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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十四章 芝兰玉树 陛下说,这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二年十月十五)
      俞紫垣合上从西境望云川紧急传来的公文密函匣子,深长地叹了口气,用手掌按住额头。
      ……萧清远家的海盗女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能搞事情。
      人坐在东边的海疆城,手都伸到西境去了,还不止,隔着千山万水,人家硬是有本事跨海摸到西磐。
      紫垣站起来,从御书房书架上抽出另外一函密件,取钥匙打开,伸食指戳着自己太阳穴,一页页翻着,找玄桑那边辗转传来的密报讯息汇总——玄桑附近的海域最近有些值得注意的小动作,有一小撮前颇黎岛政权的祭司和术士在玄桑西北隅黑海湾、西南端平山港两地频频出没,源源不断的物资从西海而来,绕过南竺半岛,化整为零运往玄桑。
      紫垣冷冷地想,有时候,朕敬人一尺,人未必敬朕一丈。
      他把木函扔回架上,食指指尖仍然戳在太阳穴上,头痛欲裂。这些破事,清远应该没掺和进去吧?——嗐,朕就不该胡思乱想。
      太子詹事崔正平刚刚送了这几日的东宫事务简报过来。紫垣随手翻了翻,从底下抽出一张功课单子来,讶然一扬眉,随即皱着眉头想了想,命内侍小汤道:“去东宫,给朕单独把龙渊逮来,朕有话问他——别当着九章的面逮。”
      小汤领命而去。紫垣放下戳着太阳穴的食指无奈地笑了笑,朕的这个谢家外甥随朕,是属狐狸的,不似龙渊老实,须防他串供。
      龙渊来了,笑嘻嘻的。看到陛下舅舅拿着功课单子在看,脸色变了变,及至看清是讲读官葛夫子报上来的最近那张,顿时又变得笑嘻嘻的,眼神颇期待。
      紫垣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想:这傻小子等朕夸他呢!
      也确实可以夸一夸。前日,葛夫子留了一篇论,命三人作,命题为“建安三曹父子诗”,三人各选一曹。今日成绩报上来,北辰“卓异”,九章“良”,龙渊破天荒拿了个“优”。
      紫垣看着三个成绩,第一个念头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朕年刚过不惑,这眼睛就花了?
      好在这位葛夫子一向闻名遐迩的教学严苛、性情古板,紫垣至少还不用费心琢磨是不是讲读官胡圈乱点,或者是不是在拍太子的马屁。北辰这孩子不错,踏踏实实的,功课拿良拿优拿卓异都不算意外;九章莫名其妙地栽了;龙渊莫名其妙地很突出。——是这个不爱文墨只爱舞刀弄枪的傻小子突然开了窍,还是另有隐情?
      紫垣从书架上摸出一匣上品松烟贡墨,赐了龙渊当“奖品”,慢慢开始盘。

      盘起来真没费多大劲儿。龙渊这傻小子随他爹清远,不会撒谎。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三曹各选其一,龙渊提议道:“抓阄吧!”
      龙渊做了抓阄,自己瞄着作了记号的阄抢先取了曹植那题——他最头疼读诗书做文章,显而易见,唯有曹植《白马篇》易做。抢先伸手扣了纸阄,抬头却见九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九章一手按住龙渊的手,另一手在桌上一拍,剩下两张字纸阄儿就翻了过来。
      九章悠悠地道:“我就知道这小子作弊抢子建。”
      龙渊汗颜、陪笑、告饶。
      北辰笑道:“算了,子建这题容易一点,给他吧。——咱俩也不用抓了,剩下一个魏武一个魏文,你要哪个?”
      九章道:“望之你先。”
      北辰沉吟,本欲取那张“曹操”,中途却一迟疑,看了九章一眼,伸出的手转了个弯,向那张“曹丕”的纸阄拈去。九章拦住,道:“你还做魏武那篇,魏文那篇留着给我,不用顾虑我,放心,我做得出来。”北辰知九章素有捷才,自取曹操,九章取了曹丕。
      龙渊论题是“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破天荒从夫子那里骗了个“优”。
      北辰论题大意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感动吗?不感动,生民凋敝战乱频仍就是魏武你干的。夫子给了“卓异”。
      九章洋洋洒洒一篇“《大墙上蒿行》上本楚辞《招魂》”,旁征博引,夫子划掉卓异,给了良。

      紫垣是何等人物,稍一凝思便明晓了其中关窍,不由心里暗叹。转身命小汤去寝宫内书房,取一卷《千里江山图》摹本和一匣精校的《魏文帝集》来,分赐北辰、九章,命龙渊捎回明德宫去。把龙渊欢欢喜喜打发走,紫垣又召来东宫的崔詹事,命他把三个少年的文章调出来呈朕御览。
      天近黄昏,紫垣伸腰欠身,披了大氅出御书房,沿宫道闲步走去柔仪殿。萧妃正在忙着传膳,见紫垣手中拿着一叠文稿,不禁诧异道:“陛下日理万机,用个晚膳都不消停,把公务带到臣妾宫里来了?”
