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纪》铸雪斋钞书人

37、第十五章 芳庭日影 御花园，桂

　　（大夏历景和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一到二十六）
　　十月二十一日那天，海疆的萧含光代父接了一道旨。
　　皇帝手谕海疆将军萧晨钟：卿镇守海疆，劳苦功高，朕甚念之。今海防事关重大，特召卿即日入京，面陈机宜，不得延误。尔子含光、墨阳，英毅可造；尔女冰弦，朕亦闻其慧颖。皆令随行进京，朕欲亲见萧家芝兰，以慰朕怀。钦此。
　　不但含光，就是身穿诰命礼服的令盈夫人，乍闻旨意也是吃了一惊。——陛下要召见萧晨钟，还特意点名叫萧家三个子女含光、墨阳和冰弦“随行进京”？！
　　萧家一门五兄妹，龙渊已经久在东宫，这道圣旨里同召三人，唯独没有召画影。也没有召令盈夫人陪伴丈夫儿女一同入京。
　　画影是长公主令盈嫡出，更是皇家准儿媳、未来太子妃、北辰的未婚妻。算她是半个俞家人可能都说少了。
　　这道旨，是福还是祸？
　　含光一身少将军戎装代父接旨叩首，抬头看嫡母令盈，见她表情也是强自镇静里透着惶惑。
　　父亲晨钟和母亲星槎此刻都不在家，月初便已秘密前往西境，调查景和十五年绥章学馆谢伯父遇害之谜。此事当然不能让陛下知道。——但万一陛下已经知道了呢？
　　用“家父此刻海上巡防未归，俟父归来，立刻奉旨入京”的彬彬辞令和一封恰到好处的“茶水银”忽悠走传旨太监，含光维持在脸上的笑容散去，转身向令盈夫人，露出真实的惊慌失措来。“母亲，您看……？”
　　令盈也慌，但还稳得住，道：“我这就给你父亲写信，备最快的马，让沈磊跑一趟送信。”
　　含光垂下眼帘，掐指在脑海中默算行程：父母十月初三离开海疆，算来应是十五前后抵达；假若次日折返，今天应在绛京以西的官道上。沈磊骑快马送信，只消四日即可在东路相遇。
　　含光筹谋已定，当机立断道：“母亲，孩儿带领弟弟妹妹同步出发，在路上与父亲会合，转赴京师，包出不了乱子。”

　　霜风冷劲，含光穿着父亲的甲胄，带着面盔，父亲的深蓝色将军大氅披在肩头，在风中猎猎地飘。他一手提缰，另一手扯过大氅前襟，把坐在身前的小妹冰弦用力裹好。
　　冰弦使劲扑腾着从含光怀里露出头，像猫咪抖搂毛一样甩了甩额前碎发，笑嘻嘻打量四周，忽然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对旁边马鞍上的青年大声喊“大哥！”
　　那是沈俊杰，也是萧府近卫，沈磊的侄子，跟含光龙渊墨阳从小一起爬树偷梨上房揭瓦的伴当。含光扮父亲，所以由他负责扮演含光自己。
　　沈俊杰没应声，策马靠近，用眼神回应，显然是怕出声露馅。
　　含光往下压了压声线，笑道：“含光，闷声不响的，想什么呢？跟老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路上没人认识你！”
　　沈俊杰把头侧过去努力憋笑，咳了一声道：“禀‘父亲大人’，咱家三公子气呼呼追您追一道了。”
　　含光回头望去，墨阳果然在后面打马直追，不肯喊。含光放慢速度等他。
　　墨阳靠近，先不开口，狭长的丹凤眼迅速左右一瞥，用眼神示意：“安全？”
　　含光点头道：“没事，说吧。”
　　墨阳道：“你觉得陛下是什么意思？”
　　含光知道这个到年底才满十四岁的弟弟心思深沉，凡事并不愿瞒他，道：“最好的情况是拿我们当人质。”
　　墨阳默默点头道：“最坏的情况，是满门抄斩了。——是爹和娘亲这趟赴西境被察觉了？”
　　含光道：“算算时间就知道不太可能，除非海疆出内奸，否则陛下应该还来不及得信。”
　　墨阳道：“是关于龙渊？”
　　含光摇头道：“如果有关龙渊，陛下绝不会放过画影。是娘亲。”
　　墨阳沉吟道：“这么说，冰弦暴露了。”
　　冰弦在听两个哥哥并马低声交谈，从含光怀里伸出脑袋接茬道：“娘亲怎么了？我怎么暴露了？”
　　墨阳道：“大人说话，小孩别听。”
　　含光把她塞回去：“冰弦，进宫记住两件事：第一，大哥问你，你娘亲姓什么？”
　　冰弦笑道：“我娘亲姓徐。”
　　墨阳道：“你管令盈夫人和星槎夫人叫什么？”
　　冰弦道：“叫母亲，叫星槎姨姨。”
　　含光轻轻弹了她脑门一下：“恭喜你答对了。”
　　冰弦道：“放心吧，我又不是六岁小孩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含光道：“第二件事是，不管什么时候，大哥叫你逃命就逃命，跟着大哥逃。”
　　墨阳道：“小不点儿交给我吧，万一有变，我带她逃命，你……”
　　含光凝视墨阳，不容置疑地道：“你的任务是，万一有变，尽最大可能护住龙渊。”
　　墨阳嘴角上挑，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护他？我怎么不上天呢。”
　　含光道：“是，我知道，你没他功夫好，而且你俩还天天打。但是墨阳，你给大哥记住，遇到任何情况，假如父亲和大哥没法分手护你俩，你必须优先护他——龙渊也一样，他一定会优先护你。”
　　听大哥如此斩钉截铁，墨阳脸有点红，咕哝道：“这话听着麻得慌。”
　　含光道：“麻得慌也得听，原因你知道的。”
　　一直偷听的冰弦又伸头道：“啥原因啥原因？”
　　含光把她脑瓜塞回去：“大人说话，小孩别听。”

