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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二十一章 弹指相思 心中事,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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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正月十五到十七)
龙渊脸上挂着父亲的巴掌印,跟群玉楼上下来的北辰画影会合,说笑,张罗夜宵,又掏腰包不由分说给画影买了一堆“女孩儿喜欢的小玩意儿”,直到“从容不迫”地安排近卫中顶尖靠谱的沈俊杰把画影送回萧府,自己与北辰九章踏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走回宫城去。这时候,才允许自己露出一点点泄气的表情来。
九章从路边房檐上挑了把干净的雪,搓成个雪团子,没言声递过来。龙渊接了,按在滚烫的腮帮上。其实早就不疼了,父亲一巴掌又没带着深仇大恨,主要是丢脸。
北辰胳膊伸过来从后面揽住他肩膀,沉甸甸地问:“是我把你连累了吧?——”
龙渊赶紧道:“不是,别瞎想。”
九章道:“望之别多心,这次真不干你和表姐的事,萧叔父就是上火,怕冰弦小妹……丢了。”
龙渊接口证明:“是真的,我爹莫名其妙一股邪火上来,才给我一撇子。——也是离奇,带小不点儿出门看个花灯而已,又不是没看过。我把你这位太子殿下从宫里拐出来,恐怕罪过都没那么大!”
北辰忽然道:“你家那位星槎夫人,跟冰弦小妹的生母,关系很好?”
龙渊卡了一下道:“是——是挺好,”话一出口自觉不妥,赶紧弥缝:“可能曾经挺好的吧,后来——后来可能掰了,星槎夫人闹将起来,小妹的娘亲徐娘子就走了——嗐,长辈的事儿,我们也弄不清楚!”
北辰苦笑一下,表情是“我不信但是不欲深究”的样子。
九章直接说破:“算了龙渊,我们三个之间此刻不要编故事,免得多生误会。徐娘子是个幌子吧?小妹的生母就是星槎夫人,刚才谁都看得出来,她必定是急疯了。”
面对这两个七窍玲珑的兄弟,抵赖无用,龙渊反而轻松下来,点头默认:“到你俩为止,别传,啊?”
北辰九章一齐郑重点头。
北辰吐出一口气沉重道:“只怕瞒也瞒不住,咱们都看出来了,父皇哪有看不出的道理?——但这有什么啊!舅舅何必……”
九章道:“萧叔父是为星槎夫人犯驾的事儿,想多了。”
龙渊苦笑点头:“是,没错。”
三人刚从承天门侧面门洞溜进宫城,迎面就遇上了搓手跺脚等候在此的小内侍。
内侍冻得冒着鼻涕泡,传陛下口谕道,叫三个猢狲回来便直接回东宫睡觉,不必多事跑一趟柔仪殿来请罪了。娘娘额外赏了夜宵,在东宫,趁热吃。
龙渊有些不好意思,本以为自己回来要趁热吃一顿板子的。
九章也低头赧然笑道:“陛下和娘娘……太惯着咱们了。”
北辰笑道:“咱俩是沾龙渊的光。”
那天晚上从承天门走回东宫的路上,龙渊也多少有点飘,因为九章给他从家里捎了一盏九华送的琉璃灯,小小的,拳头大,点上一星烛火,飘飘摇摇的像个遥远的美梦。
为这个,他就没好意思继续冲九章抱怨“北辰可以见画影,可我还是见不到九华。”
北辰看着这盏琉璃灯忍不住发笑,问哪儿来的?龙渊不肯说,还是九章从实招了供。北辰憋着笑,狠狠盯了九章一眼,九章缩了缩脖子,一笑置之。
回到东宫,龙渊不老实回房睡觉,点着琉璃灯在院子里到处走,独个儿看着灯笑。北辰也睡不着觉,索性爬起来,隔着寝殿窗明纸看龙渊玩灯,权当提前入夏看萤火虫。
北辰托着腮忽然问:“喂,龙渊,你想没想过,将来你的婚礼是什么样的?”
龙渊回头笑道:“想过呀,难道你没想过?”
