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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二十章 鸢飞戾天 钦差大人啃 ...

  •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五月到六月)
      绛京救援车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顶着泥石流翻越大虞山,蹚着横流的洪水过了凤鸣泽和碧罗江,抵达灾区的时候,比九章和龙渊晚了十天,终究还是到了。北辰遣人追着送来的天子尚方剑、正式的吏部官面照会文书,也跟着齐齐整整的人马大队一起送达。
      此前一日,从南郡紧急调拨来的粮食船也逆流而上,先后抵达了蔚林、珠浦二郡的沿江各镇码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龙渊与葛藤县令宋惟清一壁厢放粮发药,一壁厢忙着布置以工代赈,整顿人手清淤、修路、重建房屋、加固堤坝,也忙了个脚打后脑勺。
      宋惟清心悦诚服挑起拇指道:“长铸兄,放眼当世京华贵胄,像你和衡之兄这样的人物,只怕是绝无仅有了——哎长铸兄,虽说你是将门出身,可你这体魄也实在好得出奇?疫区进进出出无数次,不中招不发热,竟连个喷嚏都不打!”
      宋惟清是轻症,前几日也红着眼淌着鼻涕,笑言“轻伤不下火线”,干活毫不含糊。龙渊颇敬重他,两人日渐熟络,遂免了“大人”“下官”那一套,径以表字相称。
      龙渊笑道:“天生的跟瘟神爷没有缘法,或许就该吃救疫这碗饭?”
      二人均惦记着已经接到消息,今日苍梧道布政使杜大人即将伴送绛京车队亲赴葛藤县,蔚林郡的田郡守以下免不了也要赶来相陪,早饭也来不及好生吃。龙渊便掏钱在县衙对面的包子铺买了包子,硬塞了宋惟清几个,自己一边咀嚼,一边盘算着今日要见的人要议的事,揣着油纸包折回来找九章。
      刚走了十几丈,迎面遇见了沈俊杰。
      沈俊杰见了龙渊,打了个招呼,先是一怔,随即惊慌失措大喊道:“二公子!——你、你怎么了?”
      龙渊莫名其妙看他:“我怎……什么?”
      随即他就明白了过来。一低头,一道乌黑的鼻血直淌下来。他抹了一把,越抹越多。
      龙渊捏住鼻子呜噜呜噜地道:“天热,上火。”
      沈俊杰一把攥住龙渊肩膀,脸色煞白,张大嘴巴盯着他看,转瞬惨叫一声,拉着他便往回跑。
      龙渊被他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但当他发现自己不止流鼻血,耳朵里也开始往外冒血时,才意识到,情况好像没那么简单。
      ——我终于得罪了瘟神爷,中疫了?龙渊后知后觉地想。不对,别人中疫都是发热、双眼赤红、胸口发堵,怎么到我这里却变成了七窍流血?
      沈俊杰刹住脚,试图把龙渊背起来,抖着声音喊着问:“二公子,你感觉怎样?——坚持住啊!二公子!属下这就带你去找谢大人救命!”
      龙渊把他的手扒拉开,用手指摸了摸自己开始淌血的眼角,又掏了下右耳洞,皱眉盯着沾血的手指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把目光移到左手提着的那袋包子上。
      龙渊陡然跌脚大叫一声:“不好!”
      他把沈俊杰掰转了半个身,语无伦次道:“快快快!官码头方向!包子!宋大人!”
      沈俊杰一边奉命拔脚飞奔,一边扭头看他。
      龙渊跺着脚喊出一句整话:“把宋大人的包子抢下来!千万别让他进嘴!”

