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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二十二章 春日迟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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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十七)
金色小斑点从窗口漏进来,顽皮地跳上冰弦的眼皮,冰弦往软软的枕头里使劲偎了偎,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她知道这不是清晨阳光自然照上她的脸,而是大哥含光手持一面小圆镜,在窗口捉弄她。
其实她早就被弄醒过一次了。天刚亮,梳头嬷嬷就哄着劝着把昏昏欲睡的冰弦从被窝里捞出来,给她梳了一对缠着红绫子的圆髽鬏。冰弦打着呵欠看镜子里的自己,不乐意,她想要梳望仙髻,真正大家闺秀梳的那种,不要梳小孩儿的小圆髽鬏。
梳头嬷嬷忙忙叨叨地收着妆匣道:“先这样,等下一轮回来给你改——反正要不了一个时辰就又乱了。”
嬷嬷前脚走,冰弦后脚就又爬回了暖暖的被窝里。
她举起一只衣袖盖着脸,只把鼻头露出来,静静地、深长地呼吸,闻那空气中交织着的各种各样的气味——嬷嬷打开妆匣时遗留在房间里的脂粉香和桂花油的香味;窗外飘来的新雨后的泥土味和草木香;廊下花篱上攀缘着的汹涌的蔷薇甜意;忍冬藤上绿意初绽的清锐香气;还有从内厨房方向漫过来的香——枣泥山药糕水汽蒸腾的糯香,芝麻脆角过了两遍酥油后的焦香,酥皮玫瑰饼混着油脂和糖蜜的热烘烘的甜香……她用力地闻着,脑海里勾勒出一个馥郁而热烈的大日子来。
今天,是母亲的生辰呢。
“小懒猫,还不起?日头要晒屁股了。”大哥在窗口晃动着小圆镜,声音带笑。
冰弦把被子拉过头顶,含糊抗议道:“不起……被子说它舍不得我。”
含光笑道:“赶紧起来,再过最多半个时辰贵客就要登门了,母亲那里缺个小花童。”
冰弦把被子拉到眼睛底下:“贵客?都谁?”
含光掰着指头道:“首席贵客: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这两位可能晚点到。”
冰弦咧开嘴笑:“难怪梳头嬷嬷没空理我,原来是忙着打扮姐姐去啦!”
她想象着画影在一堆衫子裙子和钗环簪钏中间举棋不定的样子:粉的是不是太娇?白的是不是太素?梳灵蛇髻还是留仙髻?簪珠钗还是五凤朝阳钗?……冰弦光是想想便忍不住乐出了声。
含光道:“还有,嘉宁长公主姨母今天也会来,记得今天也是姨母生辰,待会见面别忘了说吉祥话。”
冰弦睁圆眼睛道:“那……九章表哥是不是也会来啊?”
她不赖床了,慌慌张张爬起来打量铜镜里的自己,那一对小髽鬏已经有点乱了,冰弦伸手把它们拽散。
含光道:“九章得在家替母亲待客。”
冰弦扫兴地叹了口气。
含光憋着笑道:“但是,你九华表姐会来。”
冰弦的眼睛倏地又睁圆了,欢呼雀跃——九华表姐!她激动万分:大哥等于是在预告“仙女会来”!
梳头嬷嬷端着妆匣气喘吁吁地进来,一看就是一早上没闲着。冰弦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让嬷嬷使劲梳通她的一头青丝细发,盘成双鬟望仙髻,嘴里还不闲着,纠缠含光问这问那,句句不离美丽的九华表姐。难得含光也有耐心,兄妹俩隔着窗台一问一答。熬到嬷嬷最后替她系紧发间丝带,冰弦便迫不及待地窜了出来。
含光笑嘻嘻地拨弄拨弄她的晚樱色发带,牵起她的手沿廊下走去,边走边道:“你的任务重着呢!两场助攻,全指望你了。”
冰弦也笑嘻嘻道:“绝无问题——啊对了,你得跟三哥打好招呼,别拆二哥的台。”
含光道:“那当然,一早就说好啦,我说‘今天无论如何不许跟你二哥别苗头,但你可以抢他吃的,因为他今天肯定不好意思当着小仙女的面揍你。’”
冰弦又乐出了声:“那我呢?可以抢二哥吃的不?”
