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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十九章 执子之手 九章什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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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五月)
九章什么也看不见,无论闭着眼还是睁开眼,眼前都是一片红色。他伸手去摸眼睛,摸到的却是重重包裹的纱布。
九章道:“长铸,我瞎了吗?”
有一只手制止他摸眼睛上的布,龙渊的声音道:“没瞎,眼睛出血了,大夫让用药布裹起来。”
九章叹了口气。
龙渊道:“你不用挂心那边,现在土地庙那里有两个营的兵、好几十位随军军医在照应着,药材食物饮水什么都不缺,应有尽有。”
九章道:“你是真的厉害,我服了。”
龙渊道:“我也服了,不服不行,敢情你是奔着没于王事以身殉职去的。”
九章道:“不是,我没那么沽名钓誉。”
龙渊的声音高起来,带着火气:“没那么沽名钓誉?我看你是爱名重于惜身!遇事只顾向前,想着大不了搏命一死,什么天地君亲师,什么君臣义手足情,在你心里不值半文!”
九章静静地道:“骂得好,骂得再难听些。”
龙渊一巴掌落在他脸上,九章目不能视物,猝不及防狠狠挨了一巴掌。
龙渊道:“谢九章,你从来没在意过当年紫薇花下结义之情!”
九章惶恐地伸出手,没有摸自己脸颊,他徒劳地伸手往前摸,想摸到龙渊的手。
——龙渊,他是动怒了,他罕见地动了真怒。九章惶恐之极地想,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摔门的声音,脚步声渐远,龙渊出去了。
九章摸着身下的床榻,站起来,摸索着找门。没走两步就绊了一跤,他摸着地上的青砖,膝行,往前爬。
——青砖方方正正的,冰凉而厚实,这里大概是县衙。
九章摸到了门槛,顺着往上摸到了门扇和门环。他抓住门环努力一点点站起来。
——龙渊,他去哪儿了?是去照顾沈俊杰等同样中疫患病的弟兄?还是去继续缠斗那些官场上的老狐狸?
九章拉开门,向外迈步,却又是一跤绊倒在高高的门槛上。
他起不来了。
龙渊摔门而出的时候内心憋闷得直要炸开。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是的,没错,我刚刚扇了九章一记耳光。——在这之前,我从未对兄弟动过手,在海疆墨阳曾一拳打我眼睛上,我快气爆了都忍了下来,但我今天竟狠狠扇了九章一耳光——在他病得七死八活,目不能视、发着低烧的时候。我会为此遭个大报应的。龙渊绝望地想。
凌晨时的事在龙渊眼前晃。当他一夜往返驱驰数百里,经历了暗算、坠崖,拖着半条命终于从军营弄到人马药材的时候,他只想着赶紧回去跟九章会合;当他领着人手押着物资赶到土地庙的时候,他也只想着赶快把水深火热的兄弟们救出来;但当他目睹九章用金匕首抵着自己脖子说最冰冷决绝的话、被夺刀反制后双目流下血泪时,他什么也来不及想,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愤怒。
我根本拉不住他,他丝毫不在意我。龙渊绝望地想。
龙渊沿着连廊慢慢往外走。去做什么?不知道,也许去探视下其他几个弟兄,或者去后院盯一下军医和药罐子。总之,我不想回去面对九章——我面对不了那张刚挨了我狠狠一耳光的脸。
——他会怎么样?
龙渊倏然止步,一缕寒气从脚底升上来。
——九章从来都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
龙渊转身疾步往回走。
门开着,九章半个身子趴在门槛上,背朝上,脸贴着地上青砖。听到龙渊的脚步声,动了动。
龙渊几乎是眼前一黑。他冲过去把九章从地上扶起来,双臂拢住他,见他包裹眼睛的纱布已经渗透浅红血水,两条血线沿着脸颊往下淌。
龙渊语不成声地喊着九章九章九章。
九章抬手摸他的衣袖,牢牢攥住不放,嘴角上扬,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他说:“门槛上绊了一跤,没事。”
九章坐在桌前,龙渊给他重新裹着眼睛上的纱布。
龙渊道:“你还我一巴掌,好不好?”
