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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十八章 苍梧云生 苍梧道发了 ...

  •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五月)
      景和二十四年五月,苍梧道凤鸣泽上游青霭江和绛川秋汛反常早至,泽水倒灌蔚林、珠浦二郡,葛藤县、筇崖县山崩,皋洲县堤决,大夏大虞山脉以南、碧罗江流域千里沃土,化为泽国。
      消息六百里加急星夜传至京师。

      那日早朝,陛下俞紫垣刚刚授予萧龙渊、谢九章“东宫侍读、兼六部观风使”之职。两少年均着正五品冠服,绛袍银带,散了朝会,回东宫见了北辰,行过礼数,北辰早已备下了笔墨和素纸屏风,在明德殿等着他俩。
      龙渊接过蘸墨狼毫疑惑道:“这是做啥?加一场笔试么?”
      北辰微微一笑:“加一场,长铸,衡之,你俩一人一句写个对子,我给你们长长久久放在这里,以志今日跋涉之始、为政之初。”
      九章粲然而笑,眸子亮如星辰。他微一沉吟,提笔端楷,在右侧纸屏上工工整整写了上联:“循数理,察民瘼,愿为经纬。”
      龙渊摸了摸下颌,凝目注视良久,大步走近左侧纸屏,一笔章草走笔如飞,对下联道:“持公道,固疆土,誓作干城。”

      北辰未及开言,便听得门外急急传报:“殿下!苍梧道报来六百里加急!陛下紧急传召!”
      待北辰赶到紫微殿内书房时,紫垣已经着了行服,站在殿口玉阶上等待出巡卤驾,几位相爷和六部尚书黑压压跪了一地苦劝。
      北辰失声道:“父皇,您这是要……”
      紫垣转过头,面容苍白清癯,一双眼睛却灼灼如寒星。他对北辰微微颔首,道:“你来了,很好,朕即刻启程。京中事务,你与几位相公共议处置,六部诸司,由你调遣。用好朕留给你的监国之印。”
      北辰扯住紫垣玄色行服衣袖,跪下道:“请父皇坐镇中枢,巡视苍梧之事,自有儿臣!”
      紫垣抬手制止了他,神色平静,声音也并不高,“北辰,如今这张龙椅还是你父皇坐着,你说了不算。”他竟微微一笑,续道,“今日这苍梧道,朕亲自去。朕倒要看看,天灾和朕这条命,哪个更硬一点。”
      “父皇!”北辰眼眶赤红,“您这是……这是拿江山社稷赌一口气!”
      紫垣低头看他,微笑道:“是么?朕每次‘拿江山社稷赌气’的时候,好歹都留了后手,朕的江山社稷不愁没人托付。你呢,你有什么?宗亲?兄弟?还是儿子?”
      北辰一时语塞,迸出一句:“儿臣有父皇!”
      紫垣笑了笑,摸了摸北辰的头,神色柔和,缓缓道:“自从景和四年南郡大疫起,你父皇做了二十年的噩梦,今朝总算……好孩子,放开手,别拦着了,灾情如火,耽搁不得。”
      北辰跪得像钉子一样,非但不放手,还抱住了紫垣的膝盖。
      紫垣深吸一口气,“俞北辰,朕教你为君之道,没教你忤逆犯上!”
      “儿臣不敢忤逆。”北辰咬牙,“儿臣只是请问父皇:您今日若执意前往,是打算让儿臣,再做二十年噩梦吗?”
      紫垣伸手指着他,手在抖,一时没说出话来,骤然开始咳嗽,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北辰忽然站了起来。他没有去搀扶,反而转身,面向阶下黑压压的仪仗与禁军。
      “传孤令——卤驾仪仗,全部撤回。没有孤与枢密院联署勘合,擅动一车一马者——以谋逆论,斩。”
      满场死寂。连风都仿佛停了。
      紫垣缓缓直起身,拭了一下嘴角,袖口垂下。他盯着儿子的背影,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北辰转回身,撩起袍角,跪下,伏地,叩首。
      “儿臣僭越,犯驾,大不敬。”他的额头抵着地面道:“父皇要打要杀,儿臣领受。但苍梧道——儿臣替您去。您的遗憾,儿臣替您补回来;您欠的——儿臣,来还。”

      入夜后的东宫明德殿,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衡之!”北辰跨进门,袍角还沾着紫微殿前的尘土。“——衡之呢?衡之!长铸!”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殿堂,目光落在站在墨迹淋漓的素纸屏风前的龙渊身上。“衡之呢?”