      龙渊坐在九章面前,用纸堵着鼻孔,伸手让他把脉。
      近卫小郑用脚开门,咬牙切齿地端出去一脸盆血水。
      院落里还有四个近卫站着,怒目圆睁,一个包子铺老板和一个伙计在地上跪着,瑟瑟发抖。
      沈俊杰拉着宋惟清进来,宋惟清捂着嘴,嘴角有血。
      龙渊扭头看他,苦笑道:“问渠兄,晚了一步,你也中毒了?”
      宋惟清摇头。
      沈俊杰呼哧带喘,歉然道:“没有,宋大人正准备把包子往嘴里塞,我一脚给踢下来了,误伤了大人一颗牙。”
      九章放开龙渊手腕,道:“还好,事不大。”
      龙渊道:“我也觉得应该是死不了。”
      九章摸索着袖口,掏出十几颗药丸,挨个闻了一遍又收回去,道:“你自己去军医那里讨点绿豆金银花解毒汤药喝一喝,我怕万一摸不准给你吃错了药,药性可能比毒性还大。”
      沈俊杰心有余悸:“还好不是剧毒?”
      九章道:“砒霜,可能还兑了断肠草。”
      宋惟清和沈俊杰相顾失色。

      十几个军医、县衙老刑名、医官、仵作轮番鉴定了一圈,九章说得一点都不错,是提纯过的砒霜和断肠草粉末,致死剂量。包子里没毒,毒下在裹包子的油纸上。
      宋惟清坐在公案主审位上,官服整肃,嘴角微肿。
      龙渊坐在公案旁边,换了身干净外袍,鼻下塞着棉球。
      宋惟清惊堂木一拍,怒不可遏:“把人犯陈阿福、松顺带上堂来!”
      左右衙役敲起水火棒,包子铺老板和小伙计被几个衙役连踹带拖押解上来,瘫跪在地。
      龙渊看着瑟瑟发抖的包子铺的陈老板,苦笑一下:此人必不是正犯,人家在县衙对门卖包子卖了快三十年,卖得好好的,没事儿谋杀钦差做什么。
      他又把目光投向小伙计松顺,才十二三岁的小孩儿,跪在那里抖得快散架,满公堂一股尿味,更不像了。
      方才龙渊发觉中了毒,没进屋,第一时间折回县衙正门口,叫上衙役,当场查封了包子铺。正在热火朝天起蒸笼取包子的陈老板一抬头,骤然见刚才买包子的官爷去而复返,七窍流血状,惊吓得一趔趄,差点一屁股坐进粥桶里。所幸天色尚早,买过包子的顾客稀稀拉拉没几个,派衙役挨家挨户访查,除了龙渊,竟别无一人中招。
      龙渊当时便想,这就不难查了。
      宋惟清喝道:“陈阿福,何人指使你投毒谋杀朝廷命官?从实招来,免收皮肉之苦!”
      陈老板呼天抢地喊起冤来。
      据陈老板供述,包子铺是夫妻店,包子馅是老伴儿昨晚调的,包子皮是陈老板本人现擀现包,现上锅蒸。铺子只有巴掌大的门脸,只雇了松顺这么个半大孩子做伙计,给陈老板打下手,裹包纸、收铜钱。宋惟清已命人验了包子铺的油纸,一叠还剩三十余张,张张无毒,单单龙渊手里那张沾了毒。
      龙渊寻思,这毒是怎么下的呢?
      宋惟清也踌躇道:“松顺,你给堂上这位客官裹包子之时,可觉得包纸有何异样么?”
      伙计小顺子趴在地上两股战战,颠三倒四地表达了一个意思——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龙渊觉得有人轻轻拉他袖子,回头看,见是九章。
      九章眼上仍裹着纱布,口鼻用面巾遮得严严实实,手握竹杖,站在屏风后。
      龙渊伸手搀他:“过来坐。”
      九章夺手道:“别,这里有没中过疫的囫囵人,靠太近传染他们就不妙了。——我刚才在这里听着,想起一事:你今早买包子时,前面可有人排队?什么样的人?”
      龙渊仰头回忆,模糊记得自己与宋惟清说着话直奔包子铺而去,到了便买,立等可取,陈老板笑容可掬捡了包子出来,小伙计接钱打包递上,似乎前面没人。
      宋惟清也在苦思冥想,陡然恍悟,伸手一击公案道:“陈阿福,松顺,你们且想一想,在本官二人到来之前,是不是有个戴斗笠的人刚刚买了东西离去?”
      陈老板直着眼睛想了许久道:“有,有有!也是买包子,戴斗笠,穿蓝布褂子!”
      小顺子哆嗦道:“穿官靴——那个客官挺难说话的,嫌小人手不干净,伸手到包纸叠里摸来摸去,亲手挑了一张,叫小人给包起来。——小人还想,您老就买一个包子还包什么呀……”

