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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尾声二 海国潮音(上) 九章在安澜 ...

  •   (无朝代年纪可考)
      “衡之,你知道安澜城南那个新开的书坊不?”龙渊一边扒饭一边口齿不清地道,“就那个门口有蓝布八爪鱼店招的。”
      九章把一碟椒油凉拌笔管鱼往龙渊那边移了移,道:“是不是叫‘海错阁’?前儿路过看到招子,我还以为是卖海鲜的,探头往里看了看才发现里面全是传奇话本子——怎么了?”
      龙渊道:“吃完饭你最好去看看。我早上从码头回来,打鱼市巷过,远远看见海平街对面,县学旁边四宝巷口牌坊底下围着不少人,踮脚伸脖往里瞅,县衙衙役也出动了十好几个,在书坊门口拉绳圈。”
      九章诧异道:“出人命了?”
      “不像,我瞧着那边热闹得紧。”龙渊把浓茶水倒进饭碗里,用筷子搅了搅米饭、腌萝卜和小酱瓜,吃得津津有味:“也可能是来了个有名的话本写家在当街卖书?”
      九章精神一振放下筷子:“怎不打听清楚?”
      龙渊吞下最后一口茶泡饭,抹了把嘴道:“嗐,我手里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鱼,怎么进书坊!”

      九章返身带上门的时候抬头望了望天色。天空晴朗,一碧万里,海风吹来淡淡的咸意。这味道他已经闻惯了,闻不到反而通身不舒泰。
      龙渊没跟他一起出门,袖子一挽,说要先把那两条鱼趁新鲜收拾干净,里外抹上盐,到晚上正好入味,给九章见识见识他烤鱼的祖传本事。满手鱼鳞的又想起一件事,冲九章背影吆喝,要他顺便捎本黄历回来,这日子过的都不知道今儿是初几了。
      还真是。九章想。今儿是初几来着?
      他沿着大弓箭巷的青石板路慢悠悠往南走,日影移墙,杏花扑簌簌落了满头。这间一明两暗的青砖红瓦房是龙渊租下的,租金便宜得离奇,而且房东动不动就出海,一走大半年,扔下一句“房租不着急,回来再给——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大弓箭巷不卖弓箭,是因为巷子弯弯的,像弓背,房檐笔直,像弓弦;一棵百年老榆树的枝条从檐角上远远伸出去,遥指向东,那就是搭在弓弦上的箭了。
      九章眯着眼睛往东看了看,东边就是海,没遮没挡,阳光从万里晴空上洒下来,像一匹滑溜溜的金缎子。天气不凉不热,他四顾无人,像猫一样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然后加快了脚步。
      刚到海平街,就听见人声鼎沸。果然像龙渊说的,往少里说有百十来号人,聚在四宝巷白石牌坊底下,伸脖瞪眼聚众看热闹。外面有一群皂衣衙役在维持秩序,被人群挤得跌跌撞撞。
      九章寻思,凭自己的身板,大概是挤不上去。
      于是他回头往反方向挤,到街对面挑着蓝布店招的炊饼店门口站着。那里有两磴台阶,比平地高了一尺。
      卖炊饼的老汉也不吆喝炊饼了,拿着旱烟袋,站在自家铺子门口,也伸长脖子往对面看。九章过去,拱手作个揖,笑嘻嘻称呼一声“大叔”,动问道:“对面聚这么多人,您老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汉回个礼,在墙上磕了磕烟锅子,摇头道:“说不清!说不清!——大概是这么个事,书坊丢了人啦!”
      九章一怔:“丢人了?谁丢人了?您老细说说?”
      老汉拿烟袋杆指了指对面,道:“喏,对面挑着八爪鱼店招的那家书坊,看着没有?就那家。今早县太爷带着衙役查了他家,书坊掌柜的叫起撞天屈,说昨儿晚上的的确确是有个写话本儿的书生来过,来给掌柜的送稿子。掌柜的当时在忙别的事,背转身口里一问一答跟书生说着话。眼错不见,那个书生就没影儿了。”
      九章越听越摸不着头脑,不禁问道:“那个书生,莫非是来书坊偷书的?”
      老汉道:“嗐,读书人哪有偷书的!”
      九章道:“可也是。——您老接着说?”
      老汉就接着往下说。他说,当时掌柜的口里说着话,一回身,不见了那书生。他疑惑起来:这人明明刚才还答应着呢,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他招呼了几声,还是没见人。于是掌柜的便从柜台上拿起书生刚刚送来的一叠书稿……
      九章正听得入神,忽地有人在背后唤了一声:“啊呀,谢公子!”他一回头,却见海疆府衙的书办甘麻子从街对面穿过人流匆匆走过来,袍角还掖在腰带里。
      九章拱拱手道:“甘兄,公干?”
      甘麻子一把拉住九章道:“快来快来,来给我们帮帮忙——我们府尹高大人正急得跳脚呢!你敢信?一个大活人,凭空就没了!”