      龙渊转身,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走了。”
      “……走了?”北辰一怔,“去哪了?”
      龙渊干脆回答:“南下苍梧道,直奔蔚林郡。算时辰,已出京畿,入了河朔地界。”
      北辰扑过去一把攥住他领口,差点把他提起来:“再说一遍——衡之,一个人,去苍梧?去那刚发了大水的鬼地方?”
      龙渊任他攥着,面不改色道:“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北辰松开手,咬牙切齿道:“萧龙渊,你给我说清楚。”
      龙渊站直,整了整领口道:“你跟陛下相争的时候,我俩商议已定,这趟差,我俩替你去。衡之拿了你的太子印信先斩后奏先跑一步,我等在这里做个交代,求你补个手续,赐把尚方宝剑下来——或者给我俩拿去奉旨办差,或者砍了我俩的脑袋也行。”
      北辰气得面目扭曲:“好,好,你俩……太子印信也敢擅动……他……他还说什么了?”
      龙渊道:“他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殿下回来若要治罪,我一人承担。’”
      北辰吼道:“一人承担?他怎么承担?!啊?萧龙渊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打算让他怎么承担……”
      龙渊耸肩道: “他让我暂留一步,是因为‘总得有人给殿下消火,我先跑,你耐打。’”
      北辰咽了口唾沫,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龙渊看了一会,咬牙道:“你们商量好的……什么时候?就在我跟父皇……就在紫微殿前的时候?”
      “是。”龙渊答得毫不犹豫,“陛下说‘朕倒要看看天灾和朕这条命哪个更硬’,衡之在殿下身后,他扯了我袖子,我跟他一对眼神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北辰声音又无法抑制地提高起来:“他想干什么?啊?——替我玩命吗?你明知道他这是玩命找死……”
      龙渊道:“衡之说,‘告诉望之,他该坐在京城,做谁也替不了他的事——协调六部,统筹粮草,稳住朝局,做我们的后盾。那比亲赴险地,难得多,也重要得多。’——我觉得他说得对。”
      北辰用手按住额头,双目赤红,却没了怒意。
      他走到案后,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相对摩挲着。
      “尚方剑在父皇那儿。”北辰用沙哑的喉咙道:“待我回禀了父皇,遣人追送上去。眼下我这儿只有监国印。”
      龙渊不语,端正跪下来,低头,高擎双手过顶,准备接诏。
      北辰提起笔,铺开一道空白的绢帛诏书。笔尖悬停良久,墨汁险些滴落。
      “——咨尔太子侍读谢九章,忠悫敏达,兹特授苍梧道巡按使,总领赈灾防疫事宜。萧龙渊为副,便宜行事。沿途官员,悉听调遣。望尔等克承艰难,拯民水火,钦此。”
      写罢,取出监国大印,重重钤上,色红如血。
      他哑声道:“你俩,务必给我平平安安滚回来。——不然,你听到了吧,我可是有二十年噩梦要做了。”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疫起于腐尸,迅如野火,渡碧罗江而北上,渐成燎原之势。
      凤鸣泽已看不出原本的湖光山色,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浊黄。牲畜尸体在浮草间肿胀发白,蚊虫如黑云般贴着水面盘旋。
      转运赈灾粮食、防疫药物的十辆大车、五百禁军及太医署医士、工部人手在后面官道上。龙渊与九章只带了萧府十八近卫,一路上换马不换人,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一路南下疾行而来。
      龙渊九章抵达蔚林郡葛藤县那天,从已经被洪水冲过一道、草草疏浚打扫过的县城主道上一路骑马走来,触目尽是人间惨事。人市上卖儿卖女、典妻鬻子的凄惨哭声不绝于耳,施粥场上掺了砂子的粥稀薄得能照得见月亮。
      九章定定地站在路边上。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被一个男人拖着走,女孩拼死抱着树不撒手,哭得嗓子出血。男人也哭,一边哭一边拿树枝没命地打她。
      龙渊一把擒住男人手腕子:“别打了,她是你什么人?”
      哭泣的男人被龙渊搡得一趔趄:“……回大人话,她是小的的侄女。”
      龙渊道:“你为什么打她?她父母呢?”