九章笑道:“不行,我这会儿没手劲,还一巴掌太亏了。你记得以后睡觉睁半只眼,我早晚找机会往你头上砸一黑砖。”
龙渊道:“过会儿我就把砖头给你拿过来。”
九章道:“行,砸完这事就翻篇了。——但另外一件事,没翻篇,过不去。”
龙渊道:“你说。”
九章低声道:“我真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沽名钓誉,忘恩负义,我没有。”
龙渊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喉咙里似有一把刀子往下捅。他说不出话,只伸手握住九章的手。九章立刻用两只手一同抓握住,抓得死紧,龙渊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九章道:“长铸,你听我说,我今天有好多话要倒一倒。——别抽手,就让我这么抓着,我看不见,我怕你听了我说的话,心里鄙夷,我看不见你表情,你不出声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靠这个。”
龙渊把另一只手覆过来盖住九章双手:“你说,我听着呢。”
两人隔桌对坐,四手交握。
九章道:“昨天,不让你去土地庙,你来了我又……那样不择手段赶你走,是我有私心。起先我不敢说出口,因为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伪善,自作多情。——我知道这次传的不是一般的疫,是大疫,要人命的。这疫病奇怪,传大不传小,传男不传女,越是身强体壮病得越重,你看到那对叔侄了吗?侄女没事,她叔叔死了。俊杰是十八近卫里功夫最好身体最壮的一个,也病得差点死了。”
龙渊声音发颤:“我知道,你是怕我——”
九章不等他说完,打断道:“如果我放任你靠近,后果我承担不起。长铸,信我,我真的不是在找借口。”
龙渊觉得喉咙里的刀尖在转,割得痛不可抑。
九章不容他插话,继续说,急急忙忙就像背后有厉鬼追赶似的。“本不想对你说这些,你知道我的臭毛病,爱面子,一辈子拉不下脸来。但刚才我趴在门槛上,想着假如你过一会儿消了气,愿意回来,我这话无论如何还是得说。长铸,你听着,我谢家五代……六代行医我知道,这次我确实会遭点罪,但死不了,肯定死不了。你不一样,你沾上,必出大事。过一会你从这里出去,找军医熬药汤内服外洗,特别是手,被我这样抓了,要多洗几遍,最好洗到脱一层皮。然后你就不要再进来了,怕我饿死渴死,就把食物饮水放门槛外面,我会自己出来拿。听见没有?你答应我,长铸。”
龙渊不出声了,他把九章的两只手往自己这边拉,用力地拉。九章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放松本就不多的劲,被他拉了过去。
九章道:“你是不是在哭?……还是在笑?你笑我自作多情是吗?还是……还是你根本就不信我?”
龙渊硬把他的手掰开,手心朝上,让他接自己噼里啪啦掉下来的眼泪。眼泪掉一滴在九章手心上,九章就难以抑制地一哆嗦。
龙渊道:“衡之,你知道吗?凡事像这样清清楚楚说开,就没有误会了。”
九章缓缓抽回一只手,手握成拳,死死攥住手心里的眼泪。
龙渊接着道:“你没问过我,我也没告诉你。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没生过病,我体质极特殊,从小到大,不要说头疼脑热,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九章道:“这次不一样——”
龙渊截道:“你听我说完。我十二岁那年跟父亲上战场剿匪,那是我第一次真刀真枪上阵杀敌。那是一场血战,敌我双方的尸体堆成小山,又逢盛夏,那血腥里夹着腐臭的气味……打完仗,战场上就传了血瘟。”
九章不响,微微发着抖。
龙渊道:“军营里没几个幸免,大哥和墨阳同时传上了,接着就是父亲。若不是军医下猛药救治,这场血瘟可能会灭了我家满门。但即使如此,我日日同患病的父兄将士在一起,同吃同睡,他们的血啊汗啊我也全都碰过,光是病亡的遗体我就亲手收敛了几百具,我却什么事都没有。”
九章把收回去的那只手重新伸过来,攥紧了他。龙渊同样攥紧。
龙渊道:“真的,我从小就知道我自己体质特殊,从不生病,很难受伤,即使受了伤,也好得特别快。是什么道理我解释不了,但就是这样。父亲母亲都知道,我家兄弟姐妹都知道,望之也知道,我以为你也知道。”
龙渊看着九章张口结舌,眼睫在包裹眼睛的纱布下面簌簌地颤。
龙渊把九章的两只手拢在一起,合握在自己掌心里,郑重道:“衡之,我没骗你,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九章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不早说?你看着我像个……疯子加傻子一样……”
龙渊说话声音里带了笑音:“我气昏头了,忘了。后来看你趴在门槛上,我哪还顾得上说这个?”
九章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哭笑不得的抽气音。
龙渊笑道:“现在说也不晚,总之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个累赘,能跑腿,能干活,能给灾民发粮,也能跟县太爷打擂台,特别好使唤。看在我这么有用的份上,别赶我走了,行不行?”
九章跟龙渊约法三章:第一条,龙渊从此以主官身份出入疫区,必须按最严规程:药汤沐浴,衣物焚换,面巾不离;第二条,九章虽目不能视,但耳能听,心能算,外头一应情形——药石存量、病患增减、官民动态,龙渊需事无巨细,每日报来;第三条,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许再提一个字,否则脑袋上等着挨砖。
龙渊道:“行,从今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手拿来,接着,这是砖;喏,再往这边摸,这是我的头。”
沈俊杰到底底子过硬,好得挺快,才三天工夫便从床上爬了起来,依旧生龙活虎。其他三个近卫也都痊愈了个七七八八,都说谢大人新开的方子管用。
龙渊从县衙前堂回来,手里拿了块木板。
九章摸着木板上用刀刻出来的县城简图,道:“这个东西不错,谁想出来的?天才啊!”
