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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二十三章 朱弦裂帛 海疆将军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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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十七)
嘉宁长公主俞令妩垂眸看着手中的玛瑙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口上打着圈。
金猊香炉仍款款吐着烟。姐姐令盈一边说着话,一边侧身拢袖掀开香炉盖添香,姿态娴雅。她在说什么呢?令妩没太往心里去。
她侧耳倾听外面突然传来的躁动声。尖叫声炸起,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奔来,花厅格子门陡然被撞开——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叫:“出事了!夫人,——演武场、公子们、出事了!”
出事了。这三个字在令妩脑海里划过。她仓皇站起来,推开面前的矮几。玛瑙茶杯带着半盏碧螺春的盈盈绿意滑落下去,苍白碎片在地上溅开,座椅翻倒,一片惊惶。
令妩紧跟着萧妃穿过花厅出了正堂门,站在廊下。她追不上令盈,令盈此刻像只疯了的兔子一样狂奔。萧妃又要跟着她,又仓皇回顾,惊恐地在人群里寻找她儿子俞北辰。令妩也回头,看到九华与萧画影一前一后从内室奔出来,两张脸上还带着刚从睡乡醒来的困惑。
她转回头,目光上移,越过黑压压一片人头往东南方向看,一团浓烟正冉冉从花园东头演武场的方向升起来。
令妩想,萧晨钟家的花园东角做了演武场。是后改的?还是当年我们两位长公主出嫁前,谢翊主持修建两座公主府时专门给他这个爱舞枪弄棒的义弟修的?——我在想什么?停下来,节骨眼上不可胡思乱想。
为什么会有烟升起来?着火了吗?是谁放了火?——为什么要放火?
一大群人在沿着长长的甬道向浓烟升起处狂奔,跌跌撞撞扛着水缸、拎着水桶。他们要去救火。人流倏地从中间分开了,有人逆着人流拼命往外挤——是萧府的近卫吧,几个二十上下的小伙子,他们好像在护着谁?哦,原来俞北辰在这里,难怪萧妃找不到他。只见他满脸惊惶,搀架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少年,似乎是萧晨钟和令盈的儿子萧龙渊;旁边那个高个子近卫扛着另一个人,比萧龙渊年纪小一点,也许是萧墨阳,那个女海盗给萧晨钟生的,看上去挺惨,半身都是血。
令妩想,少了一个,最大的那个,萧含光,他——死了吗?
令盈踉跄扑过去,跌倒在逆流的一小群人面前,又飞快地爬起来,抓住她儿子龙渊的衣襟——实际上她就这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是她的命。令妩不由得又回头瞥了一眼,还有一个是女儿,萧龙渊有个孪生妹妹萧画影。此刻那少女也正不顾一切地挤开人群冲过去。——九华呢?令妩本能地想,九华呢?随即她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九华,九华站在廊下呆呆地没动,脸色煞白。很好,她没有乱跑。令妩放下心,与萧妃一起急急奔上前去。
甬道中,人声沸腾,烟尘弥漫。令妩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她最先听见的是那个扛人的高个子近卫的声音,嘶哑急促:“夫人!先让开!血止不住——”
俞北辰也在喊:“墨阳!墨阳你醒着么?——龙渊!龙渊!坚持住!坚持住!”
令盈劈裂的声音:“龙渊!我的儿——伤哪儿了?!说话!”
高个近卫在吼:“先催吐!先催吐!中毒了!——抬进去抬进去——水!刀伤药!干净布!快!给三公子止血!”
萧妃跟令妩一前一后挤到近前。
乱糟糟的,很多张嘴在同时开合,最后还是萧妃一声断喝让各人都住了嘴。萧妃也慌得不成样子,但还撑得住。令妩看到令盈头发散乱跪在地上,她面前是北辰半跪着,萧龙渊倚靠在北辰屈着的膝盖上,又黑又稠的血从捂住嘴的手指缝里溢出来。
萧龙渊剧烈呛咳着道:“大哥……大哥没出来……他……中了毒……用剑封了门…….有、有刺客——”
萧墨阳抓住廊柱不松手,他腿上血流如注,却似乎是唯一一个还能够完整说出话来的。他语不成声地道:“有人下毒,在酒里,大哥二哥都喝了毒酒——有四个刺客围攻大哥——娘亲、娘亲的小楼着了火——冰弦也在上面——”
远处传来巨大的推撞和砸门声。萧妃厉声道:“侍卫呢?东宫卫何在?这里留下四个,其他人立刻去花园演武场救人!”
齐齐答应声,杂沓的脚步声一阵风似的远去,令妩觉得周遭的人流散了些。
令盈直起身,浑身发抖,强自镇定嘶声道:“云翎!拿我的牌子骑马去太医署,找贺太医——来人!快去外面正堂禀侯爷……”
有人答应道:“回夫人,侯爷已经带人进了花园,砸开了门,正在指挥救火!”