北辰痛快承认:“我也想过,不过我八成没有什么花头,仪典都规定得死死的了。我单想着同执彤弓向天射箭那一幕,会心动。”
龙渊知道北辰话中“同执彤弓”四个字的份量。
从正月初一到初三,龙渊在家过年。虽家里父母兄妹们人人都揣着满腹心事,母亲却仍执意照往年的例,将年节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大年下,母亲免不了进宫朝贺、接待官员内眷、恤老怜贫事务繁多;父亲下了衙门,照常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星槎夫人在家里尚能走动,只是左右必有武婢相伴;含光墨阳话变得又少又紧张,冰弦也蔫蔫的。惟有画影,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儿,接过年节内外诸般家事,将阖家婢仆指挥若定,将人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她坐镇母亲常常起居的后花厅,日日五更即起三更方眠,却永远是安安闲闲的模样,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乱。龙渊想,这也是一种天大的本事。
花园里正在破土动工,建一座有铁门闩和铁窗栏的二层小楼,龙渊不用细看也知道是为谁而建。龙渊看到过星槎夫人被武婢陪伴着在花园里“放风”时抬头打量半落成的工地,眼中并没有哀伤的神情,似乎不为所动,肩背挺直,唇上仍带着一抹嘲弄的笑。
大年初二晚上,母亲以已嫁公主身份入宫朝贺毕,晚上全家围坐在正堂后花厅用膳时,母亲忽然看着画影浅浅微笑了一下,道:“不知是明年还是后年那个大年初二,画影回家过年,就是回门宴了。”
画影愣了一下,霎时间飞霞扑面。
除了父亲,所有人都不禁看着她笑了,就连父亲深若寒渊的眼底也泛起了一丝近乎微笑的涟漪。龙渊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他想着北辰和画影,我最好的兄弟和最亲的妹妹,他们马上要成为一对——不只是太子和太子妃,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佳偶、一对璧人。
父亲难得地说了句笑话,他放下筷子说:“大姑娘,从明儿开始,你得练练弓箭了,大婚仪上那把弓可挺沉呢!”
画影一本正经地接住父亲的冷笑话:“没关系,拉弓主要靠望之,我跟着搭把手就行。”
全家都笑起来,母亲嗔笑着夹来一筷子菜,把这位大姑娘的嘴堵住。
龙渊道:“到那时,我和九章给你做新郎傧相。”
北辰道:“你不成,你是新娘子的送亲兄长,是那边的。”
龙渊道:“还有我大哥呢,我就算你这边的好啦。——啊呀呀,这么说来我亏得很,你和九章谁都做不了我的傧相。”
北辰道:“为什么?我肯定要做啊,九章也——哦对了,九章是送亲兄长,他是那头的。”
龙渊道:“到那时,你都成婚啦,成婚就不能做傧相啦,你说我是不是亏得很?”
北辰顿悟似的哦了一声,仰天一笑,过了一会又轻声道:“你算过没有,你和九华,总共见过几次面?”
龙渊道:“从记事儿算起,四次。”
北辰道:“啊?只有四次吗?”
龙渊道:“四岁一起进宫见过一次,七岁刚做侍读上九章家见过一次,大前年正月初二姨母带她进宫朝贺时见过一次。”
北辰笑道:“这是三次了,还有一次呢?”
龙渊忽然微微羞涩起来,道:“去年春天,寒食节踏青,在京郊见过一次。”
就是那一面,梨花风起,弹指相思。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梨花树下垂髫少女回眸一望,陌上游春的少年转身一顾,只觉一颗心飞上云端,缈缈随了天上惊鸿。
九华,九华。龙渊默念着这个名字,从心底漾起一抹最最温柔的笑意来。
他信手折了一截花梗,在露凝霜结的窗台上,一笔一划写了个“九”字。
北辰屋里熄灯,龙渊意犹未尽,提着琉璃灯又翻窗进了九章的屋子。满屋黢黑,龙渊举灯四处一照,见九章和衣仰躺在被子上,脸上扣着一本书。
龙渊过去把书掀开:“睡啦?没睡?”
九章把书取回来重新扣脸上:“别,满院子萤火虫乱飞,晃眼。”
龙渊道:“大正月的,哪来的萤火虫?”
九章道:“这不,挺大一只,拎着灯笼飞进来了。”
龙渊笑起来,把琉璃灯珍重插好在窗框上,道:“别睡,陪我聊天。”
九章道:“我要困死了,要聊快聊。”
龙渊道:“你有生之年,可思慕过什么人没有?”
九章脸上扣着书,不答。
龙渊道:“八成还没有,你年纪比较小。——算了,早知如此,问也白问。”
龙渊趴在九章对面,见他始终冷淡,微觉尴尬,扭头看灯。半晌,却听九章微不可闻地道:“……有。”
龙渊一愕,随即笑逐颜开,扑过去把书一掀:“好你个谢九章,平日里嘴严得铁桶似的。来来来交代交代,是谁家闺秀?”
