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纪》铸雪斋钞书人

42、第二十章 京华元夕 明月楼头，

　　（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正月十五）
　　金吾不禁夜，火树银花天。
　　北辰按捺着激动不已的心绪，在人流攒动的朱雀大街上奉陪龙渊九章微服逛夜市看花灯，脸有点红，脚步也有点飘。
　　九章忍不住笑道：“还没开夜宴呢，殿下怎么就有些醺然了！”
　　龙渊一个眼风扫过来：“换你你也醺。”
　　北辰任他俩嘲笑，一点都生不起气来。
　　因为今早洗脸的时候，龙渊一边扯手巾抹脸，一边若无其事地道：“今晚我约了九章陪我家妹妹们上南城朱雀大街赏灯，望之，你要不要一起？”
　　北辰从水盆里猛地一抬头，水珠甩了龙渊一脸。两人面面相觑，龙渊忍不住笑起来。
　　北辰又惊又喜。
　　——画影，今晚他可以见到画影了。

　　北辰知道龙渊有多不容易。从去年腊月二十一晚上父皇从萧府挂着彩回来，宫里宫外便一直弥漫着诡异的气氛。他跟九章死活摁住了龙渊，生怕他一个冲动蹿回家去，不但自蹈险境，搞不好还会把萧家满门置于更微妙更不利的局面……直到除夕夜，父皇一眼看到龙渊九章两个侍立在北辰身后，专门叫过来问他俩为何过年不回家——两个只得胡乱找了借口。北辰却深知，龙渊是家有刺驾庶母，忠孝两难，有家不能回；九章是怕北辰一人摁不住龙渊，留下来相陪。父皇当即下旨把他两个轰回各自家里去，金口玉言道：陪家里尊亲好好过年，宫里不缺门神，用不着你们哥俩在这儿当神荼郁垒。
　　龙渊在家待到正月初三，回来吞吞吐吐地跟北辰报告，萧家还算太平，母亲、兄妹俱各平安，就连刺驾的庶母星槎夫人也无非是被软禁了起来。惟有父亲，虽每日照常上朝，或在枢密院处理公务，却始终没缓过劲来，难掩忧惧之色，以至于神思恍惚，终日不安。龙渊苦笑道，父亲每日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把五个儿女叫过来，挨个儿过一遍目才罢，对龙渊尤其不放心，动不动就忽然走过来，叫一声“龙渊”或是“儿子”，盯着一股劲儿地看，欲言又止。
　　北辰也惟有与龙渊相对苦笑。还能说什么呢？父皇把人家吓成这样，却也怨不得父皇——刺驾不究，已经宽容到了离谱的程度。何况父皇从小年夜微服出巡回来就感了风寒，到除夕夜还躺在柔仪殿苦着脸一碗碗喝姜汤。
　　所以，当正月初二令盈、令妩两位姑母遵制入宫朝贺时，都是独个儿来的，没带女儿，北辰朝思暮想了一整年，终究没能见到画影，也只得无奈认命：可以理解——只是遗憾。
　　北辰郁郁地想起那年读的诗本子，谪仙一句写尽人间相思：“美人如花隔云端。”
　　谁料到，龙渊竟然体贴了他的相思之苦，顶着雷帮他跟画影偷偷安排了今晚灯市相见。北辰慨叹真不愧是兄弟，为情义两肋插刀、赴汤蹈火的那种。
　　龙渊一笑，酸溜溜地道，是啊，你有我这个兄弟两肋插刀，我却只有挨兄弟插两刀的命——你有多想见画影，我就有多想见九华，可不管怎么央求九章，他都不松口。
　　北辰觉得龙渊甚是可怜，便知恩图报，私下拉着九章帮龙渊也央告了一番。九章只苦笑道：望之，殿下，这不一样。你为我妹妹想一想，萧家什么门第？我家又是什么门第？龙渊和九华的婚事八字没有一撇，两人走得太近，万一萧叔父哪天翻了脸，你叫九华怎么办，投河还是上吊？
　　北辰想想，也只好作罢。