含光道:“可以啊,你确定不打算装淑女了就可以。”
冰弦想了想,不行,我要装淑女,装到底。
贺客盈门,一堂喜气。
冰弦跟在姐姐画影后面,笑吟吟迎来送往进退周旋。她看见母亲的孪生妹妹——嘉宁长公主俞令妩夫人轻快地下了马车走上堂来,亲热地挽住母亲的手,姐妹俩双双对拜;看见九华表姐温煦而明亮的剪水双眸,以及那双眸子看过来时含着的柔和的笑意,她跟九章表哥长得一模一样,但更美更温柔;看见贵妃姑姑与太子表哥的车驾抵达时,所有人恭谨行礼的庄重;看见姐姐目光始终不离太子表哥,眼光交接时的含羞浅笑;看见二哥在楼下仰头望见站在阳台上的九华表姐,四目相遇时顷刻的凝眸。
冰弦快乐地想着,真好啊,他们四个。
春日迟迟,冰弦沿着步廊从花园向正堂奔去。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洁净的青石板和朱红的廊柱上。步廊外,几株雪白绣球花在微风里颤动。
她牢牢记得大哥交代的任务:打好助攻。
先给花园里九曲桥上的二哥打助攻。冰弦在三位高贵的夫人面前作天真可爱的小女儿情态,撒娇撒痴得连自己都掉了一身鸡皮疙瘩,使尽浑身解数,硬是把含羞的九华表姐从正堂屋里骗了出来。拖着她的手,一路格格笑着奔向花园。九华表姐低头微笑,被她拉着跑,一路上花深似海,白绣球、粉芍药、深红的蔷薇、杜鹃和虞美人……龙渊二哥在九曲桥上一转身,一身簇新雨过天青色箭袖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沉静。
冰弦飞快跑掉的时候微笑着想,这里想必用不着我了,我要赶紧凑成那一对去。
她攀上阳光下雪白耀眼的回廊石栏,平伸双臂保持平衡,飞快地在石栏上面小步疾走,不时跳过雕花柱头,动作轻捷宛如猫咪。
太子表哥北辰在回廊上徘徊,假装欣赏那里的石刻名家法帖,脸却一直红到了耳根。
冰弦格格笑着翻过栏杆,踮脚拉了一下北辰的袖子,仰脸看他。
北辰低头看到她也笑了,俯下身,与冰弦平视。
冰弦笑道:“太子哥哥,你想不想去找我姐说话?我给你打掩护啊?”
北辰摸了摸鼻子笑道:“哦……很想,但是……我得先想好,见到你姐我该说什么。”
冰弦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还用想?”
北辰正色道:“当然要想啊,先说什么,后说什么,什么时候可以抖一下机灵,不事先想好了,我怕到时候卡住,什么都说不出,挨你姐笑话。”
冰弦见他说得郑重,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道:“太子哥哥你是不是昨晚都排练好了,如今躲在这里背词?”