      紫垣笑着扇面抖开三篇文章给萧妃看了看,道:“朕特意拿回来给爱妃显摆显摆,你的侄儿今儿作文章作得甚好,差点拔了个头筹。”
      萧妃将信将疑道:“真的?这消息不怎么招人信。”
      紫垣坐下来,将三篇文章摆在桌上,一篇篇向萧妃解释龙渊抢题、北辰让题和九章截题之由。——魏文帝篡汉,北辰顾虑九章身为世家公子,选此题好说不好听;九章截题,也是顾虑曹丕曹植兄弟争储,储君北辰陷身“影射”之难。九章最后洋洋洒洒一篇雄文,只言文章,不提政治,是自抑其才的策略。紫垣笑叹道:“孩子们渐渐大了,除了龙渊只长个儿不长心眼,北辰九章两个心眼儿着实没少长,已经学会揣摩朕的心思了。”
      萧妃见惯不怪道:“北辰十五九章十四,陛下在这个年纪,心眼怕不是早已长出十七八个,揣摩先帝心思揣摩得飞起。”
      紫垣微笑不以为忤,又拈起九章那篇文章从头细细读了一遍,向萧妃叹道:“九章这孩子聪明得让人心疼!”
      萧妃道:“强极则辱,慧极必伤,龙渊和九章这两个孩子各有各的需要开导。”
      宫娥摆好杯盘,请陛下与娘娘用晚膳。萧妃亲手盛了碗红稻粥奉与紫垣,笑道:“若要细论,只怕曹子建那个题反而最配九章那孩子。小时候还不大觉得,如今他满十四了,身量长起来,打眼一看着实一位翩翩佳公子。今年中秋我赐龙渊和他月饼,他俩到我宫门前望阙谢恩,我宫里的小宫女全跑到二门屏风后偷看九章,‘才如子建、貌比潘安’这八个字阖宫从中秋传到十月半,传得我脑壳疼。”
      紫垣一边用膳一边听萧妃说话,忍不住笑:“是个好孩子,才貌好还在其次,关键是从小看到大,品性也是一等一的,正合着谢家芝兰玉树的故典了。”
      萧妃道:“十四岁也不很小了,陛下不考虑给九章指一门称心合意的婚事?北辰、龙渊,都是早早定下的,单只九章没有定。”
      紫垣道:“北辰、龙渊,都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九章的婚事没有那么多顾虑,朕反而不想早早替他定了,要么多看几年,替他寻个才貌相配的闺秀,要么索性让他自己做主也罢了。”
      萧妃嗔笑道:“情势所迫,不得不为,在陛下眼里,臣妾的侄女儿就那么糟糕么?”
      紫垣笑道:“是朕失言,该罚!该罚!萧家的画影是极好的孩子,性情天真淳厚,跟北辰是天作之合。就没有你和清远这两层,朕也愿意聘来做朕的儿媳。至于龙渊——其实朕给你侄儿龙渊订的这门亲事,是有些委屈他的,朕也知道,所以朕说情势所迫,不得不为。”
      萧妃道:“龙渊那傻小子哪里委屈了?谢家的九华说句容色倾城都不为过,天上仙女、月中嫦娥下凡一般,陛下指给他,龙渊做梦都得笑醒。”
      紫垣道:“朕说的不是这个,是九华的出身,你晓得,到底差了点。”
      萧妃一愕,叹道:“陛下为龙渊想得太多了,臣妾感激。”
      紫垣道:“你不在意未来侄媳的出身,很难得,朕也颇为感激你。这事朕也在心里反复权衡过,到底碍着令妩,朕不能不给她这个体面。”
      萧妃道:“陛下什么都顾念到了。若说不在意,出身什么的本来就不值得在意,英雄不论出处,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好例子九章么?可若说在意,臣妾只是稍稍有些担忧,不知九华这孩子的品性如何?是像她哥哥一样聪明,还是聪明太过,反而失了女儿家体统?嘉宁长公主很少带她进宫,见得太少,臣妾心里没有底。”
      紫垣道:“那你就多召九华进宫来,论公你是贵妃,论私你是舅妈,召见女孩儿本就是你的权力,多见见,多谈谈,心里就有底了不是?”