北辰松开萧龙渊,回手从颈上衣内扯出一个小玉瓶,抖着手拔塞子两下没拔开,便用牙一口咬碎,扎得满嘴血,取出两粒红彤彤的丹药塞进萧龙渊嘴里,捏着下颌叫他“咽下去”。大概是解毒的内廷秘制丹药,令妩想,萧龙渊八成是死不了了。
萧妃站起来,率人疾步走向花园演武场方向。令妩看了看正艰难从地上爬起的令盈,趋前搀了她一把,用肩头撑起姐姐颤抖身体的重量,拖着步履蹒跚的她跟着萧妃走去。
令妩低声道:“姐姐,别怕,别怕,不会有事的,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且去看看……亲眼看看……”
花园里已经是一片狼藉。演武场的大门敞开着,明火已灭,烟气犹袅袅不散。
令盈推开令妩的手,趋前直奔。
令妩站在原地没动,眼光投向那个肃立在门内一动不动的背影。
——萧清远,多年不见。
令妩定睛看着他,看他满面尘灰,神情木然;看他挺直的脊背和僵硬的身躯;看他鬓角上暗生的几丝白发;看他陡然间从记忆中的二十四岁一步跳转到眼前的不惑之年。
她看见令盈抱住他的胳膊,也看见衣衫褴褛、满脸灰尘血迹、连头发都烧得蜷曲冒烟的那个女海盗星槎,跪在泥水中,俯伏在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上。她在哭吗?然而没有声音。那是她和清远的大儿子吗?
令妩把目光回到萧清远身上。一个离题万里的念头攫住了她:我要记住今天这个日子,这是萧清远家破人亡的日子。就像那天,我的大日子,景和六年十二月初十,我的洞房花烛,我的……家破人亡。——不,不是谢翊,那天他没死,死的是我。
今天的日子不难记,四月十七,我和我令盈姐姐的生辰。多讽刺,从贺生到送死,一步之遥而已。
令妩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词: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
她顺势默念下去:……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嚷声,不知多少人奔走而至。令妩微微吃了一惊,回身而望,见园门轰然打开,竟是……皇兄俞紫垣御驾亲临。
俞紫垣一看就是策马赶来的,到了园门前才下的马——他几乎是跌下马的,龙袍上沾了尘土,发冠微斜,全然失态。他踉跄着向前奔来,一眼瞥见地上横陈着的四五具白布遮盖的尸体和蜷缩在尸体旁的女人,震惊地稍一止步,然后又是急急地向前狂奔,一步迈过演武场月亮门槛。“清远!——”
然后他就不得不止步了。
因为萧晨钟正拉满了一张弓——是他海疆萧家祖传的大弓,硬得很,足足有八石,除了他萧清远没人拉得动——弓弦上搭了箭,箭芒所向,正是俞紫垣的眉心。
世界陡然陷入极致的寂静。
已经倾颓的烧焦梁柱咝咝冒着青烟,木材燃烧的焦苦味、丝帛锦缎化为灰烬的酸味、□□烧焦的骇人甜腥味,以及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妩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跳的轰鸣。
萧晨钟正在拉弓,他一寸寸地把弓彻底拉满。弓弦缓缓绷紧发出了一种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这声音在死寂的花园里恍若惊雷。
俞紫垣定定地站在月亮门槛那里,令妩在皇兄的侧后方大约十几步之遥。因此她看到的场景也就是他看到的——透过摇曳的热浪和漫天飘飞的黑灰,一眼看到了地狱。
地狱里的神祇弯弓搭箭,眼神如刀亦如电。他眼中没有泪光,双目赤红如血。
俞紫垣嘶声急喝:“清远放下弓!——我断断不会对你做出这等事情!——你要信我!”
萧晨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声嘶力竭,是破碎的怒吼,一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在质问,每一个问题都像喷出来的一口血。
“酒……是哪来的?火……是谁放的?下毒的内侍和刺客……是谁派的?——当年我兄长谢翊谢文飞死时……谁在身边?谁扣下了……他寄给我的书信?他是怎么死的?……他死时……为何……满地是血?……”
俞紫垣向前踉跄踏了半步,面色刹那间惨白如纸,白中泛青,口中只道:“不是我!——你信我!”
萧晨钟不语,把弓拉得更满。
俞紫垣背后有御林禁卫冲进来,喝吼声起,拔刀出鞘的飕飕声,刀枪剑戟耀花了人的眼。人群爆发出尖锐的惊叫声。
俞紫垣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一左一右即将冲上来护驾的禁卫督郑铁崖和高肃秋。
他直勾勾地盯着萧晨钟看,没在看那支箭,看的是那张脸、那双充着血含着恨的眼睛。
然后,他竟然笑了一下——惨笑,惨苦得吓人。
他说:“清远,不用你弑君,不就是杀我么?我自己动手便是。”
他说完就真的动了手,动作快得简直不像端坐九重垂拱而治的天子,倒像一个久经沙场的武人。他抬眼望天,轻声说了句什么,随即用极快的速度从腰间拔出天子剑,毫不迟疑往颈中便是一横。
——不!