　　承天门厚重的阴影在身后渐次淡去，朱雀大街的灯火如一川迤逦流淌的碎金。
　　三个少年踩着御街青石板一路往南走。这御街石板昨夜还挂着霜，一整日下来，被无数车马行人、无数车辙步履碾成了光洁温润的镜子。走过一片悬绢灯挂桃符的官署朱门，行至半途，市井声浪便漫卷而来——叫卖声、嬉笑声、胡琴鼓点，混着糖蜜与炭火的气息，暖烘烘扑在脸上。
　　龙渊走在半步之前，时不时回头说笑；九章跟在龙渊侧后，目光里也带着恬静的笑意，掠过灯影人潮。
　　北辰走在他们后面一点点。
　　入夜未久，华灯初上，但见满街游人，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北辰想，此处的元夜与宫城里的不同，是活的。
　　宫城内的上元节是仪典礼乐。此处的元宵夜却是卖面人老翁指尖翻飞，孩童举着花灯奔跑撞入母亲怀里，书生对着一盏走马灯谜蹙眉苦吟……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让那市井的烟火气充满肺腑。
　　群玉楼的飞檐已在望，三层灯阁明灿如琼楼玉宇。楼下人潮涌动，欢声沸腾。
　　北辰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很多很多灯，兔子灯，走马灯，美人灯……一片灯海摇曳生姿，晃花了人的眼。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画影领着小妹冰弦在群玉楼二楼回廊看花灯。冰弦笑指楼下，画影凭栏嫣然一回眸，北辰只觉得整个夜空灯火，全变了心花盛开。

　　打掩护的小妹冰弦抛下一串银铃笑，袖着点心及时开溜；龙渊和九章在楼下笑成两只狐狸。
　　画影和北辰又上了一层楼，在群玉楼最上一层三楼阳台并肩凭栏而立。画影羞红的双颊艳若云霞。她不太好意思与北辰对视。——北辰也一样，准备好要倾诉的一肚子绵绵相思全忘到了九霄云外，难怪九章经常笑他纸上谈兵。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北辰在心里暗暗念着，心跳如擂鼓。
　　他不敢转脸，只敢侧眼偷看身边心上人。画影也垂着眼帘，眼光只注着格格笑着奔下楼的冰弦。冰弦跑到龙渊和九章那对笑得像狐狸的兄弟俩身边，拉着九章的手，返身指点群玉楼这边，三张笑脸一起抬头对着楼上的北辰和画影……画影害了羞，北辰也害了羞，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心头却又都是甜甜的。
　　北辰没处安放的眼光也便只好跟着冰弦走。冰弦跟着九章在一起，他看到九章低头对冰弦说了几句，又冲龙渊打了个招呼，牵着冰弦走向人流攒动的花灯海。龙渊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也消失在人流中。
　　“冰弦在磨九章表哥给她买花灯呢。这小丫头太会撒娇了，全家没有不惯着她的，就连你和九章也跟着惯。”画影带笑带嗔地道。
　　冰弦挑了一盏大大的白兔灯，有她半个人大，欢呼雀跃。画影见妹妹又踮起脚，跟卖灯的小老板天真无邪地说着什么，九章在笑，又掏出钱袋买下了一盏狐狸灯，冰弦举着狐狸灯交给九章，笑嘻嘻地说了句什么，九章一手接灯，另一手捏住自己鼻梁拉长两个眼角扮作狐狸状，逗得冰弦前仰后合地大笑，然后举着大大的兔子灯跑向了满街绚烂的烟花。
　　北辰也不知不觉地笑了。这几个啊！
　　画影探出半个身子冲楼下喊：“龙渊！看紧点！别让小不点儿跑丢了！”龙渊在人流里应道：“看着呢，丢不了！”

