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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二十四章 明月不归 从此远隔沧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十九到四月二十)
      萧晨钟偕星槎离开京城的第三天,快马疾驰,抵达了东郡秋浦镇。
      浑河在此入海,水色在一弯下弦月的迷蒙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浊难辨。海雾蒸腾,从海上吹来的风带着咸涩的、刻入骨髓的寒意。
      海潮静默地涌起又退下,冲刷着海岸,潮声宛如叹息。
      晨钟下了马,牵着缰绳往码头方向走,包裹在白布里的含光的身躯横在马背上。星槎也下了马,松了缰绳卸了辔头,拍马头任它自行离去。她一言不发,紧跟在晨钟身后。两人的影子被残月和主街上的昏黄灯火拉长、扭曲,投在冷硬的石板路上,投在潮湿的沙滩上,投在吱呀作响的码头木踏板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托托”地敲了二更三点。
      晨钟站在码头尽处,眺望眼前的那片水域。河水与海水的界限在夜色中消失,只余一片涌动着的深沉黑暗。东北方向的海崖那边,有零星两三座戍堡和瞭望塔,几点孤灯漠然照着海面。
      他叫醒码头上守夜的老卒,掏出银钱买了条带帆的船——离开时太仓促,随身的银钱不多,用马匹相抵仍然不够。星槎没说话,褪下腕钏,拔了金钗。一刻钟后,夫妇二人带着含光,向黑沉沉的海域扬起了征帆。
      晨钟用帆索调整着船帆的角度,让湿漉漉的海风从后面吹送着船。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含光还小,自己与星槎风华正茂,也曾在星辰下的大海上如此扬帆破浪过,银色的月光下飞起一群银色的鱼,含光拍着小小的巴掌,惊喜得又叫又笑。
      记忆中含光的小身影渐渐消散,晨钟的思绪推向更茫远的过去。那是什么时候来着?他和星槎联手抢了一条玄桑的兵匪船,一路杀出绝境,他彪悍野性的美丽海盗女王拉着帆,晨钟倚坐在船头掌着舵,小船轻捷地穿过黑沉沉的怒海,奔向大海深处。他扬脸看着她笑,她也在笑,双眸灿若寒星。
      过去……过去……一个接着一个过去的碎片纷至沓来。连天怒潮中执剑傲立船头的父亲……裸着上身齐齐划桨、高唱着船歌的海疆儿郎……舳舻千里、旌旗蔽空的水师大营……风急浪高的怒涛海峡上的火雨流星……青艄舰上遥望“定远号”旗舰上飘扬的天子龙旗……
      停下来,晨钟对沉入回忆之海的自己断然道,停下来。
      他停不下来。更多的往事碎片劈头盖脸地砸向他。他看见少年时代的自己在滔天白浪的潮头上弄舟,向同舟人呼喊着大笑着,飞溅的海水在嘴里留下咸味——同舟人的面容模糊成一片,玄袍玉冠,晕船晕得厉害,抱着船舷吐得像一只病猫,却不肯认输。
      ……父亲手持军棍指着自己道:“混小子,你要是一个不留神把太子殿下折到海里去,萧家满门老小也就活到头了。”
      是的,晨钟对记忆中凶神恶煞的父亲回答道。这下确实到头了。
      我弑君未遂。父亲,您老人家忠君报国一辈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吧?儿子我萧晨钟,弯弓搭箭,指着我曾发誓一辈子效忠的君王。
      我甚至还逼他引剑自裁。
      停下来,晨钟心底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停下来,不允许再回忆那个场景,哪怕是一点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痉挛。挽弓太用力了吗?还是因为太久太久地抱着含光?儿子已经长大了,身量几乎和我一样高。
      他引剑自裁——晨钟冷酷地想——那是他应得的,他杀了我儿子,他还杀了——
      不,晨钟凝视着眼前的万丈虚空。我没法自欺欺人。
      毒酒,刺客,生辰宴上,花园演武场里的突袭与放火……这一切都不对劲。
      手段未免太糙了,时机也未免太巧了。
      停下来。晨钟心底的声音在对他咆哮,萧晨钟你在想什么?你在为杀子仇人找托词吗?
