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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尾声一 遍插茱萸 人间玉壶光 ...

  •   (大夏历宣明十二年八月十四到八月二十三;及宣明二十五年七月初七)
      “三嫂,你家这泼猴,该打打了。”萧冰弦拎着王梨娘长子萧海若进了堂屋大门,咬牙切齿地道。
      海若从头到脚湿了个透,被小姑姑揪着腰带头下脚上倒拎在手里,脑袋上的髽鬏还在滴水。冰弦腾出一只手来拧了拧他的髽鬏,拧出一地水。
      梨娘见惯不怪递过一条布巾:“又惹了什么祸?”
      海若顽强地嬉皮笑脸道:“没事儿,就划了个船。”
      冰弦提高了嗓门:“你管那叫划船?——三嫂,他偷偷摸摸拿条长铁链,把他那小划艇拴我船后面,怕水手发现,还特地拿个大铁锁把铁链坠水里!”
      堂屋后门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一个个小脑袋从屏风后面冒了出来。
      梨娘问:“然后呢?”
      冰弦道:“然后这个猢狲裹着一身干草躲在小划艇里头,谁也没发现他。今早我一开船——”她接过布巾气呼呼地使劲擦海若的脑袋,“开出小半个时辰,回头一看,他那小艇倒扣在海面上,被我的船拖着走,这猢狲趴在艇底,手抠着木头缝,总算是没淹死!”
      梨娘往屏风那边瞅了一眼,和颜悦色招手道:“棠姐儿、晏哥儿、信哥儿、都过来参观一下你们大哥哥挨揍。”
      冰弦放开海若,到大花瓶里去拿那根行家法用的鸡毛掸子,边找边问:“掸子呢?上回揍完他,我记得我放这儿啦?”
      海若的大妹萧青棠笑嘻嘻答道:“昨儿被小信拿去逗猫,三只猫抢掸子玩,连蹬带咬给扯啦!”
      海若的三弟萧潮信才三岁,暂时尚有搞了破坏不挨打的宝宝特权,含着手指头拖着小奶音作证道:“是的!猫猫杀毛掸子,像杀鸡,杀完还拔毛!”
      冰弦道:“看来我得换个趁手家伙给这猢狲松松骨了。——萧清晏!去给姑姑折根柳条来!”
      海若的二弟萧清晏撒腿就跑,边跑边扭头道:“大哥!我给你挑根粗一点的,粗的打着不疼!”
      海若带笑呻吟了一声:“二愣子,你别说出来啊……”
      冰弦怒吼:“要细的!越细越好!”
      梨娘冷静地道:“他在诈你,你上当了。”
      屏风后又传来柔和的脚步声,人未到,声音先到:“好好儿的,干嘛又打我的大孙子?”萧家的老封君令盈夫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婴,含笑抱怨着,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冰弦搬来椅子,梨娘拿了个绣花靠垫放在椅上。令盈夫人刚一坐定,潮信立刻颠颠跟过去 ,往祖母腿上爬。
      青棠揪住三弟的小肉腿:“小肥猫,奶奶可吃不住你这三十多斤的小胖墩儿!”
      令盈夫人把怀里的小孙女递给梨娘,弯腰把潮信逮到自己腿上,笑道:“嗯,奶奶现在还吃得住,再过十年,恐怕真够呛了……我的棠姐儿是好孩子,告诉奶奶,你小姑姑和你娘干嘛要打你大哥哥?”
      青棠瞅了瞅海若,公事公办地告状:“大哥把自己拴小姑姑船后面,跟着她打算来个海面起飞。”
      令盈夫人吃惊道:“嚯!那不就跟放风筝似的?”
      青棠捧哏:“嗯,人肉大风筝。”

      冰弦接过清晏精挑细选折回来的柳条——那柳条也就比纳鞋底的线粗不了多少,软得像面条,不用抽,搁手里拿着劲儿大了它自己都会断——啼笑皆非道:“这也太细了点儿吧?”
      清晏严肃声明:“小姑姑你自己说‘要细的,越细越好’,你不能赖。”
      冰弦看看这根青枝带叶的细柳条,在手腕上盘了个圈儿,叹气道:“罢罢罢,我不揍了,横竖再过半个月这猢狲就要进东宫,到时候猴性发作,自有你大姑姑念叨死你。”
      听到“大姑姑”三个字,海若眨巴眨巴眼睛,登时老实。
      梨娘抱着小女儿,用脸颊蹭了蹭她柔软的胎毛,笑眯眯向她道:“小枇杷,过了明儿中秋团圆饭,娘领你一起去送大哥哥进京,咱们小枇杷也跟着见见世面,好不好呀?”