      小女孩怯怯地看着龙渊。
      男人道:“死了,她父母,我哥嫂,都死了。”
      龙渊向小女孩道:“别害怕,告诉我,他要对你做什么?”
      小女孩抽噎道:“叔叔要卖掉我。”
      龙渊把男人抓着领子拎起来:“你要把你侄女卖到哪里去?”
      男人语不成声地道:“卖给人牙子,命好,给大户人家做婢女,做妾;命不好,卖进戏班子,窑子……卖到哪里要看她自己的命……”
      龙渊厉声道:“你还算个人不?”
      男人闭上眼:“不算人……我不算个人……”
      龙渊抡圆了把男人扔出去,男人倒在泥水里,女孩惨呼一声叔叔,扑倒叔叔身上放声大哭。
      龙渊呆了。
      男人倒在地上喘着,泪水泥水糊了一脸,他哭着道:“不卖她实在不成啊,这么小的孩子……我哥嫂就这么一个孩子……她就我这么一个不是人的叔叔了,我也要死了……我死之前必得先卖了她,不然她没有活路啊……”
      龙渊在男人身边蹲下来,竟无言以对。
      女孩冲着龙渊跪下来,在泥水里拼命磕头:“大人,您心好,您买了我吧,我拿我自个儿换钱,给我叔叔吃顿饱饭让他走……”
      龙渊手忙脚乱地伸手掏银子:“好孩子,别哭,别哭,我不买你,这钱拿去给你和你叔叔用……”
      女孩儿捧着银子长叩在地,放声大哭。
      男人用手推着女孩儿,跪爬痛哭着道:“大人,您行行好,不要银子,您带了这孩子去吧,她很聪明,能吃苦,给您做帮厨做使唤丫头都成。这里到处传疫,她留下来没有活路啊……”
      九章牵着马静立在侧,一句话都没说。
      龙渊看着九章,九章平静地把缰绳扔给他,走向浑身泥水的叔侄俩,伸手,把跪在地上的男人拉起来,道:“洪水过后中了疫,忽冷忽热,胸口有一团火,怎么喝水也喝不够,却吃不下东西,吃了会吐——对吗?”
      男人点头,发着抖。
      九章道:“县里有庙没有——对,土地庙就行,荒了也没关系。你去那儿等我,我先去见你们县令老爷,然后就去给你治病,遇到别的病人也招呼他们过去。长铸,走。”
      龙渊抓住九章道:“你会治?你真能治?”
      九章道:“尽人事,听天命。”

      县令没在县衙,一早上郡里去了,据说也在为洪灾赈济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县丞带着两个师爷着急忙慌跑出来拜见上差,请入内奉茶。九章道:“你在这等等他也好,我有约,先走一步不进去了。”
      龙渊知他要去土地庙,便道:“要走同走。”
      九章低声道:“不可,你得在这里堵着那县令,不能让他准备好了再见咱。”
      龙渊无奈道:“那你在这堵着,我去那边?”
      九章冷笑一声道:“你会治?你能治?”掉头便走。
      土地庙那边传疫,理由必得找得过硬,话必得说得狠,免得龙渊沾上。九章想,遇事儿私情在先公义靠后,我毕竟是个自私的人。
      县城北一里半外的土地庙,人声凄凄,鬼火磷磷。
      九章跳下马,从马背上往下卸麻袋包。自从过了大虞山,山路被泥石流所阻,官道上车行缓慢,大堆物资被耽搁在了后面。因此他先进了中药铺子,就地取材,把能搜罗来的防疫药材都搜罗来了,不算多,治百八十人勉强够用。
      跟着来的四个萧家近卫也帮忙卸。九章指点道:“拿大锅把这个先煮上,俊杰你们几个务必用布包裹口鼻,别仗着身强力壮不当回事儿。”他自己也用布包着口鼻,只露出一对灼灼生光的眼睛。
      煮水,先一人一瓢灌进去喝,放到半温,再让人一个个进去洗。有人在哭,有人在呻吟呕吐,也有人跪着念佛。九章环顾四周,一双双赤红带泪的眼睛,灼得他眼花头痛。

      入夜,仍然不断有人扶老携幼地往这边来,有葛藤县本县的,也有乡里的,甚至还有从邻近的筇崖县、珠浦郡皋洲县过来的。此处位于两郡三县交界处,自从传出风声“葛藤县城北土地庙有京城来的大夫施药救人”,一传十十传百,聚来的中疫患者便越来越多。
      土地庙装不下了,九章跟四个近卫把周围空场、树林连墓地都用绳子圈了起来。点起一圈篝火,燃几味药材驱疫。沈俊杰从周围村子里征了几十口大锅,一锅一锅的药汤煮下去。直到装药材的麻袋见底。
      九章道:“俊杰去找你家二公子,叫他从县衙里借百十个人手,分散开,去周围县城药铺把药材给我采买够。”
      沈俊杰揩着汗道:“谢大人,这个不消吩咐,咱们前脚出县衙,二公子就打发弟兄们后脚办采买去了,这会儿估计也快到了,我再去催催——嗐,这不是就来了?小郑、小张!谢大人在这里!”