　　龙渊不愧是京华子弟，找的这个地方视野极好，半城灯火尽收眼底。三楼阳台上清幽，二楼却颇有几分喧嚣，听声音是一群客居京华等候科举的士子聚会，丝竹笑谑声、猜拳行令声里夹杂着半醉吟哦：“……浊酒一杯家万里……”
　　北辰伏在栏杆上微笑道：“这楼下的灯火，像不像海疆的渔火？连成一片，明明灭灭的。”
　　画影微微偏头笑道：“渔火是静的，等着船归。这灯是动的，照着人聚。”
　　北辰也笑道：“还是这里的灯好。”
　　楼下传来一阵喝彩声，似是有人猜中了灯谜，正扬扬得意地高声念着谜面谜底。
　　画影莞尔：“猜中了呢。”
　　北辰也笑：“比宫里的谜题有趣。宫里的谜，谜底就那几样，翻来覆去的最后总得套个如意吉祥话。”
　　画影柔和地看他一眼道：“那你……现在心里，有没有解不开的谜？”
　　北辰心头一跳，笑道：“有，只有一个……猜来猜去，猜不着。”
　　画影道：“猜不着什么？”
　　北辰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从容笑道：“猜不着……你的小名儿叫什么。”
　　画影霎时间红了脸。
　　北辰心神如醉地看着那一抹嫣红。画影是静静地这样红着脸被他看了一瞬还是一千年？不知道，他情愿这样百年千年长长久久看下去。最后他听到她悄声道：“……小影子。”
　　北辰轻轻地唤了声：“小影子。”
　　画影轻轻地应了一声。
　　两人没再说话，同俯身栏杆并肩望向楼下。时间仿佛静止了，天上是明月高悬星河流转，地上是喧嚣的灯市、绚烂的花火、流动的光河。

　　北辰的视线越过灯河，投向对街酒楼。他嘴角不禁掠过一丝笑。一楼临窗处，他认得京畿卫副统领赵猛正与几个便装汉子围坐，看似饮酒，目光却一刻不闲，一遍遍梳着街上人流；二楼檐角阴影下，东宫卫副统领陆延露出半张脸孔，眼光与北辰相遇，微微颔首示意。
　　北辰一笑带过，知道除了这两伙驻防人马之外，楼下还有不知多少蓝衣巡防的京兆府差役、便衣的东宫卫、甚或暗中保护龙渊兄妹的萧府近卫。萧府近卫一向以沉默干练著称于京华，此刻定然也隐在暗处，焦灼地看顾着龙渊、画影和满街乱跑的小冰弦。
　　北辰看向九章，九章还站在卖灯的摊位那边，挑了一盏很小很小、拳头那么大的琉璃灯，收进袖里，然后向龙渊冰弦方向走去。
　　北辰暗忖，只有这个兄弟家里没派近卫保护。这个念头刚起，他便瞥见不远处一条幽暗巷子里，一辆悬挂着嘉宁长公主府青鸾徽记的马车静静停着，车帘低垂。有人暗中盯着九章，北辰释然微笑了，也好，九章毕竟也是有人牵挂的。
　　最后他看到父皇的贴身禁卫高肃秋在楼下茶摊不动声色盯着自己假装喝茶——好嘛。北辰几乎要笑出声来，父皇也没闲着。
　　画影忽然短促地“欸”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按上北辰搭在栏杆上的手臂。北辰心里一甜，目光不禁往画影脸上一瞥，随即跟着她的眼光看去——她在看冰弦吗？
　　冰弦正举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白兔灯，倒退着走，一边走一边冲龙渊和九章笑。九章提着狐狸灯，冲她的白兔灯做偷袭状。那盏精致秀气小如拳头的琉璃灯，此刻却提在龙渊手里。
　　北辰不禁笑了一下，九章怎么还给龙渊搞了盏灯？还是那么小小一点儿的，提在长胳膊长腿的龙渊手里未免有点……滑稽。再看龙渊，却是小心翼翼提着灯，生怕失手摔了似的，眉梢眼角带着笑，欢喜不尽。
　　什么情况？北辰百思不得其解。

