖在纸上一点:“只是如此一来,需炸开西侧那处鹰嘴岩,工程险峻,非精熟爆石的老师傅不可为。”
田弘业一听“炸岩”,脸色骤然一白:“大人,此事……需从长计议!”
龙渊忽然开口,声音平淡:“田大人是怕担责,还是怕花钱?”
“萧大人何出此言?”田弘业额角冒汗,“下官只是为工程稳妥计……这……炸岩动静极大,万一引发二次滑坡,岂非……”
龙渊微笑道:“哦,想来此处,炸不得?”
田弘业如蒙大赦:“炸不得,炸不得,万万炸不得。”
龙渊不再看他,径自走向那堆泥浆碎石,靴底踩在湿滑的泥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龙渊蹲下来,用剑鞘在碎石里扒来扒去,忽抬头道:“宋县尊?”
宋惟清快步上前:“大人?”
“上月滑坡那夜,你可曾听到什么异响?”龙渊仍蹲着,目光却转向田弘业,“比如——爆炸声?”
田弘业浑身一僵。
宋惟清却立刻答道:“有!下官那夜在县衙值宿,约莫子时前后,确曾听到山中传来闷响,似雷非雷,连地面都微震。当时还以为是暴雨前的闷雷,如今想来……”
龙渊站起身,将一物摊在掌心。道:“宋县尊,来开开眼——李大人在工部常见此物,不稀奇;田大人最近想必也与此物多亲多近,我就不冲他二位显摆了。”
那是一块乌黑的、拇指大小的碎石,表面有蜂窝状的孔洞,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龙渊道:“那一声响不是雷,是爆破。这是‘火雷石’的残渣,产自西境火山矿脉,朝廷严控,专供边军爆破之用。寻常山石崩塌,绝无此物。”
宋惟清好奇地盯着,想摸,怕炸,没敢。
龙渊微微一笑,犀利目光转向田弘业:“田大人,蔚林郡驻军去年领用的火雷石,账目上是三百斤,每一笔调用的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你可知道,最近两笔调用火雷石的,一笔五十斤,一笔七十斤,是郡中哪个衙门?签收人又是谁?”
田弘业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嗣芳放下纸笔,眉头紧锁:“萧大人是说……此次滑坡,是有人故意爆破山体所致?——却为何要如此做?”
龙渊道:“问下田大人,便知端的。”
“我……我不知……”田弘业语无伦次,“下官真的……”
龙渊掂了掂手中的火雷石,盯着他道:“上月十七日夜,我押解葛藤县丞赴郡城调药,回程途经此地,便是被这块火雷石掀下马,坠入崖底。——侥幸未死,留了县丞活口,暂押在蔚林北戍边防大营里。田大人可要见见他?”
田弘业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宋惟清好心搀了他一把。
龙渊一步步走近他,笑容未变,字字如钉:“田大人,请教了——蔚林郡中,谁能动用军用的火雷石?谁能提前知晓我的行踪?谁又需要制造一场‘天灾’,来掩盖刺杀钦差的重罪?”
田弘业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下去。
山风穿过峡谷,呼啸如泣。
宋惟清松手后退,任他跌坐在泥泞中。
李嗣芳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良久,长长叹了口气:“国之蛀虫,竟至于斯。”
马车驶入葛藤县城门时,日头已偏西。
县衙门口,九章披着件素色葛布外袍,正倚门而立。见车队归来,他直起身,目光与龙渊一触即分。
龙渊下马,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办成了。”
九章微微点头,视线掠过后面那辆紧闭车窗的马车,“人呢?”