      小枇杷还不到一岁,听不懂娘在说什么,高高兴兴伸出手,抓娘头发上的钗子玩。
      坐在祖母腿上的潮信赶紧仰起脸接话:“娘!小信也要去见世面!”
      青棠道:“放心吧,漏不下你!”
      令盈夫人亲了一口小孙子的脑瓜顶,“都去!咱都去!连同你爹,咱都给带上!”

      镇国公、海疆将军萧墨阳直到八月十五团圆饭开席前的两刻钟,才从军营里骑马赶回来。
      梨娘站在中庭石榴树下等着他,手里还拿着一只很大的石榴,剥了一半,晶莹的石榴籽映着她身后石灯笼里照出来的温暖橙光。
      她笑着递来一把石榴籽,直接给墨阳拍嘴里:“忙成这样?——都安排好了?”
      墨阳含着满嘴石榴籽,伸臂一抱她:“都安排好了,这趟出门时间大约会长些,送完海若,你陪母亲带着孩子们在京城家里住上两三个月,别忙着回来。这是陛下特意来信嘱咐的,生怕海若年纪小,乍一进宫不适应,会想家、想娘。”
      梨娘笑道:“这猢狲哪会这么多愁善感?”
      墨阳道:“就是,我回信笑说陛下为侄儿考虑得太过周到了,男子汉四海为家,哪有那么多儿女情长。陛下回信回得飞快,骂我一顿,道‘就是长铸那号铁打的硬汉,当年进宫还想家哭鼻子来着,你萧淬羽是不是做爹做久了,忘了自个儿二十年前也是个孩子?’”
      梨娘失笑:“天啊,陛下这么疼孩子,将来这猢狲可有人惯他了!”
      墨阳拢着妻子转身,夫妻俩一起往设了家宴的花厅方向走,一边慢慢地走,一边笑道:“陛下他们家祖传的,惯孩子是传统。你放心,儿子此去做了东宫侍读,姐姐和陛下,还有他表哥太子殿下断断不会叫他吃半点亏,他只怕比在家还开心。”
      梨娘道:“我才不怕他吃亏,海若这孩子太淘了,我是怕他被溺爱得太过,没人规矩规矩他,小树苗不掰不直。”她稍稍顿了一下,侧过脸仰望墨阳月下的英挺侧影,语气里带了一抹微微的忧虑,“陛下和娘娘,看着海若这孩子,难免会想起……”
      墨阳默然点头,脸上浮起一个复杂的神情。片刻后方振作精神,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道:“还有太后娘娘在呢,你放心好了,他姑奶奶管孩子管得那叫一个严,行起军法来,可不是吃素的!”
      梨娘也笑起来,月光把她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她悄声笑道:“那是,‘地涌夫人’的厉害,普天之下没几个人知道,可人人都受着夫人的护佑呢!”
      墨阳看着月下这张明眸皓齿、笑意盈盈的脸,不由得放软了声音,叫了声“小琵琶”。
      梨娘笑道:“小枇杷在母亲怀里,眼巴巴等你等了大半天,这会儿大概睡着了。”
      墨阳把她肩头一揽,笑道:“这‘琵琶’不是那‘枇杷’。”
      梨娘往他怀里靠了靠,微笑道:“五个孩儿的娘啦,还‘小’琵琶呢?”
      墨阳用鼻梁轻轻蹭了蹭她一头乌油油的头发,“琵琶成精了,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小琵琶。”
      梨娘轻笑,靠得更紧了些。她又剥了一把石榴籽,递到墨阳嘴边,忽然又想起什么,“那你呢?我陪母亲和孩子们在京城住几个月,你又不留京又不回海疆,今早起来打了那么大的一个出远门包裹,是另有公干?”
      墨阳摇头:“不是什么公干,我送完孩子,顺路去趟南郡。”他抬眼望了望青天之上高悬的那轮圆月,停顿了片刻,又低声道:“往常我都是七月去,今年晚了些,多待几天。——哦,回程路上顺便探探岳父岳母,要我捎带什么东西么?明儿开个单子给我,免得忘了。”
      梨娘正欲相问,花厅门口的台阶上忽然多了个气愤的小声音:“爹爹!娘!”