　　一声饱含恐惧与怒气的呼喊，骤然炸响：“冰弦——！”
　　北辰陡然吃了一惊，循声望去。
　　竟是舅舅萧晨钟，从人流中逆着挤过来，脸色青中带白，眼睛底下一团乌青。他身后居然还跟着……星槎夫人？
　　北辰差点儿脱口而出：她……怎么还能出来？
　　星槎夫人奔向冰弦，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九章抬头，显然也是吃了一惊，呆呆松开牵着冰弦的手。星槎仓皇地俯身把冰弦搂在怀里，低头看她，像是慌慌张张从头到脚检查了一番的样子。
　　北辰这次是真的脱口而出了：“——什么情况？！”
　　晨钟舅舅跟龙渊父子俩面对面站着，做父亲的看起来怒不可遏，他在对着龙渊吼，——吼什么？人声太嘈杂，听不见。
　　龙渊的表情是困惑——完完全全的困惑。
　　北辰就看见舅舅扬起巴掌，掴了龙渊一个耳光。
　　画影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北辰震惊地又问了一遍：“什么情况？小影子……你爹他……”
　　画影显然同样震惊，道：“爹爹他……为什么打龙渊？”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转回头，紧张地向街心晨钟龙渊父子那边望过去。
　　龙渊提着小灯笼，脸上一个巴掌印，呆呆地站着。九章似乎也是刚反应过来，急趋两步挡在龙渊身前，举手长揖向晨钟行了子侄礼，躬身说着什么。
　　当着九章面，晨钟或许是不好发作，勉强点点头，冲龙渊喝斥了一声，抱起冰弦，转身便要偕星槎离去。
　　灯火映在晨钟脸上，北辰看得分明，舅舅的神情是七分疲惫里夹着三分……风声鹤唳的后怕。……他在怕什么？
　　画影忽然道：“望之你看那！……那马车里……是姑母么？”

　　北辰震惊无比地盯着一辆青帷马车。那马车是如此的不起眼，停在距离晨钟父子两丈远处的大柳树下。若不是龙渊挨父亲掌掴时，车帘倏地一动，露出车中人半张脸来，北辰死也想不到，母妃竟然在这辆车里。
　　没错，是母妃，此刻她没看着北辰，手搴车帘，怒瞪了一双凤目，半是震惊半是气恼地望着晨钟。
　　北辰喃喃道：“小影子……情况不对……”
　　画影道：“是啊，怎么连姑母……贵妃娘娘都出来了……”
　　北辰道：“不止我母妃。”
　　画影惊道：“啊？还有谁？”
　　北辰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没敢用手指点，只稍稍侧了侧脸示意画影往那辆马车里面看。那辆车又小又旧，车辕上却套着两匹大宛良马；赶车的车老板也不寻常，他没说出口，那是乔装改扮的禁军卫督郑岩郑铁崖。
　　母妃搴起的车帘里，有个人影动了动，一道北辰再熟悉不过的目光射过来。
　　北辰哑着嗓子低声道：“还有……我父皇。”
　　画影晃悠了一下，抓住栏杆。北辰听见她喃喃地感叹了一句不宜进呈御览的话。

　　车中身影的确是父皇没错。北辰看见父皇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了母妃手臂上，母妃看起来是在抑制住当街骂人的怒气，稍微往后让了让。父皇的面容在帘后清楚地露出来，带点苍白，也带点微微尴尬的苦笑，他神态平和地冲舅舅晨钟打了个招呼，摇手止住目瞪口呆的众人行礼，甚至还冲晨钟后面的星槎夫人微微颔首。父皇对晨钟说了几句话，又对龙渊和九章说了几句，他那抹惯常的笑意浮上嘴角，点了点头，车帘放下了。
　　车老板郑铁崖用鞭梢敲了敲车辕，青帷马车绝尘而去，十几个便衣禁卫散成不知情者绝看不出的保护圈，跟着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朱雀大街。
　　晨钟向北僵立了片刻，又转头看向龙渊，目光似带歉意，伸手摸了摸他脸颊，说了句什么，又对九章点点头，方抱着冰弦，与星槎向东城方向离去。
　　龙渊和九章又在街心站了一会儿，彼此互视，亦转身向北辰画影凭栏处的群玉楼走来。
　　画影低声道：“望之……我觉得我……好像不敢回家了。”
　　北辰道：“要不……你跟我走？”
　　画影道：“好像……也不怎么合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