　　不出含光所料，沈磊马快，出发第四日即与晨钟星槎夫妇在官道上会合；第五日破晓，萧家三兄妹与萧府诸近卫在京郊见到了父母。见父亲纵马迎来的时候，含光释然，觉得压在心里的大山都顿时移走了三分。
　　母亲从含光怀里接过冰弦，咬牙道：“萧晨钟，我不会带孩子自投罗网。”
　　父亲紧抿着唇道：“这个圣旨，抗了就抗了，你带孩子们走，我单独进宫会会他。”
　　母亲斩钉截铁道：“你休想扔下我。”
　　父亲看着母亲的眼睛道：“为了孩子。”
　　母亲道：“沧海为凭，明月为证。”
　　父亲不说话。
　　含光适时插嘴道：“爹，娘，孩儿觉得，似乎还没到生离死别的大关口？您俩是不是先悠着点儿？——我们仨小孩可在这儿围观呢。”
　　晨钟一怔，不禁被儿子逗得破颜一笑，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星槎回眸看向长子，挑起一边嘴角道：“说说看。”
　　含光道：“圣旨里，没有提娘亲。”
　　晨钟星槎眼睛同时一亮，双双恍悟过来。
　　——陛下若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绝不会留着星槎，颇黎岛的阿丝塔，最后的女神血胤；更不会打草惊蛇，召来星槎的夫君儿女满门抄斩，独独放跑了陛下天字第一号的心腹大患。
　　这说明，还没到撕破脸掀桌子的时候。

　　十月二十六日晨，含光随父亲携着墨阳、冰弦进了绛京城建阳门，穿通衢直奔宫城春明门。母亲率萧府近卫与云雀等，化装易容，散在临时租来的京郊农庄和马车里，做好了随时接应的准备。
　　含光手牵冰弦踏上那座御水河上白石桥时，心中不禁微微恻然：十六年前，自己刚刚记事的时候，曾迈着小短腿儿奔上这里的台阶，撒着欢扑向一个身穿绛红天子袍的人的怀抱，那人还把小小的含光举过头顶，快活地命他“叫二伯”。
　　——什么时候开始，金兰之交竟变成了生死之仇？
　　含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谨慎地踏上台阶，紧跟在父亲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天淡云闲，紫微殿的朱墙黛瓦映着一轮丽日，分外鲜明。
　　殿门早早大开，陛下俞紫垣正迈步出门槛，脸上仍是当年那般的温和笑意，弯腰双手挽住在台阶上行礼跪叩的父亲，含笑唤一声“清远”，仿佛两人之间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父亲平静地称呼了一声“陛下”，依礼跪叩完，君臣两人把臂而行。
　　含光站起来，牵紧了冰弦的手，瞥了一眼沉默而紧绷的墨阳，亦步亦趋地进了紫微殿。