令妩撕心裂肺地哀叫了一声,往前扑了半步,本能地想要制止皇兄自裁——不,我没想这样!
郑铁崖和高肃秋双双扑救,动作比她快得多,可是再快也来不及。
眼看大夏天子就要血溅当场。
萧晨钟一箭射来,箭矢挟着劲风,力道万钧。
当地一声,俞紫垣的剑脱手而落,飞出丈许远。他向后踉跄了两步茫然僵立,虎口被震出了血。
萧晨钟又搭上一支箭,仍然瞄着俞紫垣的眉心,冷然道:“想自行了断?你没资格。”
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再次缓缓响起来,八石硬弓再次被一寸寸拉满,弦在绷紧,箭芒闪出冰寒的光。
打断这个凝固画面的是萧画影,她冲进演武场当中,不知所措,张开手转着圈子试图同时拦住她父亲瞄准皇帝的箭和皇帝周围侍卫对准她父亲的森森剑戟,哀声高叫着:“爹爹!放下弓……放下弓……”
这个十五岁的萧家女儿、未来太子妃,张开双臂,挡在中间。她满脸泪痕,头发并未梳拢整齐,垂在肩头,穿了一身浅浅的鹅黄色轻衫,那颜色温柔得犹如一个一戳就破的梦。
萧晨钟手一颤,缓缓放下了弓。
俞紫垣身体晃了两下,抬手再次制止了涌上来准备拿人的禁卫。他抬眼看着萧晨钟。
萧晨钟没有再看他一眼。他俯身,用那块盖尸的白布将含光的身躯裹紧,抱起来,重新站直。他单手抱着含光,另一手腾出来拉住正在起身的星槎的手。星槎抬起头,脸上沾满鲜血和尘土,泪痕交错间,一双燃烧着的眸子亮得骇人。
萧晨钟抱着含光,拉着星槎举步前行,默然而决然。禁卫纷纷后退,从演武场月亮门外让出一条道来。没有君王的命令,无人敢于拦阻他们。
在离开花园之前的一刻,星槎陡然转身,她那沾着鲜血和灰烬的黑色长发飞舞如乌鸦之翼,瞳孔仿佛倒映着燃烧的祭火与幽深的海渊,以一种传说中西海至高司祭在最恐怖的祭典上的慑人神态,对着俞紫垣一字字吐出了最可怕的诅咒。
她的声音缥缈而恐怖,像是在宣读一篇早已写定的命运判词:
“俞紫垣,以我儿含光之血,以我颇黎岛女神血胤之名义,我诅咒你——
“诅你江山:你座下龙椅,将染至亲之血;你掌中玉玺,将盖亡国之印。你珍视的社稷,必在你眼前分崩离析,一如我今日家园!
“诅你血脉:你所爱者必将夭亡,你所嗣者必遭横祸。俞氏皇族之血,至此而绝,断子绝孙,永无祭享!
“诅你自身:你所珍惜的一切情义,都将变成刺向你心口的刀!永生永世,无人相知,无人相伴,无人可恨,亦无人爱你。这便是你余生的写照!
“此诅,血债为引,神魂为祭,天地为证,亘古不消!”
俞紫垣倚着演武场月亮门脱力似地缓缓坐了下来,坐在门槛上。抬手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示意阻止禁卫追击萧晨钟夫妇之后,他闭目,喉头上下翻滚了几次,似在艰难吞咽,仰头向后靠在门轴上,胸口起伏。
良久,他闭着眼开口:“该走的,都走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说话时,他没有直起身,仍然保持倚靠静坐的姿势。
令妩默然遵旨退出,沿着满地血迹泥水走出花园,走上步廊。她举目寻找女儿九华的身影,却没看到。萧家的一个侍者趋前禀告:“禀长公主殿下,谢小姐方才身体不适,先行离开了——大约是回府了。”
令妩简单地一颔首:“有没有人跟着?”
侍者道:“有,是殿下府上的跟人。”
没关系,回府也好,不回府也罢,谅她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令妩脚步轻快地登上等候在萧府大门外的马车,绣着青鸾徽记的车帘立刻放下来,挡住背后萧府那一片血泪狼藉的人间地狱图。
她动作优雅地整着袖口,口里轻轻哼唱着一首《折竹词》:
“竹马过桥西,相逢少年衣。
春风不识字,偏折青梅枝。
朱丝绾同心,寒烛照空帷。
从今各南北,山海不相期。
……何如焚作烬,风起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