北辰点头作严肃状道:“没错,没错,你二哥和你九章表哥还帮我从头到尾过了三遍呢。——好啦,现在可以了,走,带我……找你姐去。”他直起身,笑容温暖如春日朝阳。
冰弦主动伸出手,北辰笑着握住,用另一只手撩起月白底绣深青蟒纹的袍襟,跟随着冰弦翻越栏杆,踏着遍地芳草与细细碎碎的槐花,向百花深处走去。
冰弦回头望他,阳光下的太子哥哥也真是好看呢,浓眉俊目,鼻梁挺直,一身端方安详的君子气,跟姐姐站在一起绝配。冰弦想,上元灯会那天九章表哥是怎么形容他俩的来着?哦,对了,他说的是“明月楼头,一对璧人”。
冰弦带着北辰抄近道穿过演武场,行至那座八角形二层小楼之下时,冰弦的脚步慢了一瞬,她抬头仰望着二楼那扇又高又窄的窗。窗帘拉着,但飘动的帘后分明有个女人的影子,娇小,一头黑发。
北辰倏地止步,微微倒吸了一口气,也仰头看向窗,窗上装了镂刻了海棠花式的铁护栏。冰弦看见他把目光移向门,门上也有。冰弦知道那门上的铁闩是今早凌晨时分父亲特地命铁匠过来焊死的,要过了今天才可以砸开。想起这个,她不由得为娘亲抱起不平来。
北辰低声道:“这里面……是谁?”
冰弦努力调整好表情和声音,天真无邪道:“是星槎姨姨——我爹爹的妾室,她——做了错事,在受罚。”
北辰垂眸看着冰弦,手攥紧了些。冰弦觉得他脸上掠过同情的神色。——不,不要你同情,都怪你父皇,我娘亲才不得不被关起来。——还好只要关一天。
北辰道:“你等我慢慢想办法斡旋,会有办法的。”
冰弦口不应心地答应了一声。
午间的用膳很漫长,礼仪周详,宾主酬酢,三位高贵典雅的夫人们和悦地拉着家常。冰弦几乎要睡着了,蔫蔫地坐在姐姐肩下。画影给她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她恹恹地吃着,不太有胃口。
母亲看见了,含笑道:“屋里有些热,这孩子困了。弦儿,跟你姐姐和九华表姐去小睡一会儿吧,或者去花园玩玩透透气也使得,别在这里拘着了。”
画影答应了一声,挽起九华,牵着冰弦,姐妹三人一同敛衽告辞离席。
姑母也笑道:“那几个小子早不耐烦坐席,去演武场练把式去了。盈儿,你叫人把北辰给我唤回来,让她姐妹们游园自在些。”
母亲笑嗔道:“你总是这么守规矩,累不累?”却也转头吩咐去了。
冰弦想,等会儿姐姐和九华表姐睡着了,我要溜出来看二哥练剑,他练剑无敌好看,不知九华表姐爱不爱看?
碧簟席,轻罗帐,两个少女的喁喁私语声渐渐静下去,变成悠长的呼吸声。冰弦悄悄起床,拎着绣鞋踮脚跑出内室,如回翔的燕儿掠过春空。
她直奔花园最东头的小演武场。
快到地方的时候,冰弦想了想,没有走月亮门,轻手轻脚地沿靠墙那棵大榆树爬了上去,轻捷地攀上墙头,舒展四肢爬过一段窄窄的青砖墙。她绕到了那座二层小楼后面,抓着藤蔓从墙头用力荡上去,手抓住二楼外窗台,再纵身向上,伸手够上铁海棠花窗。
一只手伸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帮她稳住身形。娘亲瞪着美丽的眼睛责备地盯着她,最后终于绷不住噗呲一笑。
冰弦一点也不怕,因为她知道娘亲没说出口的话是:你呀你,简直像我小时候一样皮。
她从怀里掏了一包私藏的酥皮玫瑰饼递进窗洞,笑嘻嘻地冲娘亲眨了眨眼睛。娘亲接过,打开纸包,塞自己嘴里一块,也塞冰弦嘴里一块。