      海风方向变了,船身猛地颠簸起来。包裹含光身躯的白布在烈烈海风中被掀起了一个角,晨钟下意识地俯身,更紧地按住。他没抬头,但仍然感觉到星槎的目光在凝视着自己,目光中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靠在桅杆上,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冰冷地锁定着他。
      她在无声地问我,还记得杀子之仇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晨钟将白布角重新掖好,在心中斩钉截铁地回答。

      船在苍茫的月下靠了岸。那是一个无人岛,离海岸不算十分遥远,但海流复杂而汹涌,就连最有经验的渔船都极少敢在此登岛。晨钟下了锚,抱起含光的身躯下了船,趟着及膝深的水一步步走上月下的沙滩。星槎走在父子二人前面,她头上已经一无装饰,黑发在狂风中如鸦翼般翻飞。
      往前走了大约一刻钟,晨钟道:“就在这里吧。”星槎便止了步。
      他们此时已置身于一片月下的莽原深处,稀疏的树,高高的草,寥落的蒹葭。
      晨钟把一片荒草踩实,慎重地将含光放下来。
      星槎静静地跪坐下来,对着这具白布包裹的身躯,双手十指交握擎向月空,闭上双眼,口唇无声翕动。
      晨钟不去打扰妻子神秘庄严的祈祷仪式,他抽出佩剑在四周走动着,斩木割草,积累柴薪。他也有为人父者必须亲手完成的事情。
      ——带他来,送他走。

      火腾起来。猎猎的火舌舔着柴薪,舔上白布。晨钟静默地搂住妻子瘦削的肩。星槎眼望烈火中渐渐消失的形体,骤然发出了一声叫喊,那叫喊声凄厉无比,仿佛一千只失子的寒鸦同声哀鸣,又仿佛一只离群的孤雁啼于瑟瑟的寒风。
      火猛烈地烧了大半夜,在明月渐落星光熹微的时候才熄灭了。
      星槎沉默捡拾着最后的余烬,决然道:“我要让他回到大海——他是我的儿子,也是大海和女神的血脉,他应该回到大海。”
      晨钟将一束头发放进贴胸的衣袋里,沉默。
      他无法让他的儿子回到海疆祖先的身边了。——他想,我也回不去了。
      星槎转身望他:“萧晨钟。”
      晨钟沉默地回望过去。
      星槎用几乎可算是温柔的声音问道:“接下来呢?你去哪里?”
      晨钟道:“我不知道。”
      星槎静静地凝视着他。其时明月已经西沉,朝霞漫天,星槎的头发在晨风中飘动,上面沾了一些灰,她没有拂拭掉它们。晨钟想,那是含光的魂魄吗?孩子始终是眷恋母亲的。
      星槎伸出手,手心向下,郑重道:“你,跟我一起走吧。”
      晨钟伸手托住她手:“你打算去哪里?”
      星槎道:“去黑石岛。”
      晨钟道:“重新做海盗?”
      星槎看着他的眼睛道:“不,我要去,复国。”
      她说出“复国”这两个字时,语气平淡,毫无宣告与挑衅之意。晨钟看着妻子的眼睛,看那对幽深的眸子里燃烧的火焰、与冰冷的决心。
      晨钟缓缓道:“你已经着手很久了,是么?”
      星槎道:“是。为此还被你关了起来。”
      她的嘴角向上拉起一个弧度:“被你害得旧部尽散,半生事业尽毁。”她带点调侃意味地道。
      晨钟不说话,他想起那日在御书房,俞紫垣在自己面前沉默着一张张放下信函、文书、密报时的神色,也想起云雀被沈磊刀锋指着时惊骇欲绝的脸、纳斯琳看透一切似的微微冷笑、贾姆希德叹口气从容伸出双手等待被缚时“我看错你了”的认命表情。
      星槎道:“你,愿意补偿我吗?”
      晨钟道:“你要我,如何补偿?”
      星槎微笑起来,不是讥讽的笑,是真正明亮如少女的甜美微笑。
      她凝视着晨钟道:“兑现你的誓言就可以了。”
      晨钟用不着她提醒誓言是什么。
      沧海为凭,明月为证。
      ——那时候,他曾亲口许诺:“我的人、我的命,以后也交给你。”
      他还说过,“你要递,我就必须接到;你要逃,我就必须去追——天经地义,用不着想。”
      他还说过,“萧晨钟在此立誓。此生此心,唯系一人。”
      星槎口唇微动,似在默诵两人当年对着沧海与明月立下的盟约,字字句句都是晨钟亲口许下的约言:
      “不以门第为念,不以浮名为意;不为山海所阻,不为风雨所移。纵使千帆过尽,此志不改;纵使碧落黄泉,此心不渝。若违此誓,叫我弓折剑断,帆摧桨裂;葬身沧海,永失归途。”
      “——沧海为凭,明月为证!”
