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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十九章 挽弓射日 弓开似满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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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二年九月初一)
且暂时放下祭台上的冰弦和从天俯冲的龙渊,把来自苍穹之上的视线放在北辰旗舰这边。
不得不承认,玄桑海军很有战略定力,战斗姿态已经展开,双方先头部队已经迅速靠近,可对方偏偏就是沉得住气不开第一炮。
北辰咬了咬牙关,掣天子剑在手,挺身便上了旗舰船头甲板。
他一把扯落披风大氅,露出一身正紫色天子征袍,断喝道:“大夏天子俞北辰在此!”
炮响了。船头剧烈晃动,但并未中炮,几乎是同一时刻,大夏水师的舰载机械巨弓发出了第一轮惊天动地排山倒海的齐射。
炮声大作,但此刻的冰弦终究没来得及往左边急闪,因为她已经中刀了,当胸一刀,刀刃插进去至少一寸。她捂着胸口弯下腰,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与此同时,东原君套着铁甲的重拳也到了,只一拳,就打爆了玄桑长公主的头颅。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像熟透了的番茄一样炸开,混着鲜血的脑浆飞溅开来,尸体倒下去。
东原君全不理会横陈的尸体,一把揽住冰弦的腰,强行将另一把弓塞进她指间,厉声道:“说!——奉我为神,敕尔为王!”
冰弦厉声大叫,她的声音不再是十二岁少女的声音,甚至不再是人声,那声音如同海底的火山陡然喷发,熔岩裹着海浪,海浪裹着熔岩,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去!
大地在震动。海潮被声波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圆环,向四面退去,又重新席卷而来,祭台上所有人全被汹涌巨潮带来的震动掀倒。武士手中的机械爆裂弩零星地乱飞着,互相撞击,炸开,像一场恐怖而绚烂的烟花。
墨阳一翻身,双脚落地,扑过去将冰弦护入怀中:“别怕,哥哥来了!你安全了!”
龙渊笔直地飞冲向东原君,狂暴的钢铁身躯挟着地狱里吹来的风。
东原君与龙渊同时从祭台上跌落,又在半空中分开,一个落向咆哮的大海,一个转身冲向青冥高天。
东原君至死都圆瞪双眼。
海潮再一次退去,露出海底,海底的地狱之门打开了,熊熊厉火像血红色矿脉一样,沿着裸露的海底地面扩散开来。东原君死不瞑目的尸体坠落在血红色的矿脉上,也许腾起了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
龙渊飞身而上,直奔祭台上的墨阳和冰弦。
墨阳一手抱妹妹,另一手把那卷人皮抄在手中,扔向海底翻卷着的火山口,离手之前,百忙之中还捏了一下,感受了一下皮肤的弹性。
还挺韧的……他想。
龙渊到了,捞起他们就飞。升空升了一半,又冲下来,用另一只手捞了个人上来。
墨阳道:“你是真打算成佛——你救他干啥?”
这个侥幸逃过火山喷发的幸运儿就是沈俊杰。
墨阳抱着冰弦,龙渊挟着三个人在天上疾速飞行,身下就是奔腾咆哮的黑色怒海。
龙渊声嘶力竭地吼叫:“俊杰,我不杀你,你告诉我,九章是不是还活着?他在哪?你跟了东原君那么久你一定知道,他在哪?”