龙渊道:“承蒙夸奖。军营里用沙盘,给你做个简化版的。来摸一下这个——方的是衙门,圆的是药铺,这个钉子和线围出来的圈子是疫区,这几个点摸一下,有点凉,是水源……”
龙渊和沈俊杰轮流值守穿梭往来,传递消息,念诵文书;后窗那边还有军医不时前来禀告疫区病患状况。九章眼蒙纱布目不视物,耳听口述,单凭记忆处理账目和药方配比。龙渊站在案前提笔记录,听沈俊杰念着数字,九章闭眼心算,往往是沈俊杰话音刚落,九章便报出结果,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龙渊一边笔走龙蛇,一边突然问道:“你最近没吃什么不该吃的吧?”
九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就这?还用不着。”
窗外的雨声打在芭蕉叶上。九章手里捻着一支没蘸墨的笔,坐在椅中,眼上的纱布模模糊糊透着一点光。他不需要光,他的世界此刻由声音织成:檐溜断断续续的滴答、远处模糊的人语、药炉上陶罐里汤剂将沸未沸时细密的咕嘟……以及他自己平稳、均匀、一下一下的心跳。
九章闭眼听着龙渊的脚步声从远及近。
现在他已经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龙渊独特的脚步声了——先是被雨水浸透的石板路上,一种沉而稳的碾压声,步幅很大,节奏分明,毫不拖沓。是军靴的底子,每一步都扎扎实实地踩在地上。
九章不由自主地唇角上扬。
脚步声穿过院落,踏上回廊的木地板。声音变了,变成空旷的、带着轻微回响的咚咚声。
更近了。到了门外。
有片刻的停顿——是抬手推门前那自然而然的一顿。然后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潮湿水气的“吱呀——”,被小心控制着,仿佛怕惊扰了谁。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室内的青砖地面。更清晰,更近,靴底似乎沾了点雨水,落下时有一丝黏着声。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前三尺处。
一股微凉的、带着雨水与青草气息的风,拂到了九章的脸上。
九章向着声音和气味的来处,微微偏了偏头,纱布下的眉眼舒展开来。
龙渊的声音从九章头顶上响起来:“衡之,我查到了点东西——”
龙渊这两天和葛藤县县令宋惟清一起开仓放粮、四处奔波搜罗药材。龙渊原本对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县太爷不抱什么好感,几天相处下来,却意外发现此人竟然从里到外透着一股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气——年岁不大,寒门出身,一肚皮的忠君报国为民请命,当然也就有一肚皮的牢骚,与郡里的上宪、县里的豪强相互看着不顺眼。
九章和龙渊刚到葛藤县那天,宋知县刚从郡里禀报完灾情赶回来,正带人在药泉河上固堤,亲自扛沙包握锹把,满手血泡,嗓子喊哑。听说京城来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年轻钦差,正在衙门里等回话,宋知县心里凉了半截,满心的忧闷苦恼。
可等当日深夜接到了风尘仆仆押着大车物资、领着军医和两个营的大兵赶回来的钦差大人萧龙渊,随后又亲眼见到了在土地庙隔离区亲临一线救疫救到自己双目流血、发着高烧瘫下去、被龙渊扛回来的另一位钦差大人谢九章,宋知县惊了,既惊且悔,又惧又敬。
萧大人手段高、脾气大,拿剑指着老奸巨猾的县丞开库查药查出了老鼠仓,又把他五花大绑,押解着上郡里要药要物资。宋知县顿觉胸中一口郁闷之气出了大半,精神大振。待这位萧大人回来,问起灾情、民生、吏治,宋知县问一答十,有什么说什么,要多配合就多配合。
因此,龙渊没费太多事,便得知了此前郡里下拨的“特效药材”,早已被县里豪强药商囤积居奇,高价出售的实情。
龙渊道:“……也不是没法子治这伙奸商。以国法论,囤积居奇违了《平籴法》;以军法论,大灾当前,以‘调度战备物资’的名义,一纸‘征用’公函下达,他们也就凉了。”
九章思忖着,摇头沉吟不语,手指在木板沙盘的药铺位置反复摩挲。那是龙渊用几枚围棋子嵌的。
他盘算了一会,主意已定,抬头道:“长铸,你持太子令与巡按印,给宋县尊壮壮胆,叫他带衙役封了那几家药铺的库房。”
九章一笑:“罪名不是囤积居奇,那太慢,还容易节外生枝。用现成的——他们药铺的防火水缸,是不是都空了?最近雨季将过,眼看天热物燥,你让宋县尊以‘重大火灾隐患、危及邻舍’为由,依据《大夏律·营造律》,即刻查封,清点库存储物,‘暂为保管’。”
龙渊一怔:“这……是否太……”
九章嘴角上挑,微微一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灾后,许他们持当时进货、缴税凭据,来县衙领取‘存物’——没凭据不给,这批货来历不干净,料他们也拿不出凭据来。现在,救命要紧。”
九章低下头,捻着笔杆,含笑听着龙渊朗声大笑着推开门,脚步声橐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