龙渊道:“车里。吓破了胆,但还有用。”
九章不再多问,只侧身让开道路。
两人并肩走入县衙。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上,仿佛从未分开。
县衙正堂灯火通明,九章知道是夜审田弘业。龙渊请出了天子尚方宝剑,端正供在堂前。田弘业起初抵赖,待见了连夜赶来作证的蔚林北戍都尉和司库、红着眼跳脚大骂的县丞、抖如筛糠的“蓝衣斗笠客”和“水底凿船人”,以及软瘫成烂泥的“顺昌木场”东家田氏兄弟,顿时没了抵赖的心劲,胡攀乱咬了一气。
龙渊中间跑回后堂一趟,一边跟九章叙述案情,一边端起凉水壶,咕咚咕咚一气儿灌下去半壶,笑说一句“如今确保没下过毒的只有这儿”,转身又跑回前面正堂接着审讯去了。
九章坐回桌前,执笔继续写奏报的密信。北辰寄来的信笺在他右手边,九章又瞥了一眼,心底涌起一股带着痛感的热流,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北辰在信里写道:长铸、衡之,见字如晤。三日前,苍梧奏报抵京,父皇于病榻阅之,阅至“衡之染疫,血染目眦,暂不能视”之句,惊骇而起,腕抖笺落……
九章一边端楷恭写,一边在心里默默道:“舅舅,望之,这次不一样,九章这次断不叫你们心头再加二十年重担。”
写完密奏,九章搁下笔,将书信折叠封妥唤人寄出。他自己独坐窗前,吹熄了书案上的灯,但见一窗月华如水。
九章静坐了一会,拈过一张空笺,重又提起笔,蘸着砚台里未干的墨,在笺上写起字来。他没点灯,借一线月光摸黑书写。这是他自幼练成的一手绝活,初时只为好玩,直到北辰一次无意中见到,戏称“这一手摸黑写字,将来若去玄桑、西磐做卧底,保不齐用得上”,于是他便没扔下。
他在最上方写了个“睿”字,其下一行,并排写了三个字“戾”“世”“微”。
帝王名讳不便写,以庙号代之。九章想,旁人看不到,我自己明白即可。
九章一笔一划写那个“微”字时,油然想起了那日萱晖殿后所闻——一曲《钗头凤》,云鬓纶巾,杏花满头。
再下一行他纠结了一下,笔尖游移,似乎不知道下一字该写在哪个字下面。最后笔尖移到上一行,把“微”抹去,移到“戾”字旁边,然后在其下行,靠近“微”和“戾”的中间位置,犹豫片刻,终于落笔写了个“靖”字。
他并未继续往下写,而是静静提笔等着,待墨痕干透,伸指在这个“靖”字上摸了摸,又按了按。
笔尖重回到上一行。沿着“世”字,垂直向下,与“靖”字齐平的同一行,他写了三个字“上”“盈”“妩”。其中“妩”字缺笔。
再下一行,“上”的正下方,他写了个“望”字;“盈”下,写“铸”;“妩”下,写“九”。
他在“靖”字旁,寥寥几笔勾勒了一双杏眼,然后凝视着这双纸上的眼睛。
片刻后,他重新提笔,在“上”那一行平齐的左边,写了个“萧”字,没有继续写下去,而是勾勒了一双眼尾细长上挑、带一缕肃杀之气的丹凤眼。
九章独自坐着,用指尖一次次触碰着这张字纸,在如水的月华下凝神默坐了一两个时辰。直到隔院前面正堂的灯火熄了,人声寂了,他才将这张纸团起来,塞进口中,就着龙渊喝剩的半壶凉水,咀嚼,咽下,唇齿间流转着松烟墨的味道。
次日清晨,龙渊坐在窗前书案边,低头在看河工图。九章坐在他对面,随手在纸上勾勒出了龙渊的眼睛。没有面庞,只有眼睛,寥寥几笔,神采毕现。
——浓眉长睫,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扬,神色温柔,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
龙渊对着河工图皱眉凝思,伸手去九章身边拿那本《禹贡锥指》,抬眼看见画,便取过来看。他拈起纸来,迎着晨光比对了一下九章,笑道:“画的是你?还是我?”
九章笑而不语。
龙渊把画纸仔细折好,收进了随身的纸簿里,笑道:“留着,等回京让望之也看看,他肯定分不清。”
——若教眼底无离恨,
不信人间有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