      萧妃笑道:“罢了罢了,嘉宁长公主把女儿看得像眼珠子一般,养在深闺轻易不放出门。上次她不是还说,她一生只有九章九华两点骨血,不管什么时候,必得他兄妹二人中一人陪伴膝下,不然她心里不踏实。九章常在东宫,臣妾可不敢再去问长公主讨她的宝贝女儿,没得碰一鼻子灰。”
      紫垣道:“也罢了,令妩性气太娇,由着她些吧。——咳,她的心结是那桩婚事,是朕作孽。”
      萧妃知紫垣指的是当年强为令妩指婚谢翊之事,才子美人,却成一双怨偶,不禁恻然。
      紫垣提起往事,默然叹息。过一会方勉强笑道:“不提这些了,孩子们婚事麻烦,怪朕,也怪你,你若是为朕多生几位小公主,个个都像她们娘亲一样又漂亮又聪明,朕至于像这么捉襟现肘么?”
      萧妃望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臣妾没有女儿,不过白说说罢了。可若真有亲生女儿,臣妾觉得,不是用来联姻的。”
      紫垣笑容渐冷,道:“贵妃,你失言了。”
      萧妃不语。
      紫垣推开面前杯盘站起来,道:“朕有些乏了,贵妃自己早些安歇吧。”
      萧妃道:“臣妾恭送陛下。”

      紫垣心里颇不痛快,从柔仪殿出来,踏着夜风进了御花园,打算散散心,横竖今晚必定睡不着。他随手折了段半枯的柳枝,掰成一段一段,边走边扔。内侍小汤远远地落后一段跟着——他本名叫什么来着?汤圆子?这名一看就是母后在世时起的,她老人家给内侍起名总是这么接地气,不是汤圆就是菜包,好像还有豆浆豆皮豆汁儿。
      禁卫高肃秋也远远地跟着,这家伙话很少,脸很臭,做事情很靠谱,是何修己带出来的兵。
      紫垣忽然增了些烦闷,何恕何修己那张精悍的西北汉子的脸在他眼前一掠而过。他三心二意地想,此人救我一命,是个忠臣,我却把他发落回老家,闻骆驼味、喝西北风。
      俞紫垣啊俞紫垣,你是不是龙椅越坐越久,心越磨越硬?
      亲生儿子和从小看大的外甥,写篇文章还得揣摩揣摩你的心思;相伴十几年的枕边人,一失口说出了心里话:跟你没多少情分,政治联姻而已。
      俞紫垣,你真彻头彻尾一个——

      一只珠颈斑鸠忽然咕咕大叫着扑闪翅膀从假山那边腾空而起,紧接着是一群,向明净的大月亮仰冲而去,漫空羽毛乱飞。紫垣被扎实吓了一跳,陡地止步。禁卫高肃秋嗖地一步蹿上前,手按腰刀。
      北辰的声音在假山顶上传来,带着三分怯:“父……父皇……”
      紫垣失笑道:“你……干嘛呢?”
      北辰飞快地从假山顶上溜下来,规矩站好:“儿臣在跟他俩一起……练夜战。”
      假山那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紫垣循声看去,果然是那俩小子,龙渊还利索点,九章额头上沾着汗,汗上沾着灰,灰里沾着来历不明的草籽羽毛。
      紫垣把笑勉强憋回去,没好意思告诉这个小外甥,你这样子活像一只偷鸡未遂的傻狐狸。
      他正色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龙渊规规矩矩地行礼回话:“启禀陛下,望之和九章在陪臣练夜战,武教头说三天后搞不定,就把臣……”
      九章努力把气喘匀,一口截断道:“启禀陛下,不是这么回事,是殿下和龙渊,他俩在练我一个。”
      紫垣道:“怎么个练法?”
      九章道:“……抓斑鸠。”
      紫垣攥拳咳嗽了一声,勉强忍笑,看向龙渊继续盘问:“你负责什么?”
      龙渊道:“教他怎么抓,现在他抓落在地上的,已经抓得挺不错了。”
      紫垣转向北辰问:“你呢?”
      北辰老实回答:“儿臣在假山上扔石子,把斑鸠惊起来,增加训练难度。”
      紫垣终于忍不住开怀笑出声:“哪儿来的古怪训练法啊这是?”
      龙渊道:“我家的,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个个被我爹这么训,连我家小妹才七岁,也被这么着训出来了,这法子很灵的。”
      紫垣忽然想起,北辰的母妃解语好像也……在御花园里干过突然蹦起来逮住一只过路的鹧鸪这种事。
      叫高肃秋押送这三个小子滚回东宫洗澡睡觉,免得明天爬不起来耽搁上讲堂挨夫子骂。看着三个半大小子推推搡搡嘀嘀咕咕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紫垣独自笑了半天,笑到脸酸,然后转身,慢慢沿小径走回头路,走回会抓鹧鸪的解语的柔仪殿去。
      此时月上东南,柔仪殿在西北角,紫垣背对一轮明月慢慢地踱着步,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月下和内侍手提的明瓦灯笼下散乱成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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