      九章跟着甘麻子迈步进了绳圈里的“海错阁”书坊门面,果然见到高府尹在转圈,安澜县令孙大人站在一边,像苍蝇似的搓手,见到九章提起袍角迈进书坊门槛,两人都是见到救命稻草似的眼睛一亮。
      书坊老板垂头丧气在角落里站着。屋里还有三四个书办,正分散开对着磊得满满的书架,一本接一本翻看架上的书,把书坊翻得乱糟糟。
      九章道:“人丢了不找人,翻书做什么?”
      高府尹抬手一指书坊老板:“叫他自己说!”
      书坊老板往前蹭了两步,一脸苦相:“回大人,草民昨晚正和来送话本儿的舒秀才一递一句说着话,一回头,人不见了。草民找了一圈,只当他有事先出去了,便拿过他新写好的这几章翻了翻,不知不觉看进去了,看到忘形,不由夸了两句,听秀才公在书架那边答应了一声‘谬赞谬赞’。草民抬头,却不见人。再喊,他就不应了。草民找了一宿,没奈何,天明时分只得进衙门报案。”
      九章诧异道:“这也奇了。”
      孙县令困惑地挠了挠没戴乌纱帽的头,担忧道:“如今这太平世界朗朗乾坤,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丢就丢了呢?”
      高府尹接口道:“衡之,此事蹊跷,事关治安,还得拜托你和长铸兄辛苦一遭!”
      九章拿起柜台上一叠书稿,纸墨香扑面而来。字迹潦草,墨痕犹新,一看就是这一两天里赶着写出来的稿子。他随手翻了翻,见无非是一个寻常的才子佳人传奇故事,没头没尾的,劈头就是“第一百六十九回雅礼商铎金针渡厄施妙手,落难佳人劫后重生返阳关”,蝇头小楷把十几张纸正反面写得密密麻麻,一时也无暇细看,放下书稿,问道:“孙大人,这桩案子,如今可有了什么线索?”
      孙县令恭送完高府尹,返身坐下细细道来。失踪的书生姓舒,叫舒中度,南郡舒州人氏,有秀才功名。大约半年前来的安澜城,在缆绳巷赁房居住,卖文为生。他写的传奇话本,这两个月在城西茶楼书场那里说书说得正热闹——可麻烦也就来了,据常年泡在书场的县衙师爷回来讲,舒秀才这两日写的本子离大谱,惹恼了不少听书茶客,有人给他寄菜刀。
      这样一个人忽然失了踪,孙县令揣度着,怕不是凶多吉少?
      九章眉头一攒,决定先去城西茶楼书场实地踏勘踏勘,不过,去之前,得先换身衣服。

      回到大弓箭巷,九章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自嘲地在肚里想,这回又是给衙门打白工,包没有薪水可以拿。
      龙渊不在乎,他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海疆吃喝拉撒都便宜得跟不要钱似的,咱俩日常糊口那点钱,我出趟海,打两网鱼就赚回来了。
      话虽这么说,可九章还是想多赚几两银子,至少出门买几本话本儿、听几部书,手头多少宽裕。还有……有些私下里的东西,他不太愿意叫龙渊替他买。
      他拧开锁,穿过小院往西厢房走。听见龙渊正在灶房里热火朝天地叮当着,九章侧耳听了听,那动静不像是擂姜捣蒜。便走到灶房门口,探头往里张望。原来龙渊正在用手推磨碾豆子,抬头看见九章,招呼了一声:“回来了?是哪个写家,卖什么话本子?”
      九章三言两语把“海错阁书坊丢了个大活人”前情一说,又道:“怎么又想起磨豆子来了?”
      龙渊擦了把汗道:“再弄个卤水点豆腐,炖进鱼里,十全十美。”
      九章笑道:“今晚不是吃烤鱼么,又改炖鱼了?”
      龙渊抬手一指盆里收拾好的鲜鱼:“喏,两条,一炖一烤。”
      九章回自己屋里把自己周身上下拾掇好,拿了一顶帷帽出门。回身刚转出门,龙渊正倚着灶房门,笑嘻嘻地将九章上下打量了一遍,没说话。
      九章被他看得耳朵发了红,讪笑道:“我出去查失踪案,现在也不知道那舒秀才到底是被绑还是被杀,要是真有凶手,这会儿必定万分警醒。我穿这身,方便遮遮脸,敌在明我在暗。”
      龙渊笑道:“不用解释那么多,挺好看的。——啥时候肯跟我一起出门也这身打扮?”说完一笑入内。
      九章低头把绣罗襦的袖口理了理,脸上绯红好一阵儿没消。