      夫妻俩回头看去,是潮信,蹒跚着两条胖胖的小腿儿,在花影横斜的青石台阶上等得直跳脚。
      潮信道:“大哥哥已经表演三回节目了。姐姐叫我来看看,爹回来没有?什么时候开席?”
      墨阳举步走上台阶,弯腰把小儿子抱起来,笑问:“大哥哥在表演什么节目?”
      潮信道:“吹柳哨,他一吹,狗狗就跟他一起叫起来,汪汪汪的叫得好吵。姐姐堵着耳朵不要听,可是二哥也摘了一片叶子,跟他比谁吹得响。”
      墨阳大笑起来,抱着儿子挽着妻子往花厅里走,门开了又关了,一堂喜笑从门缝里溢出来一点儿,弥散在八月十五的海疆月下。

      八月二十三,墨阳拖家带口进了绛京城,先顺路回东城萧府安置家眷、卸下行李,准备次日一早就进宫。可还没来得及进大门,墨阳一眼就看见门口有个宫里太监服色的人在台阶上眼巴巴坐着,定睛一看,是昭阳宫的执事大太监窦建功——当年东宫的小豆子。
      墨阳下马,面带诧异笑问道:“窦公公,怎么蹲这儿了?是传旨?——走,进门进门!”
      窦公公一躬到地,笑道:“萧公爷,不是传旨,是咱家娘娘惦记着老太太和夫人、小姐、孩子们,叫我过来瞧瞧,大热天儿赶路,可热着累着没有?娘娘说,瞧着要是老太太不累,就直接请到宫里去,省得上下车折腾。”
      令盈夫人掀开车帘,笑嗔道:“这个孩子啊,都不让娘在家把椅子坐热喽!”
      窦公公忙着指挥车夫兜转马头,回头笑道:“屋子都提前收拾好、预备下啦!您老尽管舒舒服服坐着,两位太后娘娘特地下了懿旨,马车直接进春明门,她两位都在昭阳宫等着给您老接风洗尘呢!”
      梨娘搴帘道:“淬羽,我和弦儿先陪母亲带女孩子们进宫,你安置好家里,也带上三个小猢狲早些进来啊,别让陛下等久了。——叫嬷嬷帮你看紧了,当心眼错不见,他们三个合伙拆家!”
      墨阳一笑,挥挥手道:“放心,去吧,千军万马都带了,就三个猢狲,我自觉还看得住。”
      海若和清晏骑在马背上勒马等着听父亲招呼,潮信从海若背后探出头来,海若反手牢牢抓住他,扭头向父亲请示:“爹,我们仨是跟着奶奶,还是跟着您?”
      墨阳把两个儿子的马缰挽住,熟练地在拴马石槽前系了两扣,道:“下来,咱们爷儿四个先进家门看看你沈爷爷,然后爹再给你立立规矩。”
      朱漆大门缓缓推开,扑面一股青草香。
      年逾花甲的老沈叔正佝偻着背,背对大门在中庭锄草。他身边堆着一小把一小把从青砖缝里拱出来的杂草。昨晚绛京城刚下过一场薄薄的雨,草叶上沾着隔夜的水气,散发着一股湿意濛濛的草木气息。他年高耳背,没听见墨阳父子进门,只顾专心专意地锄着。
      墨阳喉咙里忽然紧了一下。

      宣明二年秋,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沈俊杰这个被生擒的叛徒成了所有人感到棘手的问题。叛国、叛主、直接导致九章之死,论国法,论天理,论人情,怎么论也是罪不容诛,但墨阳、冰弦和十二娘异口同声证明,龙渊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别的,恰恰是“不要杀他”。
      因此北辰真的没杀沈俊杰,不但没杀,还打算放了。
      幸亏墨阳说放是绝对不能放的,他把沈俊杰绑回了京城萧府。北辰也就随他。正如墨阳所言,这人死也好活也好,都不重要,纵然把一千个一万个沈俊杰千刀万剐,换得回一个萧龙渊么?