　　陛下带笑看着重新正式行礼参见的含光、墨阳和冰弦，目光在三兄妹脸上依次扫过，说了些奖赞之词，俨然君臣相得融融泄泄的样子。
　　含光暗忖：别管真假，依目前局面判断，被满门抄斩的可能性再下调一成。
　　脚步声大作，有人欢声大笑着从后面扑来，一把抱住含光脖子：“大哥！陛下和姑母说你们今天就到，我还不信！”
　　含光被扑上来的龙渊差点撞一跟头，心道：再下调两成也无妨，看把我家这二傻子乐的。他反手一抱笑着转过头，跟龙渊脸对脸，这小子果然笑得见牙不见眼。
　　后面还有两个少年疾步走来。太子殿下北辰笑吟吟地老远便伸手道：“大表哥！墨阳！小妹！好久不见！”
　　含光连忙端正跪叩：“臣萧含光参见太子殿下。”
　　北辰一把拉起他，后面那个青衣素巾的清秀少年紧走两步，躬身拱手道：“小弟九章，拜见大表哥。”
　　含光还礼，注目打量，原来这就是龙渊平时挂在嘴边上的谢九章了。
　　陛下含笑挥手道：“来得正好，你们几个别拘礼，叫太子带你们兄弟去后面御花园逛逛，午时在你们姑母的柔仪殿开席。北辰，替朕做好东道；龙渊，在这儿你也是半个东道，招呼好兄弟妹妹们，听到了？——去吧，让朕清清静静跟清远聊会儿天。”

　　含光一边恭敬客套地回答太子殿下的问话，一边放开手，准许冰弦在满眼桂花红叶的御花园小径上适当撒撒欢。谁知冰弦却不肯跑远，颠颠地奔向殿下身后的九章，举手牵上他的衣袖，仰脸瞅他。
　　含光忍不住笑，心想我家这小不点儿的毛病算是改不了了，看谁好看就粘谁。
　　九章低头笑道：“看什么呢？”
　　冰弦道：“我二哥说你像狐狸，我得亲眼看看到底像不像。”
　　龙渊回头，立刻窜出一丈远：“冰弦！你出卖二哥都不打草稿的！”
　　九章一本正经道：“那你看我像不像呢？”
　　冰弦也一本正经地道：“我原本以为你像老谋深算的偷葡萄狐狸，见了才知道不是那种狐狸，倒是很像我姨姨讲过的，那只会在月亮底下偷喝露水的白狐狸。”
　　九章一怔，笑呛，咳嗽着道：“哦？那……那只狐狸后来怎么样了？”
　　冰弦道：“变成人啦！”
　　九章忍俊不禁，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给她：“狐狸请你吃颗糖吧！”
　　冰弦还没来得及接，糖就被墨阳伸手拦截了。墨阳不动声色道：“小孩儿别吃糖，当心坏牙。”
　　九章扬眉看着他，目光有点凉。
　　墨阳眯眼，眼神也没多暖和。
　　龙渊刚翻身上树给冰弦折了枝满簇的桂花，见状跳下来，一边把花枝递给小妹，一边从墨阳手心里快如闪电地把那颗松子糖抠走，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道：“她正换牙，便宜我吧。”
　　九章一笑，往后退了半步，与萧家兄妹稍稍拉开点距离。
　　太子殿下极自然地接话道：“墨阳，你这个做哥哥的着实负责。”又笑向九章道：“九章，你不知道，他们海疆萧家的规矩大得很。大表哥管着龙渊，龙渊惯着墨阳，墨阳盯着冰弦——这小妹，怕是全天下被哥哥们管得最紧的姑娘了。”
　　冰弦道：“太子哥哥你说漏了，我家其实是我姐最大，她管我们所有人，个个都被管得服服帖帖，我二哥和我三哥最怕她。”
　　龙渊嚼着糖含糊笑道：“现在知道我在家活得多艰难了吧？”
　　北辰一怔，随即开怀大笑。
　　含光莞尔，心中暗忖，这两个跟龙渊交情是真的。