      来不及缉拿人犯,上宪就到了。
      苍梧道布政使杜望津的官船抵达葛藤县官码头时,县衙竟无一人迎接。郡守田弘业当场便要发作起来,反倒是杜望津止了他,道“朝廷钦差在此,非比寻常,必有缘故,不要苛责”。待走到县衙,众口沸腾,方听说半个时辰前,这小小的葛藤县刚刚出了谋杀钦差的泼天大案,县太爷正在公堂上审犯人。
      杜望津一惊,与田弘业面面相觑。

      九章与龙渊皆换了巡按使官服,绛袍银带,外罩绣了巡按使徽记的玄色半臂。九章仍眼覆纱布,坐在椅上,龙渊手扶椅背站在他身后。宋惟清穿着七品县令官服,侍立在侧。
      杜望津进门时目光在九章纱布上停了一瞬,随即堆起忧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狂徒敢对天子钦差下手——这已非寻常刑案,实是藐视天威、动摇国本!田郡守!”他转向田弘业,声色俱厉:“三日!缉不到凶徒,你这官帽也不必戴了!”
      田弘业喏喏连声。
      杜望津又对九章叹道:“谢侍读……”随即改口:“谢巡按使!老夫在船上便听闻,你为救疫民,亲赴险地,竟至双目染疾——当年令尊谢文飞公在南郡救疫,百日不离疫棚;今有贤嗣承此风骨,实乃苍梧百姓之福,朝廷社稷之幸!”
      龙渊眼看着这位杜大人言至此处,以袖拭眼角,作情真意切状。不禁微微扬了扬眉,暗地里羡慕起九章此刻目不视物来。
      九章上半张脸被纱布遮着看不出表情,下半张脸看上去情绪稳定,保持着彬彬有礼的风度。
      杜望津情真意切地续道:“只是……谢巡按使目疾未愈,萧副使又刚遭凶险,是否需暂返京城调养?救灾诸事,交由我等地方官员办理便是。此地瘴疠之地,万一有失,老夫如何向陛下交代?”
      九章始终端坐,待堂中稍静,方开口道:“杜方伯,下官目疾不妨议事。萧副使已验过葛藤县防疫诸事,有数端亟待推行,需道、郡、县三级协力。”
      九章款款道来。他今日所议之事,皆与龙渊事先商量过,大抵有四:一、请杜布政使行文各郡,仿南郡景和四年旧例,设“苍梧道常备防疫医局”;二、请协调苍梧驻军都督府,订立“灾变应急策应章程”;三、三日后,巡视河工,亲勘凤鸣泽三处决口;四、当务之急,请签发钧令,即日起彻查全道药材行市,凡囤积居奇、官商勾结者,一律收监,官员停职待参。
      杜望津肃然起身,拱手:
      “谢巡按使句句切中要害!老夫这就回衙,召集藩、臬二司并各郡守,三日内必拿出章程!至于药材清查——”
      他咬牙,作痛心状:“老夫失察,竟容蠹虫横行至此!田郡守,着你亲自督办,凡有阻挠办案者,无论何人,先褫官服!”