墨阳道:“他已经被你掐昏了。”
龙渊在极度的痛苦和亢奋交织状态下飞完了最后一段距离,平稳降落在十二娘的快艇上。他没有继续审问沈俊杰,没有理会嚎啕的小国主,甚至没有安抚冰弦——墨阳已经检查过冰弦的伤口,重重叠叠的厚重礼服救了她一命,伤口不深,流的血也不多。龙渊只是留下一句话“不要杀他”,便转身起飞。墨阳在他身后大吼“带上我”,龙渊不理不睬,转瞬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
龙渊再次起飞,奔向了大海裸露的伤口。他看见下面黑色的海浪起伏颠簸,上面血色的浓云罩着半个天。云间不时有电光划过,紫的电光,白的电光,像是天地万物即将毁于一旦的宣言。海底大地很深很深的地方,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咆哮声,像来自远古的巫咒。
黑浪灼天,大地的呼啸声渐传渐近,震耳欲聋。
星极岛崩塌。黑石岛崩塌。黑水湾长长伸入大海深处的弧形半岛亦崩塌。
半座星极岛像酥软的沙丘一样滑落进大海,露出横截面。龙渊望见光辉灿烂的水晶白石圣殿从竖着的方向坍塌了一半,许多白衣医女和巫女相互搀扶着纷纷逃出,站在高地,有的人脚上流着血,有的手里抱着书籍和仪器,有的跪下来祈祷,有的茫然哭泣。这里面有褐色发辫的瑟拉涅,她搀扶着白发如雪的知微夫人,遥看灾变泣血的苍穹。
龙渊呼唤着画影。画影的声音变得相当微弱,时而断断续续:“历代女祭司的意志提前预警了,全员撤离,人都没事,圣殿毁了一半。”
龙渊转身向公海的方向飞去,北辰和画影在那儿,大夏的水师舰队也在那儿。但与此同时他看到了一堵漆黑的墙正从海上滚滚而来,缓慢地、无坚不摧地碾压向海中的一切。
海啸来了。
龙渊大声呼唤画影,回应他的唯有寂静。
他只能拼命地飞,赶在浪头来临前飞,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燕子,像衔枝填海的精卫。
这时他又看见已经坍塌成废墟的海底祭台的方向,从空洞的海心深处,从海底的血色矿脉间,正在冉冉升起一个大火球。
龙渊降落在海面上,面对沉沉压过来的漆黑水墙,水墙背后是宛如一千个太阳同时爆裂的巨型火球的辉光。而龙渊的背后,是大夏用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吃足了辛苦流尽了血泪养出来的,全部精锐水师。
龙渊爆发出一声降世天神的怒吼。齿轮狂转,连杆起伏,每一个钢铁的关节发出噼啪声,他的机械之躯在狂暴运行着,动力全开。
能不能挡住海啸的水墙?不知道。
唯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一缕少女清音突然从天穹之上降临。“哥哥——龙渊哥哥——我是冰弦,我在对你说话。”
龙渊仰头向天:“冰弦!”
冰弦的声音道:“你去想办法射落火球,它很危险——足以毁灭世界那么危险。海啸交给我。”
龙渊道:“你可以吗?冰弦!”
冰弦的声音道:“我可以,我是女神的女儿,也是海的女儿,大海听从我的调遣。”
龙渊扬声而笑:“好,冰弦,我的小妹妹,这里就全都拜托你了!”
他飞向更深更远的海洋之心。
少女的声音散落在海天之间,缥缈而庄严:“海啊,祭飨已足,你已吞噬了应吞噬的一切,现在我以女神之名,命你安息!”
漆黑的墙碎了,化为一道道海浪,挟万钧之力散向四方。
龙渊疾速飞行。海浪打在他的钢铁之躯上,水沫飞溅,每一滴水珠都折射出火球的影子,火球还在冉冉上升。
少女的声音在天穹上陪伴着他。冰弦说:“祭台正下方有一座万年前的海底神殿,找到它,找到女神,女神就是谜题的答案。”
龙渊从天空直奔大海,冲向谜题,冲向沉睡了一万年的海底神殿。
海下三千尺,有一座无人知晓的幽宫,海藻缭绕着宫殿的石基,珊瑚爬满了每一处楼阁亭台。
龙渊在暗绿色的水流里时而跋涉,时而泅渡,汩汩的流水声塞满他的耳朵,少女的声音听不见了。
但是另外一种声音,柔美而茫远,像乐声,像吟唱,在水波中缓缓响起。
——你是谁?
——我是萧龙渊,大夏萧龙渊。
——你是女神的战士和爱人?战士?或爱人?
——不,我还不知道女神是谁。
——那么,你来此何干?