      两位近卫扛着麻袋灰头土脸过来,九章忙道:“你们俩不要靠近,麻袋放绳圈外面,人退后两丈说话。——怎么只有这点?你们总共多少人手?”
      小郑道:“回禀谢大人,除了您这边的沈哥他们四个,我家二公子把剩下的十四个兄弟全派出来了,远近所有县镇跑了个遍,药铺、医馆一个都没落搜了个遍,统共搜到这十几麻袋药材——不是断货,是十几天前就被郡里来的大药商采买一空。二公子急得火星乱迸,说这怎么够使的,问县丞库中可有存货?那县丞一看就不是东西,推脱没有开库的权限,二公子拿剑指着他进的库,库里也空得像隔年的老鼠仓似的。这会儿二公子押着县丞往郡里去了,叫我们两个先把这些给谢大人扛过来。
      九章将几味药材碾碎,分发给几近卫,自己也噙在口中。
      沈俊杰急道:“谢大人,我得带兄弟们去驰援二公子,你也同去吧?——横竖我们这边已经山穷水尽了!”
      九章平静道:“你去不了,我也去不了。安生在这里待着就是。”
      沈俊杰道:“啊?”
      九章道:“今晚,到不了三更,咱们几个谁也跑不了,一个不落都得发烧。所以我说都安生在这里待着,出去了就是移动的瘟神。”
      言毕,继续平静地烧锅煮水。
      九章预言好事不一定灵,预言坏事一说一个准。果然,没到二更半,他自己就第一个先烧了起来,紧接着就是沈俊杰,然后其他三个近卫也一个一个谁都没跑脱。意外的是,沈俊杰烧得最重,额头滚烫四肢厥冷,九章反倒烧得平平淡淡,双颊绯红,一双眼睛照样灼人。
      四野的篝火堆中,最后的药材在哔哔剥剥地响着。有低微的哭声,有人在死去,也有人在垂死中呻吟。
      九章道:“把这个给俊杰塞进去。”他伸手进胸前衣内,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玉瓶,捏碎,几粒石榴籽般晶莹剔透的小丸药在他掌中滚来滚去。
      一个近卫把沈俊杰扶起来,沈俊杰看着送到嘴边的药丸,不吃。
      九章道:“别不识货,御赐的好东西,保你命用的。”
      沈俊杰道:“谢大人……属下知道这是保命用的……我家公子也有,我见他用过……这是陛下御赐给你二人的救命丹,属下怎么能……”
      九章不耐烦道:“你们俩,摘了他下巴,塞进去。话这么多,烦。”
      看着两人给沈俊杰把保命药强塞下去,九章疲惫一笑,站起来摇摇晃晃往人多处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九章抱膝靠着棵树坐着。他没睁眼,只听得从远及近马蹄声雨点般席卷而来,到近前,有人跳下马,疾步奔来。“衡之!”
      九章懒懒地睁开眼,指着绳圈哑声道:“两丈以外,给我止步!”
      龙渊不管什么绳圈不绳圈,两丈不两丈,三步并做两步便过来。
      九章手里掂着金匕首道:“我看到你后面的马车了,干得漂亮。——慢着,退后!”
      龙渊猛地一刹步,因为九章已经把金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刀尖对着咽喉。
      九章道:“东西给我留下,人可以走了。俊杰昨晚高烧,差点交代在这里,现在好点了——我会尽力救他,万一救不了,你回去别忘了给他请没于王事以身殉职的皇封。”
      龙渊道:“衡之,俊杰现在的模样好像不太对。”
      九章下意识转头看去,龙渊倏地一步蹿近,一手夺刀,一手锁住手肘,一招便将九章牢牢擒住。
      九章松了手,直接软倒在龙渊双臂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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