      本是并肩的同袍,如今一个入泥淖做了尘埃,一个上苍天成了星辰。
      萧府看门的老沈叔直起腰板,看着沈俊杰被五花大绑推进来,平静地瞠目看着。老沈叔身后,沈俊杰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张云翎站在堂屋的台阶上,也平静地瞠目看着。
      沈俊杰重重一头栽跪在地,长声一号。
      老沈叔迟缓地走过去,拿一把厨刀,砍下了亲生儿子的脑袋。

      墨阳走过去,轻拍老沈叔嶙峋的肩,道:“沈叔,天气热,您歇着。”他松开牵着潮信的手,放他跟清晏去后面花园撒欢,冲两个颠颠跑走的孩子扬声说了句:“仔细别掉池子里!”便又转身向海若道:“你进来,咱爷儿俩说两句私房话。”
      海若规规矩矩跟着爹迈步上台阶进屋,没进正堂,进的是堂屋侧面的西厢房。
      房门开了,明窗净几,两把圈椅摆设在上首,墙壁上悬着一幅沧海明月的中堂挂画。
      海若站在地当间,环视了一圈,圆圆的眼睛滴溜一转,笑嘻嘻道:“爹,您在海疆家里祠堂不是已经在爷爷奶奶和大伯二伯牌位前教导过孩儿好几遍了么,这会儿又把孩儿领进爷爷奶奶的屋子里,是要当着他两位老人家的面,再给孩儿立一遍规矩?”
      墨阳一笑,拖了张椅子坐下来,把儿子叫到跟前,替他拽了拽衣襟,端目打量着七岁的长子,仔仔细细从头打量到脚。
      这孩子,生了一双杏子眼。墨阳想。
      海若笔杆条直地站着,忽闪着长睫毛——这孩子极其皮,而且极其知道什么样的表情会让他在淘完气还能成功逃过一顿打。
      墨阳不由笑了,道:“你说你这个淘气劲儿,到底随谁?我,还是你娘?”
      海若笑嘻嘻道:“大概都随——奶奶和姥爷姥娘都是这么说的。”
      墨阳一本正经道:“怎么可能?我跟你娘小时候都可乖了……”他一句话没说完,房梁上掉下一小坨燕子屎,不偏不倚正巧砸墨阳脑门上。
      海若努力忍住不笑,表情抽搐:“爹,爷爷奶奶听不过去了,在揍你。”
      墨阳掏出手帕不动声色把脑门擦干净,抬眼看天:“爹,娘,我这教育孩子呢,别闹。”
      父子俩同时调整了一下表情,各自摆出一张严肃脸。墨阳道:“过会儿进宫,拜见陛下和皇后娘娘,要有礼数,知道么?去年过年那回进宫,你娘一个没看住,你嗖地一下窜太液池小船上去了,这回不许。”
      海若乖巧点头答应:“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六岁小屁孩儿了!”
      墨阳看着眼前这个比六岁小屁孩大一岁的屁孩,努力板住面孔:“再过两天,宫里会来师傅教你做侍读的礼数规矩,行动坐卧走,都得按规矩来,不守规矩,或者习文练武不用心,被师傅打了板子,可不要回家找爹娘哭。——还有,不准欺负你表哥表妹们,否则你爹我第一个揍你,听明白了没有?”
      北辰和画影膝下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太子殿下叫俞明,宣明三年生,比海若大了两岁;公主殿下叫俞昭,宣明五年年尾生的,比海若小差不多八个月。此刻画影肚里还有待卸的存货,月份不小了,太医署、太卜署和钦天监都言之凿凿地声称,这回是一对儿。
      太子今年九岁,按俞家规矩来说,一两年前就到了该进东宫开蒙拜师的年纪,就为了一出生就被预定做了东宫侍读的海若年纪太小,猴性太重,生生等了他两年。好在据北辰说,太子生性随娘,是个手不释卷、无书不读的小书呆,性子又是十分绵软没脾气,多等两年再正式拜师开蒙倒也好,一来少哭些鼻子,二来也耽误不了他往书库里钻。墨阳想起这个外甥,不禁担忧起来,唯恐自己儿子把这位好性子的小表哥给欺负得太狠。
      小公主跟哥哥一母同胞,性子可不一样,简直跟海若一样的淘。墨阳去年进宫还见过,她只肯在外祖母怀里乖乖坐上一刻钟,忍受了一会儿长辈们的亲亲抱抱,听画影说一句“去玩吧”,便立马跳下来,提起裙子撒腿就往外跑。再一转眼,墨阳看见这小姑娘已经骑上养在御花园里的那匹光背无鞍的枣红马,一溜烟地跑远了。墨阳想,这下子可好,将来海若跟这小表妹凑在一起,只怕要合伙拆了明德宫的屋顶,宫里飞禽走兽都要被他俩薅一把毛下来。
      墨阳想起宫里那两个,再看看眼前这一个,又是好笑,又是头疼。
      海若规规矩矩答应了一声,然后杏子眼一闪,又露出那张笑脸来:“爹爹,我听奶奶说,爷爷和二伯小时候也做过东宫侍读,做侍读也没你说的那么可怕?”