母女俩趴在同一扇窗前,一个在里一个在外,悄悄地俯看着演武场上使剑弄刀的兄弟三人。
暖暖的春风,吹得攀在墙上的冰弦脸上酥酥的、痒痒的。她咀嚼着浓甜如酒的玫瑰饼,低头看下去。这是个不错的观察点,冰弦想,从这个角度看,演武场的一切尽收眼底。
龙渊在教墨阳一招看起来难度超高的剑法,墨阳跃起来转身出剑,反复试了好几次,速度总是不太对。龙渊在笑,笑得墨阳脸上带了三分恼火。
含光倚站在兵器架那里,专心在擦一把剑,抬头笑说了一句什么。龙渊从墨阳手里接过剑,示范一遍,宛若行云流水。墨阳拭汗,扬眉,目光里不服不忿和惊艳喝彩的神情兼而有之。
月亮门那里有剥啄的敲门声。三兄弟停下手,一起回头。冰弦也循声望去,见一个黄衣内侍端了一个黑漆盘走来,漆盘上是一只银镶螺钿酒壶、三只酒杯。
冰弦想,是姑母赐酒吧,姑母一向对龙渊二哥好得很,爱屋及乌,大哥和三哥也跟着沾光。
内侍躬身说着什么,含光恭恭敬敬说了几句话,双手接过漆盘,谢过内侍。内侍转身出了月亮门。
含光提壶斟下三杯酒,自己举起一杯一饮而尽,笑唤龙渊和墨阳来领赐酒。龙渊先过来取了一杯,墨阳也走过来,手端酒杯眉毛拧着,显然还在为刚才练不好的那一招耿耿于怀,龙渊笑起来,手中酒呷了一口便放下,取剑欲重新示范给墨阳看。
冰弦的眼光注向龙渊明亮的剑尖,剑光如一泓盈盈秋水。
——冰弦眼角陡然划过一道猩红的颜色。是什么?她茫然回望,猝不及防。
娘亲猝然爆发出一声极喊。
一片如瀑的血雾,从含光口中喷出!
——发生什么了?冰弦只觉浑身冰凉,抓着铁窗的手僵硬发麻。
含光口吐鲜血,一手夺下龙渊的酒杯——此时龙渊已经喝了半杯——转身一脚踢碎墨阳手中的酒杯,大喝一声:“吐出来!酒中有毒!”
他自己踉跄了一下,身形摇摇欲坠。
——酒中有毒?!酒中有毒!
无声无息间,墙头突然跃上四个黑衣人,又齐刷刷地跃下来,各持双匕首,两个攻向含光,另两个分攻龙渊和墨阳,或刺前心,或刺咽喉,一齐杀将过来!
冰弦发出了尖叫声,一线本能让她仍然紧紧贴住墙、扒住铁窗;娘亲仍紧紧攥着冰弦的手,也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恐怖尖叫。
龙渊也踉跄一步,吐出一口血。他战力一时尚未尽失,手中长剑翻卷,登时贯入一个黑衣刺客胸腹,拔剑的时候却没了力。
墨阳手中没有剑,拼死用身躯替龙渊挡下一击。刺客刀锋没入墨阳左腿。
含光持剑横挥,剑芒暴闪,一剑逼退三人,大喝道:“你们俩——快走!”
龙渊不肯走,墨阳更不肯走。
含光刷刷两剑,凌厉无伦,阻住追击的刺客,又喷出一口血,厉声道:“龙渊!带墨阳——走!”
龙渊一把将墨阳抄起来架在肩上,踉跄着向月亮门奔去。墨阳回头惨呼:“大哥!”
待龙渊半拖半架着墨阳迈出门槛,含光一剑封了演武场的门!
他背对着被他一剑封死的门,赤手空拳,转身面对三个步步进逼、一个在地上垂死挣扎的黑衣刺客。
冰弦根本看不清,大哥是怎样一边口喷鲜血,一边出手迅疾如电连杀二人的。只看见黝黑的铁色光华落下来,溅起一连串又一连串灼眼的血色云霞。
一个倒在地上挣扎的黑衣人一扬手,飞起一团火,掷向囚着娘亲、扒着冰弦的小楼。
轰然一声炸响,烈火霎时间腾了起来,赤红火舌舔舐着小楼墙壁,飞快蔓延向上面冰弦摇摇欲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