      星槎抬头看着晨钟的眼睛,她的瞳仁里满满都是他。
      她温柔地道:“晨钟,你把弓借给我,我们来重新立一个约——女神与战士的约。”
      晨钟从背后取下弓,星槎接过。他的弓很重,又很长,星槎得双手托着。
      她凝立于海天之间,背后是弥天的朝霞与初升的太阳。
      一种神秘的力量席卷而来,星槎的一头黑发散开来,向上飞舞,衣裙被突如其来的晨风鼓成风帆,她娇小的身躯忽然看起来显得很庞大。
      她微笑道:“晨钟,跪下来,接住我的弓。”
      晨钟颤抖了一下。
      俞紫垣的声音又该死地在脑子里响起来。
      “我不要你请罪。我只要你给我一句准话。”
      “你回海疆,是想做你的海疆将军,还是……想做她颇黎岛女神的亲王?你若是现在告诉我,你想跟她走,这殿门,我让你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只当我们兄弟三十年的情分,到此为止。”
      女神的战士……还是君王的将军……不,天杀的,没有什么将军了,更没有什么君王——我的君王被我亲手杀了,我只不过是个天诛地灭的弑君的狂徒。
      他双膝一软,沉重地跪倒在地。
      朝阳之下,四野无声。惟有远处的海潮寂静地起落,近处的微风吹过蒹葭。
      但……
      弑君叛国天诛地灭后……那个烬余的我……还是不是……我?那个我……还剩什么?
      我该……何去何从?
      他跪下来,却迟疑着并未伸手接弓。
      星槎静静地托着弓望他,道:“晨钟?”
      她的影子投在晨钟脸上,他在阴影里抬头瞥她。
      他咬了咬牙,毅然道:“我不能。”
      星槎看了他很久,那双幽深如潭的双眼一直锁着他的瞳仁,不许他逃。
      良久,她嘲讽地笑了:“怎么?还对你的大夏天子不死心?”
      晨钟道:“不。”
      星槎道:“那是怎的?”
      晨钟低头,抚了下衣袍下衬着的轻甲。
      这轻甲是他从京城萧府穿出来的。那天四月十七令盈生辰,他知道解语和北辰会来登门贺寿,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就攫住了他——俞紫垣呢?他会不会突然大大咧咧没正形地冒出来,用那双永远含着笑或者憋着坏的眼睛看着我,若无其事地宣布一切照常,就像过往三十多年来一样?所以他在前厅布置了全府三分之二的防务,所以他把星槎亲手囚进了花园小楼,所以他在衣下穿了甲、腰间悬了剑。
      我是不死心吗?——不,不是。
      不死心就不会吼出那些字字血泪的话,不死心就不会弯弓搭箭瞄正了他的眉心,不死心就不会走——因为明知出门一走,就是天涯。
      晨钟沉沉地开口:“我下令抓你之前——就是我带孩子们进京那次——我记得我说过。”
      “我说,我这颗将军印,是陛下授的;”
      说到“陛下”这两个字时,晨钟抑制住自己声音刹那的摇晃。星槎没出声,沉默地听着。于是他接着往下说。
      “我这身甲胄,是工部铸的、兵部发的;”
      “我这全身上下百多斤骨血皮肉、身体发肤,是爹生娘养、大夏的百姓用赋税粮草一口口喂出来的。”
      “我萧晨钟生是大夏人,死是大夏鬼。”

      星槎飘飞的黑发徐徐散落下来,衣裙也不再鼓荡,她重又变作了一个女人——一个娇小的、有着乌眸黑发与哀伤眼神的美丽女人。
      她把沉重的八石弓抛在地上。
      “萧晨钟。”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颇黎岛的阿丝塔再问你一遍,你,要不要跟我走,跟我一同去复国,去打,去拼,去造个我和你的天下。——想清楚,这是我最后一遍问你。”
      晨钟缓慢而凝重地摇了摇头。
      两人无言相对,默然地,漠然地。
      星槎先开了口:“你走吧,船,你开回去,或者游回去,随便你,都一样。”
      她一字一顿地道:“萧晨钟,以后不要让我看见你——再看见你,我们不死不休。”
      晨钟用手撑地站起身,转身,步履沉重地向海岸的方向走去——不是船那边,船归她。他游回去。
      星槎突然突兀地叫了他一声。
      “萧晨钟。”
      晨钟站住,回头。
      星槎叹了口气道:“你别介意,我收回。”
      晨钟道:“我没介意。”
      星槎举步往船那边走,道:“走吧,一起回秋浦镇。”

      秋浦镇码头上晨雾初消,装卸货物的渔民和劳工来来去去,空气里弥散着浓重的海腥味。
      晨钟觉得异常疲乏,一种活人的感觉重新侵扰着他,他想,也许我该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睡个觉,把自己洗干净。一瞬之后他又怨恨起自己来。
      他把手插进怀中衣袋,摸着那束含光的头发。衣袋扁扁的,里面只剩了……或许一两个铜子,银子都在买船时花完了。
      星槎从后面追上来,递给他一袋馒头。她自己也拿了一个在啃,咀嚼着含混不清地道:“先吃点,用不着把自己饿死。”
      晨钟接过来,道:“又当了东西?”