      墨阳道:“那你走着瞧呗,可怕不可怕,等你挨第一顿板子就知道了。”语调刻意带上了三分轻描淡写,但他知道这吓不住海若。
      海若拖长声音“哦”了一声,然后在怀里掏了掏。墨阳看着他掏出一个金黄色的大海螺壳,紧接着又掏出一只十分鲜亮的粉红色扇贝,冲墨阳一呲牙:“爹,你帮我把把关,这两件见面礼,带给明哥和小昭,怎么样?”
      墨阳道:“挺好,他俩八成会喜欢——哎,等一下,我怎么瞅着,那个大海螺是你爹我书房里的?什么时候被你摸到手了?”
      海若嗖地缩回手,把两件宝贝往怀里藏。“不是!是我临出门前,特地下海潜水在海底摸来的,为这事儿还差点挨小姑姑一顿修理!”
      墨阳忍俊不禁撸了一把儿子的头毛:“行,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午时,昭阳宫。
      皇后娘娘画影端端正正坐在一张特大号紫檀圈椅上,被萧太后、希薇太后和令盈夫人三位母亲围着,讨论这即将到来的一胎生起来费不费劲。
      希薇太后道:“哪有不费劲的道理?那么大个孩子哎,还一下来两个!”
      萧太后用团扇拍了拍她的胳膊:“不至于哈,一回生二回熟,这都第三回了。——你别吓唬小影子,再吓唬,她不敢生了。”
      令盈夫人多少有些忧心忡忡,道:“太医署怎么说?依我看,这回是双胎,凡事还是稳妥为上,最好能够把文学士请回来亲自给你接生,娘就放心了!”
      画影笑道:“娘,不用担心啊,有绥章南馆济生堂的沈学士在我身边随时照看着,包出不了乱子。”
      昭阳宫鸟语声不绝的廊下,墨阳站在北辰身边,看着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陛下表哥的侧脸。那张脸比十年前略添了几痕沧桑,棱角也更分明了些,那双黑如渊海的杏眼,此刻带着温柔而略略怅惘的笑意。
      他垂目看着太子俞明,以及绕着俞明身前身后转圈的两个小表弟——清晏和潮信,俞明正试图拉着清晏教他点儿书本上的事,奈何清晏不太想听,反而想把俞明拉到御花园里去玩他刚刚到手的草蚂蚱。青棠扯着潮信的小胖手,冲清晏凶巴巴地喊了几声,叫他对殿下规矩点。
      至于海若,此刻连影子都不见。
      墨阳扬声道:“棠姐儿,看见你大哥了么?”
      青棠立刻应道:“他去太液池那边了——爹你放心,大哥答应过,说这次保证不玩船,保证守规矩!”
      墨阳“嘿”了一声,道:“这猢狲要是守规矩,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北辰笑道:“规矩明日再守吧,今日没那些规矩,就让他们痛痛快快做一回小孩子——这样的时日能有几年?孩子们转眼就长大了啊。”
      墨阳缓声道:“陛下,我家老大交给您了,皮得很。往后,您和娘娘受累。”他想把北辰从没顶的往事中拽出来。
      北辰点头一笑,拍了拍墨阳的肩:“走,去太液池瞧瞧,看你家老大是不是跑莲塘里折腾去了,翻船了没?”

      画影被绿绮和梨娘搀着,冰弦跟在姐姐身后半步远,稍稍张开两条胳膊,做出随时准备出手护住她的姿势。
      北辰和墨阳跟在她们后面,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沿昭阳宫廊下往太液池方向走,穿过一道垂花门,御花园的石径两旁丹桂开得正好,金灿灿沉甸甸,压弯枝头。北辰走得不快,负着手,袖口沾了几星被风吹落的金黄花瓣,他没有拂。墨阳落后半步,保持着君臣之间最合适的距离。
      走了一段,北辰忽然开口,语调仍是闲聊般的平淡:“淬羽,西边递了国书过来,说西颇黎岛医学院想派人来绥章北馆交流接肢与烧伤修复。朕还没批。”
      墨阳微微一怔,随即直截了当地问,“他们是冲着甦生馆去的?陛下担心什么?”