      城西,全安澜城最大的茶楼,门楣上高挂黑底金字牌匾:“拍案书场”。
      九章款款下了两人抬的小轿,仰头看了看那块牌匾,提起裙摆莲步姗姗地上了二楼。早有茶博士一眼看见,高叫一声:“二楼包间贵客一位,楼上看茶——姑娘请!”
      二楼的堂倌立刻应道:“来了!——”将白布巾往肩头一甩,殷勤周到地侍候九章入座,烫过茶壶茶碗,端上干鲜果碟,捧上茶单。
      九章摸了摸袖中的青纱束口袋,还好,上回替县学写礼记碑的润笔银还剩五两多,结账时不至于露怯。他看了看茶单,随手点了一壶雨前毛尖。
      堂倌却不走,笑呵呵打了个躬:“姑娘头回来?我们掌柜的立下的规矩,头回来的客不用看单,直接给您上顶好的茶——不要钱,是小店的一点敬意。今儿个您来着了,新到的龙团胜雪,跟贡茶一棵树上的!”说话间,茶博士的衣袖利落地上下翻飞,将雪白的银丝水芽小茶饼拆包呈上,在客人面前走了一遍,投入壶中,沸水淅沥沥注入,馥郁的香气弥散开来。
      九章笑道:“啊呦,如此名茶,只怕我付不起茶钱。”
      堂倌奉茶,手不停嘴也不停:“姑娘说哪里话!往后您多来几回,就照顾小店生意了不是?——再过一刻钟,楼下大堂有‘铜锤铁齿’田来宝先生说书,接着讲《沧海浮舟记》,今儿的一回书是新出的,连书坊里都找不着!”
      九章一笑点头,暗忖,没错,我就是来听这个的。
      一刻钟光景,一个穿长衫的说书先生上了场,一声咳嗽,举座敛声。楼上楼下的包间和雅座里,只余茶客啜饮茶水的声音和茶盏碰桌的轻响。
      说书先生端茶碗润了润喉咙,翻了翻袖口,折扇一开,醒木一落,开言先念了首定场诗道:
      “海疆秋老雁声寒,烛影摇红蜡未干。
      拍案重翻今古事,请君细听解连环。”
      “列位老少爷们儿、姑娘大嫂,今儿这一回,是新出锅热乎的稿子,连书坊都没见着,头一份,就在咱这拍案书场!您要问田某人这书打哪儿来的——嘿,您且听完了再问!闲言少叙,咱这就接着上回往下讲,这一回名叫‘黑水巷孤星坠地残弩尽,青龙旗冷月照舟故人来’。”
      他又拍了下醒木,抖擞精神。
      “话说大唐天宝十六年七月初七,那扶桑玄海湾一弯冷月之下,女扮男装的言小姐只身断后,护着龙将军死里逃生!手中三十六发弩箭打完,身被数创,靠墙而坐,眼望着追兵如潮水般涌来。列位,您说说,一个文弱书生——还是闺中女子乔妆改扮的——打到这个份儿上,那是把命都豁出去了!龙将军被死结捆在马上,人已经杀脱了力,回头只看见长街尽头那一点孤零零的影子——他喊都喊不出声来,嗓子全叫血堵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远处一声号炮!那炮声,震天动地,啪啦啦打出去,玄海湾半个码头都叫它炸翻了!追兵一阵大乱,回头看时,只见海面上驶来一彪舰队,当先一艘巨舰,桅杆上挂着一面大旗——什么旗?大唐天子青龙旗!我的爷!大唐天子李隆基李三郎,亲自带着水师,杀到玄海湾来救他金兰兄弟了!
      “列位看官要问了,这天子怎么来得这么寸?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到言小姐和龙将军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来?您听田某人给您细细分说——原来李三郎早在他俩出使之前,就已经在上林苑秘密布下了一支接应船队,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花鸟使安大人!这安大人明面上是替皇家采办珍禽异兽,暗地里干的却是刺探敌情、埋线接应的差事……”
      九章在二楼包间里端着茶碗凭栏往下看,那说书的田先生折扇开合醒木起落,口齿清楚利索到了十分。九章细听他说的情节,似乎跟今早在“海错阁”书坊看到的那叠书稿,是从同一个情节起头掰开的两条道岔。
      田先生口沫横飞:“……什么叫金兰兄弟?这才叫金兰兄弟!天子千里奔袭,号炮惊天一响,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把兄弟抢了回来!”
      座上稀稀落落几个喝彩,田先生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环视满堂茶客,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收尾——
      “这便是:乾坤一掷孤军血,沧海回帆圣主心。要知言小姐救回之后伤势如何,女儿身被人识破了没有,龙将军又往哪里去了——列位,下回分解!”
      醒木往下一敲,干脆利落一个收煞。