      星槎简单地道:“我有旧部在这里——你查抄漏下的。”
      晨钟素来知道自己妻子的厉害,并不惊奇,只觉得惭愧——一种旧债未清却不得不一笔带过的惭愧。他撕开一个馒头,沉默地咀嚼着。
      两人找了个客栈住下,各自一个房间。晨钟洗了澡,刮了面,把自己扔进泛着盐味的陈旧被褥中沉沉睡去。在梦中他恍惚听到了一些声音——听不清,或者,他不想听清。
      他一直睡到月上西窗。
      晨钟睁开眼,看见星槎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在审视着他的脸。她的身影犹如月下细而韧的柳枝。
      见他醒来,星槎笑了,她道:“随我来。”
      晨钟披衣而起——没有穿那身轻甲,跟随着星槎来到月下的中庭。
      客栈中庭不大,一口废弃的石井、一棵老树、一地凌乱的月光。星槎在井栏前站下,手撑石井栏,跳上去背对井口坐着,两只脚交叠在一起垂下来。她坐在高处,脸刚好和晨钟平齐。
      晨钟端详着妻子,她梳了一个古怪的玄桑妇人发式,头发对折上去结在顶上,用一把玳瑁梳子插紧。衣衫也换了玄桑样式,领口向后面垂着,露出脖颈。
      晨钟问道:“你要去玄桑?”
      星槎点头:“一会儿就走,走之前有话交代你。”
      晨钟心头有一把刀子在慢慢地绞,他用手按住那把刀子,若无其事地道:“你说。”
      星槎道:“含光——我带走了,想他的时候,就看看海。”
      晨钟道:“嗯。”
      星槎道:“墨阳,有龙渊带着,用不着你太操心。他是个好孩子,肯听哥哥姐姐的话。”
      晨钟又“嗯”了一声。
      星槎道:“冰弦,告诉她,她娘亲姓徐,务必死死记住这一点——跟我没关系。——她从二楼窗台上跌下去的时候手上烫了一串燎泡,沈磊抱走她的时候还在哭,你告诉他们给她涂獾子油……算了,你也告诉不到。”
      晨钟道:“上元节那天,已经暴露了,陛下——俞紫垣亲眼看到你抱她……”
      星槎道:“不,不是为了防俞紫垣。总之你记住就好,就当她只是个普通女孩。”
      晨钟道:“好。”
      星槎凝视他片刻,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给他。晨钟接过来,是一小片黝黑的生铁,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个“和”字;翻过来,是颇黎岛医学院的双螺旋徽标。
      晨钟问:“作什么用的?”
      星槎道:“万一,哪天,你想开了,去有这个标记的医馆药铺,给他们看这个,就能找到我。”
      晨钟涩然摇头,将铁片递还给她:“别给我留后路,没有后路,对我来说还好一点。”
      星槎不接,道:“有备无患——你在大夏是真的没后路了。”
      晨钟道:“是,我自找的。”
      星槎忽然笑了,笑容诡异:“也不全是,是我——我断了你的后路。”
      晨钟截断她道:“不用再提旧事——”
      星槎不容他打断,继续道:“不是旧事是新事。萧晨钟,我断了你的后路,断了你身为大夏海疆将军、枢密院司马的后路,断了你做个安安分分的大夏子民的后路,你信不信?”
      晨钟陡然惊视着她。
      月光被云层遮了一瞬,庭院暗下来,老树的影子如鬼爪般投在地上。
      星槎平静地道:“我已经把大夏东郡海疆的海防图,交给玄桑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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