九章早有准备,一把按住脸上的书,没被夺走。两人小小地拉了几下锯,龙渊见九章耳朵都泛了红,倒也不忍,便住手不抢,只笑问:“说啊,谁家闺秀?姓甚名谁?”
九章仍然脸上盖着书,轻声道:“海疆萧家的。”
龙渊笑骂:“扯——淡——”见他不答,一转念又诧异道:“不会吧?难道——哎,说实话,这种事可不能扯谎,你今天见了?”
九章微微点头。
龙渊道:“天,那你要等很久了,我家那小丫头今年才八岁。”
九章道:“……不是!”
龙渊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慢慢收了笑。“……不会吧?”
两人陷入漫长的沉默,琉璃灯里的蜡烛烧尽了,摇曳了最后一下,亮,暗,熄灭,只剩一缕青烟。
龙渊重新趴下来,面对着九章,轻声严肃道:“我知道你不是说着玩。但是——”
九章一声不吭。
龙渊道:“放心,这事烂在我肚子里。望之——他不会知道的,你也永不愿让他——让他俩知道,对不对?——天啊,怎么会这样!你太难了。”
龙渊心里发誓,以后绝不在九章面前提起妹妹画影的名字。
龙渊当时还不知道,这一年的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是他一生中离真相最近的一刻。如果他能够猜破,如果他多坚持一下执意掀开盖在九章脸上那本书,九章七年来的全部伪装意志力将会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也许此时的九章也已经被这一夜如萤的灯火和满街相依的成双身影所惑,冥冥中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只待龙渊来掀开。
直到烛烬烟青。
大概是正月十七那天,傍晚,龙渊晚膳后去御花园假山那边练拳脚。刚一到,就听见北辰在假山顶上叫他,手里拿着一卷书。
龙渊诧异:“你怎么坐这儿了?看样子是专程来堵我的,有什么话不能在屋里说么?”
北辰点头,伸手拉他上来,两人并坐。
北辰道:“这里是制高点,谁从花园门口进来都看得见。我问你——你且看看这个。”
龙渊看向他手中,北辰展开了水渍斑驳的一页诗,是汉乐府《有所思》。
北辰道,正月十六过完节,他来寻摸九章房中的诗本子,床头就撂着一卷,他随手翻开,对着一页水渍模糊墨痕狼藉的《有所思》,百思不得其解。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他翻开的恰好是当时盖在九章脸上的那一页。
龙渊暗道糟糕,口里含糊道:“啊……这……”
北辰道:“这一看就是有事儿,有大事儿。说说吧,怎么回事?”
龙渊摸着脑袋道:“你为啥认准了,旁人不问,单逼问我一个人?”
北辰道:“第一,如果我觉得是你,我就去堵九章,就因为觉得是九章,我才来堵你。我观察你俩两天加一宿了,确定不是你。第二,你小子至少从来不跟我耍心眼,我能问出点实话来。说吧,你知不知道,他咋了。”
龙渊额头见汗,被逼不过,只得讷讷道:“他啊,他喜欢上一个姑娘,可是人家姑娘不喜欢他。不但不喜欢,还另有情投意合的心上人,早晚要出嫁了。”
北辰睁大眼睛,也是一时无语。两人沉默地在假山顶上各抱膝盖。良久,北辰道:“好惨。”
龙渊道:“是,好惨。”
北辰愤愤道:“这姑娘什么眼神儿啊?就算天仙下凡,她到底看不上九章哪里啊?”
龙渊汗颜道:“也不能这么说吧……人各有所爱,汝之蜜糖,彼之砒霜,人家姑娘也有自己的心上人,两情相悦,忠贞不移,不能怪她。”
北辰道:“说得也是。”
龙渊道:“你抓紧帮忙物色物色,介绍一位真天仙给他,说不定他就好了。”
北辰道:“好。——要是遇到合适的,我不直接找九章说,我告诉你,你再跟他说。不然以九章那性格,就是不情愿他也八成不会拒绝,搞不好我们反帮了倒忙。”
龙渊道:“好,好。”
两人又各自抱膝沉默了一会,一个仰头看天,一个低头看地。
龙渊忽道:“其实,我觉得,介绍也是白介绍,总归是瞎忙。”
北辰道:“何以见得?”
龙渊道:“情之一字,误人最深,就算明知无果、不该,又岂是容易走出来的。”
北辰道:“是,换成你,换成我,都一样,走不出来。”
夕阳在东宫的粉墙碧瓦间流转了一瞬,缓缓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