      九章啜尽杯中茶,将一锭一两的银子轻轻压在擦手巾上,起身向茶楼后厅走去。
      后厅,说书的田先生展开大折扇,正扑拉扑拉地使劲挥扇扇风,愁容满面。
      茶楼老板挽起袖子提壶斟茶,宽慰道:“你呀,就是求好的心太盛——依我看,挺好的!”
      田先生不买账:“哪里就谈得上一个‘好’字儿了?你听听,叫好儿的才几个?摇头的倒是不少!”
      茶楼老板道:“差不多行了,总比昨儿一个叫好的没有、满堂喝倒彩强得多不是?”
      田先生拖着长音“嘿”了一声,闷闷不乐。
      茶楼老板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那‘野史公’什么时候才能把稿子改好了送来?咱自个儿这么硬着头皮往下编,总归编不过人家正主。”
      九章一个暗笑,进门拱手一揖:“金老板、田先生,晚生谢九章,这厢有礼了。”
      这两位闻声回头,见一个大姑娘进门,学男人模样拱手作揖、自报家门,都吃了一惊,忙跳将起来还礼不迭。
      九章道:“先生方才说,今儿说的这回书,是新出锅的稿子,独一份。敢问先生,这稿子的来历,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田先生打量着谢九章,疑疑惑惑地道:“姑娘问这稿子的来历,可有原由?”
      九章笑道:“没有,没有,只是晚生也是个写话本的,细品今儿这回书,似乎是写家有意卖了个破绽,听着心里疑惑,所以来寻问寻问,想跟这位写家切磋一二。”
      两人一听,顿时都是眼睛一亮,如蒙大赦,同声急问:“——你也是写话本的?”
      九章点头。
      田先生到底还是惯走江湖阅人无数,刚才那句话问得忘形,这会儿打谅着要往回收一收。随即不动声色拱手笑问:“那敢问姑娘,过去可写过什么本子?”
      九章想了想道:“给绛京书坊救过场,续过半本《三侠五义》。”
      田先生这会儿眼里的惊喜诧异再也收不住,忙问:“从哪儿续起?”
      九章道:“从‘三探冲霄玉堂遭害’续起。”
      金老板啪地一拍田先生撂在桌上的惊堂木,喜道:“结了!咱书场这一关哪,有指望过了!”

      金老板和田先生把“野史公撰《沧海浮舟记》”的说书稿本珍而重之从带锁的柜子里取出来,交给九章。九章一边翻看,一边听着两位从头细说“野史公”——显然就是孙县令委托调查的舒中度舒秀才的笔名——这部稿子的来龙去脉。
      两个月前,“拍案书场”来了位兜售话本稿子的写家“野史公”,田先生一眼相中,拍板定下,约定每三天送一次新出锅的稿子。书场自从开说这部书,座无虚席,场场爆满。虽然也有茶客挑毛病,大抵还是夸的多。可是,渐渐说到第三四十回,开始不对劲儿了。有叹的,有骂的,有喝倒彩的,还有起哄问写家头晚是不是喝高了的。
      田先生没奈何,知道如今茶客都不爱听苦情戏,偏偏这部书又仿佛是被黄连水泡过三遍,里外腌得入味。只好商量着,叫写家“野史公”把情节能改的尽量改一改,给茶客多发点糖,少发点刀子。
      “野史公”苦着脸应承下来,开始改稿。三天一交稿变成五天,又变成七天,拖到十天开外。上回交了最后一回稿,从此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说书说到一半的田先生算是被架在了火堆上。到缆绳巷他家里找过,满城大小书坊也找了个遍,找不到人。到了昨晚,书稿存货终于见了底,田先生摸着脑门苦恼地下了个决心,自己写。
      然而他说了一辈子的书,却着实没怎么拿过那支笔。田先生仰天长叹: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难!难!难!难死老夫了!
      这就是九章今日在茶楼听书之前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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