　　北辰忽想起一事，笑问含光道：“大表哥，请教一下，你萧家训练子弟夜战，真的是从抓斑鸠练起？”
　　含光忍笑道：“殿下这样称呼臣当不起，请殿下直接唤臣名字，或表字藏锋可好？——抓斑鸠？臣知道了，必定是龙渊捉弄人……”
　　龙渊叫屈道：“哪有！画影墨阳冰弦他们仨捉斑鸠的本事都是我带出来的！”
　　含光道：“那是咱家女孩儿练手速步法的基本功，是小巧功夫，不吃体力，你教什么不好教殿下这个？”
　　九章表情不知为什么有点僵。含光转念一想懂了：不是殿下，这倒霉孩子大概才是被教的那个。
　　龙渊辩道：“你问墨阳，墨阳是女孩儿？他跟我练了三个月，那时候可乖了。”
　　墨阳冷冷地道：“你教我练这个的时候，我正在出水痘，出完水痘又接着出了荨麻疹。”

　　北辰要讨教含光功夫，两人便取了木剑，在花木葱茏处点到为止地过起招来。含光一边递招一边估摸着，十五岁的北辰，虽比龙渊身手弱了一截，比起墨阳只怕还强些。
　　表兄弟二人对练了一刻多钟，北辰额头见汗，含光未尽全力。
　　打到收尾，含光一声清啸，纵身而起，倏忽数十剑在半空中击出，惊动漫天花雨潇潇而下。
　　北辰大呼极赞，九章肃然起敬，龙渊骄傲得溢于言表。
　　含光落地，从容收剑。
　　北辰心悦诚服地作揖道：“藏锋兄——你也莫要客气，称呼小弟一声望之就好——这一手太厉害了，是怎么练成的？求藏锋兄务必指点指点！”
　　含光扭头笑问龙渊道：“你有没有把咱家的秋千大法交代出来？”
　　龙渊但笑不语，接了木剑，亦纵身而起，足间轻飘飘一点挂在花木浓荫下的秋千架，秋千摇摆起来，越荡越高。龙渊衣袂飘飘，站在踏板上，随荡起的秋千忽上忽下，几与林梢平齐。
　　他足下仍不停，手中却缓缓拔剑起舞。
　　不是平日里硬桥硬马的实战对练，是剑舞，却一样有着大开大阖的端严风致。人踏着秋千凌空而舞，忽俯忽仰，剑在长空中织成一张绵绵密密的网，渐渐展开，转瞬间已不见人影，只见一片剑意纵横，笼罩在林梢、云端与花上。
　　含光仰面看他，不觉屏了息。北辰、九章和墨阳也屏息望着。
　　剑意倏忽一收，龙渊飘飘而下，足尖点地，一地落花，却连一个花瓣都未飞起。
　　龙渊笑着收剑道：“大哥，小时候的功夫一直没敢扔，我练得还不算太讨打吧？”
　　含光道：“很不讨打，你哥我早晚打不过你。”
　　北辰道：“好你个龙渊，原来平时你一直让着我们来着，怕是三成身手都没往外掏！”
　　龙渊告饶道：“哪有？这是为了练海战，用秋千模拟甲板上的颠簸。不是大哥提起，我平白在陆地上卖弄这个做什么？”
　　冰弦踮起脚，悄悄把桂花插在九章的衣带上。九章低头看见，微微一笑，取下来替她缠在头上发辫里。冰弦颇欢喜，不肯再乱跑，居然淑女般乖乖地坐着不动，时不时摸摸发辫间的花枝，细细碎碎的小黄花缀在小姑娘青丝细发间，灿若朝阳。

　　芳林外，忽然有人扬声唤了含光一声。含光寻声望去，是父亲，负手站在御花园小径上，见他转身，又唤了一声，声音有点嘶哑干涩，难怪第一声竟没有听出来。
　　含光忙应道：“父亲，孩儿在。”
　　陛下也从小径那边缓缓踱过来，与父亲并肩而立，唇边微微绽笑，神色平和。
　　父亲道：“含光，过一会儿姑母赐宴，你代父亲率弟弟妹妹们拜领了，然后回东城的家。为父有事，要先回海疆一趟，几天后便与你们母亲妹妹同返京城。”
　　陛下把手搭在父亲肩上，沉默地拍了怕他的肩，似有安慰之意。
　　父亲看着含光道：“这几天，你替父亲看好这个家。”
　　含光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