      北辰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面上神情添了几分审慎。“怕他们学会,更怕他们学不会。”
      墨阳听懂了。学会了,则西磐军力将获得不可估量的提升——若用于战伤救治,甲兵虽残不废,这比任何新式军械都更可怕。学不会,或者说学歪了,变成东原君当年豢养在东颇黎岛——黑石岛上残杀庶民的禽兽医者,还不如不学。
      “臣的看法是,”墨阳思索着道,“压不住的东西,不如主动放出去。娥斐莲当年敢在玄桑宫廷里剖腹割肝,敢在大夏宫中为先帝做心包放血术,就是因为知道这门手艺迟早会传遍天下。陛下的上林苑可以继续盯着,但绥章学馆的大门不妨开大些——让他们来,来了就是咱们的学生。”
      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两人走过一架紫藤,藤花早已落尽,只剩虬结的老枝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北辰伸手拨开垂在面前的一根枯藤,忽然笑了一声:“你跟你二哥越来越像了——都想拿自家的好东西去喂天下人。”他将枯藤轻轻放开,藤蔓弹回原处,摇落几片将落未落的黄叶。
      “那就让他们来。但要派个人盯紧些,朕的意思是,把顾惕若从西境本部调回来专门管这事——他在绥章守了三十年,比谁都清楚哪些能教、哪些得留一手。朕打算让他进尚书省,做个医政侍郎,专司天下医药交流之事。品秩不高,但事权要实。”
      墨阳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安排的分量。
      北辰在太液池畔的石径上停了步,转过身面对墨阳。“这是其一。其二是,朕想让明儿和海若他们将来去绥章学馆待一两年——不是以太子或萧家公子的身份,就以普通生徒。你舍得么?”他微微一笑,又补充道:“你家大姑娘青棠,朕看着也是个极好的苗子,还有那几个小的,将来大几岁年纪,若是愿意,朕也可以安排。”
      墨阳笑答:“那是他们毕生之幸。”
      北辰忽然极轻地倒吸了一口气,目光凝固在太液池边的一棵大柳树下。柳树已经老了,横生在水面上,几乎跨过了半个池角。一树深青,倒映在碧绿澄莹的池水中,两个孩子的倒影也在池水中摇曳。
      一个是萧家的海若,一个是俞家的小昭。一个扎着小髽鬏,一个梳着小辫子。
      两个孩子蹲在池边的柳树下,头挨着头,手握柳条,在白沙上写写画画,浑然不觉一群大人正隔着半池清水凝望着他们。
      画影轻轻呼喊女儿的小名:“小九——”

      一晃又过了十三年,如今已是宣明二十五年,七月初七。
      人间玉壶光转,天上鹊桥双星。
      海疆边帅萧墨阳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他的前半生是所有大夏百姓口中传着、大夏史官笔下写着的传奇——战功赫赫,位高权重,君臣相得,妻贤子孝。
      多年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不打仗,每年七夕,他就会不远千里去南郡,到善公祠下的谢九章墓前烧一份纸、倾三杯酒,跟生前并不亲近的故人说上一夜的话。
      ——故昭远靖国公、赠朝议大夫谢九章之墓。墨阳用手指细细拂去墓碑上的微尘。
      他道:“衡之,世事难料,果如白乐天所说,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泉下的九章永是十九岁少年,人间的墨阳已然阅尽星霜。
      他又倾了三杯酒,寂寞地笑问:“衡之,龙渊跟你在一起吧,他可好?”
      龙渊,龙渊,一别二十三年了。
      龙渊救世化尘后,连骨灰都没留下,陛下一度下诏要给他选址立衣冠冢。墨阳不肯,他只说,衣冠冢里又不是他,再等等,再等等。
      旁人只道墨阳兄弟情深,执念到了疯魔的地步,不肯接受兄长战死的事实。只有墨阳知道,并非如此。
      去年,他已经跟爱妻王氏梨娘说好了,将来自己百年之后,埋进海疆萧家祖坟的只有头颅,身躯要送到南郡善公祠下,与九章——或叫她九华——千秋相守,那才是龙渊的埋骨之地。这身躯他生前给了我,我身后还给他。让隔着时光隔着生死的他与她,终于团聚。
      ——百年同谢西山下,千秋万古北邙尘。
      墨阳道:“龙渊,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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