——我来此救世。
柔美的吟唱声散去,一尊青苔剥落的女神石像出现在倾颓的海底幽宫中心。她身边有很多倒塌的、残破的战士像,但女神像是完整的,她手中执着一把石制的弓,石制的精美弓弦上搭着九支箭。弓箭俱已举起,弦如满月,引而未发。
女神像的面容已经模糊,只依稀可辨,那面容和身姿兼具人与神、男性与女性、极致的阴柔与极致的阳刚。龙渊伸手去触碰女神像手挽的石弓,石弓与神像本为一体,无法撼动。他又去触碰弓弦上的巨箭,并将其中的一支成功抽了出来。
正此时,天崩地裂。
亭台楼阁倒塌,梁柱倾颓,龙渊被埋在海底的废墟里。
海底火山喷发后,引发海啸,北辰画影天子亲征旗舰即将倾覆。
北辰右手牢牢抱住妻子,左手抓住甲板护栏,左臂在刚才的冲击中已经脱臼,他仍不松手。展眼望去,黑浪弥天,更可怖的巨浪还在这一波后面。
北辰低头吻上画影头发,画影抚了下腹部胎儿,用力抬头回吻。两人均知浩劫已至,今日定然无幸。
北辰道:“有你俩,我无憾了。”
画影道:“我也无憾。”
北辰道:“还有最后一桩事——我不能叫龙渊至死不明不白。”
画影道:“好,抱紧我,我这就告诉他。”
北辰道:“不用烛火?”
画影道:“不用了,我即是烛火。”
海浪如天河倒悬,旗舰如一片树叶般飘摇在惊涛骇浪之中。北辰紧抱住画影的身子,画影松开抓护栏的双手,向奔腾的云天、咆哮的沧海,向大灾异中失了正色的日月星辰遥遥举臂。
龙渊,龙渊,你可听到?
龙渊在坍塌的海底神殿中推开压在身上的石柱,抬起了头。
他听到了画影的呼唤,如天鹅绝唱般的呼唤。
透过画影的声音,他仿佛还听到了北辰的呼唤,他在说:龙渊,兄弟,最后一面见不到了,这最后一句话,说甚么也要跟你说上一说。
龙渊应道:“北辰,画影,我听到了,我听着呢!”
在海底的奔涌的熔岩与黑火间,北辰透过画影的声音说着,字字真切,字字咬金断玉,不容置疑:“你听着——九章,就是九华;九华,就是九章!”
——天与地陡然万籁俱寂。
龙渊的齿轮心脏在刹那间停转。
——九章,就是九华;
——九华,就是九章!
降世天神般的机械身躯,被这一瞬间的齿轮停转凝固成绝对的静止。
他只觉听不见也看不见,眼、耳、鼻、舌、身、意,桩桩件件全都停摆,与齿轮心脏、机械身躯一起陷入黑色的死寂。
——原来如此。
九章就是九华;九华就是九章。
往昔时光中一切的谜题,都在此刻的冥冥中有了终极的答案。
他原来一直拥有,他原来早已失去。
那在他记忆深处念兹在兹的盈盈双眼忽然活了过来,不再如往昔般模糊,变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双杏眼,低眉浅笑,目光嫣然流转,转瞬间又化作了谈笑间一扬眉,目光澄澈如水……无数双眼眸在记忆中飞来,叠影在一起,从无穷远的绵绵过去穿过时光望着龙渊。
然而,早已失去。
再不会有隔千里兮共明月,再不会有望美人兮天一方。再不会有伤心桥下春波绿,再不会有不思量、自难忘。
一片死寂中,他冰凉坚硬的机械胸膛里,在停转的、即将分崩离析的齿轮心脏边,有一颗血肉做的心,静静地、缓缓地,开始了柔和的心跳节律。
——咚、咚、咚、咚、咚、咚。
因着这颗血肉之心的带动,齿轮启动,连杆起伏,机械之躯重启。
龙渊把钢铁手掌按在左胸口上,他感知着这颗血肉之心的柔和跳动。
一霎间,泪飞倾盆。
墨阳的船在不顾一切地追逐太阳。
龙渊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海天之际,最快的船也早已追不上疾飞的钢铁之躯。可墨阳仍旧不顾一切地追,他扑在船头上遥指那一轮冉冉升起的火球,道:“就往那个方向追!我确定,他一定是去了那里!”