      龙渊走到九章身侧,低声道:“句句漂亮,字字空文——口惠而实不至。”
      九章抬手轻触眼前纱布,嘴角掠过一丝讽意:
      “他怕的不是疫病,不是河决,他怕的是‘谢文飞之子’和‘萧清远之子’死在苍梧,他无法向紫微殿交代。”
      堂外,暮色渐沉,官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杂乱远去,像一场匆忙收场的戏。

      宋惟清从门口探头进来,颇有几分惊喜地道:“衡之兄,你好大面子!你看这是谁来了?”
      九章失笑道:“问渠兄,你叫小弟此刻拿什么看?”
      紧接着他便不用看了,因为左右各有一人抢上来,齐齐各抓住他一只手,惊呼道:“衡之!”“谢侍读……你……”
      九章听出来,左边是工部侍郎李嗣芳,右边是太医署太医张辨微。李侍郎才叫了一声“衡之”,便呼吸不畅,不再出声。张太医却絮絮聒聒慌慌忙忙地道:“难怪我师父说这场疫病利害,专闹眼睛,叫我把各色治眼疾的药物备全了带来。我还想着,大疫当前先保住命啊,眼疾有什么要紧?没成想,十几天不见,你先成了这模样!”
      九章笑着狠狠反握了二人的手一下,冲张太医道:“执一兄,我这模样怎么啦!岂不闻‘眼不见心不烦’乎?外面那滩浑水我是看不见了,你放心,心里面我还门儿清!”
      他觉出有一双手在拆他眼睛上的纱布,不是龙渊。拆了纱布,这双手按在他眼皮上,轻轻按了一圈,一个苍老而中气悠长的声音道:“谢公子,你把眼睛睁开,让老朽看一看。”
      九章依言睁眼,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看不清面目,似乎须发皆白。
      张太医在旁边急切道:“师父,怎样?能治不?”
      苍老的声音道:“能,能——唉,比当年文飞公的情况还重些,但老朽这次总算是有备而来,断断不会再失手了。”
      九章听见龙渊双膝落地的声音。
      龙渊哽咽道:“窦老,一切拜托。”
      九章吃了一惊,什么?是景和十五年致休的杏坛圣手,太医署前太医令窦德安么?

      九章坐在窦太医对面,眼眶上密密麻麻扎了一圈金针。
      张辨微凑得太近,呼吸几乎喷在九章脸上,声音近在耳边,因此显得异常大:“师父,此处经络过密,这么下针,不会把他扎面瘫了吧?”
      窦太医道:“你再聒噪,害我手抖,我便先一针把你扎成个哑巴。——看着学着就行了,老实闭上嘴,别问!”
      张辨微悻悻地道:“……哦。”
      九章不禁笑起来。
      窦太医捻着针,却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九章想问,一时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检索过太医署档案,知道景和四年那场南郡大疫,带队驰援的两位医者,一正一副,正者谢翊,副者即是窦德安。亦知道景和十五年二月底,时任太医令的窦德安随陛下远赴西境玉山绥章学馆,三月归来,官职即遭罢免,一代医国圣手,从此闲云野鹤。
      九章嗫嚅了一下,终于道:“窦老,太医署旧档载,您与先父曾在南郡并肩百日……不知先父当年,是何等风范?”
      窦太医稳稳地捻着针,不时提落调整,道:“咳,是了,令尊文飞公去世时,公子还年幼,想必对令尊的音容笑貌,记得不真了。”
      九章闭着眼,破罐子破摔道:“九章未曾见过先父。”
      他不用看,光听声音也知道张辨微在拼命冲他师父打手势。
      窦太医默然片刻,道:“公子这双眼睛酷似令尊,眼角眉梢,长得跟文飞公一模一样。老朽为你父子二人先后施过针,错不了。”
      室内寂静了一会儿,九章感觉到窦太医用左手施针时,似乎不太灵便,无名指时时落在脸上,有几分僵硬。他想,老先生毕竟年事已高。
      龙渊在旁边轻轻问了一句:“窦老,您的左手小指……”
      窦太医淡淡道:“剁了。”
      龙渊发出了一声抽气音,明显没敢再问下去。
      窦太医自言自语似的道:“你问为什么啊?——景和十五年秋天,老朽给令尊镇国公——那时候是定远侯萧将军登门看诊,不但没治好,反添了他的心病。后来令尊青年殉国,老朽觉得万分对不起他,就剁个指头,偿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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