这时,他的小妹冰弦已经轻柔地张开双臂,婚礼华服全如蚕茧般蜕却,身上只剩一袭贴身的素白色罗衫,头上一顶轻盈的黄金冠冕。她也在冉冉上升。
龙渊握着从女神像石弓弦上取来的巨箭,向上游,穿过三千尺的暗绿幽蓝,浮出水面。
我需要一具弓,一具射程超过六百丈的强弓。人世间本不应有这样的弓,寻常硬弓射程不过数十丈,最强的床弩射程亦不超二三百丈。但龙渊不需思索,他立刻明悟哪里有这样的弓了。
他飞向海浪翻腾着的公海,北辰画影和大夏水师舰队此刻正在海浪中颠簸,随时有倾覆之危。
龙渊仰头上望,天穹上倒映出巨大的白衣金冠的少女身影,少女举手向天,倒映的影子便是伸臂向海,大海正在被安抚。
好妹妹,勇敢的小姑娘,这儿就交给你了,北辰、画影、墨阳,还有我们守护的一切,交给你了。
唯有那轮毁灭的天火,交给我!
龙渊俯冲向天子旗舰,从船头狂暴地拆取下当年九章所造、曾凝聚着他二人与南郡砺锋馆军工无数心血的、刚刚对着玄桑水师来过一轮齐射小试锋芒的那具机械巨弓,又折身冲向青冥高天。
甲板上的北辰松开栏杆扑向龙渊的身影,却只来得及在他转身时,彼此目光交汇了一个短若瞬息的时间。
龙渊一手持巨弓,一手握神箭,钢铁之躯飞落在星极岛已经倾颓一半的水晶穹顶上。那轮火球还在缓慢地上升,距此处不到六百丈,这是钢铁之躯的双脚能够站立借力的距火球最近之处。
龙渊的脸颊已经感觉到天火的灼热了。
下面的人怎样了?他边想边瞄准火球中心张弓,来不及回望了,但他笃定历代女祭司的意志,还有白衣医女们,会照顾好她们自己的。
我只需心无旁骛射出这一箭。
——弓开似满月,箭去似流星。
惊天一射。
箭矢的寒光在六百丈外的天宇上,在灭世天火的核心处绽开。寒光到处,火球崩解成漫天花雨。
九章,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弓,不是“只够吓唬吓唬人”的。
漫天花雨倾泻而下,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像那个悠长夏夜悬嵯京的夜景;也像大夏朝正月十五元宵灯会的月夕花朝——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龙渊持弓凝立,眺望这一空璀璨的烟花。
水晶穹顶崩塌了。
龙渊垂直坠落下去,像一滴从天空坠落的光明之泪。
最后的最后,在人间。
劫后,一人死,换万万人生。
大夏还在,玄桑还在,黑水湾受到海啸冲击,黑石岛、星极岛等部分岛屿和绝壁坍塌,被地震削入大海,祭台全毁,圣殿半坍,所幸人员无恙。北辰画影的天子亲征旗舰和大夏水师转危为安;墨阳救下了冰弦,兄妹相拥;徐娘子一家的家园逃过了浩劫;无数玄桑百姓及他国移民幸免于生灵涂炭。
只有龙渊,他念着心上人的名字,走向了他的沧海桑田。
机械身躯在烈火与黑暗交替的地狱中前行,每一步都有血色的岩浆与炽焰炸开。龙渊在圣殿废墟中放下弓箭,机械身躯开始崩解化为星尘。
龙渊手按胸口心脏处,世界突然静寂,时间放慢,机械身躯逐渐崩解成尘的画面渐慢,定格。
时光在奇点温柔倒转,龙渊眼前的自己,由崩解成尘到重聚形体,从机械残躯化为血肉之躯,从血泪斑斑到风华正好。在变幻的倒卷时空中,他依次看到了为他血战长街的九章,与他并肩救妹的九华,悬嵯京郊予他惊鸿一瞥的九华,海疆病榻为他衣不解带的九章,花园春日阳台上一眼万年的九华,东宫静夜推门而入手端一碗汤羹的九章……最后,最后,他看到两个孩子头对头蹲在一池清水旁,男孩头挽双鬏,女孩青丝细发,两人同握一枝细柳,在地上写字。
龙渊微笑着念出了一个名字:“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