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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十八章 沧海长歌 “奉我为神 ...

  •   (大夏历宣明二年九月初一)
      北辰又一次屏住呼吸看着画影白衣赤足,站在一千点烛火围成的圈子中。
      烛火在摇曳,承载蜡烛的地面也在起伏颠簸。大海的咆哮声从窗外传来,水师玄鸟旗、天子青龙旗与墨蓝色的萧家将军战旗高悬在桅杆上,旗角拂过船楼的舷窗。
      此刻他们在海上。
      大夏天子俞北辰与皇后萧画影,正乘大夏海疆水师的云龙号旗舰,率从海疆水师、明州水师、珠浦水师抽调的最精锐主力战舰六十余艘,兵临东海,御驾亲征。

      八月十六,卯时,春明门洞开。
      萧太后率中书省、枢密院及六部文武百官送出御道,至通惠河码头止步。帝后身着戎装,并肩立于云龙号舷梯之前。
      萧太后端过太监护着的托盘,盘中三爵。第一爵酹天,第二爵酹地,第三爵,太后亲手捧至北辰面前。
      “哀家替先帝敬你。”
      北辰双手接过,一饮而尽,跪地三叩。起身时,萧太后伸手,将他冠侧垂下的玄色缨带理了理。
      然后她转向画影。画影同样戎装,腹部微微隆起。萧太后看着她,眼中忽然有了一点两代萧家女儿彼此之间才读得懂的笑意。“你比哀家胆大。哀家当年,只敢在宫里砸杯子。”
      画影跪下,萧太后将手按在她发顶。“萧家的女儿,俞家的媳妇,西海女神的血胤。三道血脉,在你一个人身上。去吧。”
      希薇太后和玉刃一边一个,抱住同样一身戎装、执意要相随女儿女婿同行的令盈夫人,牢牢拖住她,不放她前行。三人脸上都有亮晶晶的水迹。令盈夫人不再挣扎,只举起了一只手挥了挥,哑声道:“影儿,给娘把娘的外孙还是外孙女,平平安安带回来!”
      画影回眸用力点头,北辰拱手长揖,伸手牵住妻子的手。
      鼓声起,帝后登舰。萧太后立于码头,不再说话。云龙号升帆离岸,春明门城楼上的钟声一直响着,直到舰队消失在晨雾深处。

      画影闭目伸臂向天,对北辰,也对远方的龙渊道:“冰弦看到东原君进了那个白色石头房间,她很害怕。”
      北辰道:“东原君对她说什么?”
      画影道:“我听不清,水声太大太嘈杂。现在他们俩都在暴怒,他们吵了起来——啊!”画影毫无预兆地尖叫了一声,双膝一软,坐在地上。
      北辰一把搀住她急喝:“小影子,立刻停下来!”
      画影睁眼,面色雪白,眼神惊恐如见鬼魅。
      北辰道:“见到什么了?”
      画影缓了片刻才说得出话:“他——东原君——拿一张人皮给冰弦看,我听见了,他说,这是你三哥萧墨阳,如果你不照做,下一个是你表哥谢九章,再下一个是你二哥萧龙渊。”
      北辰牙咬得格格响,破口骂道:“俞北辰对天发誓,待擒获此獠,朕必食其肉!寝其皮!”
      画影挣扎着从北辰怀中挣脱,站起来,举臂仰头闭目。北辰急道:“小影子,你不能继续了!你有……”
      画影切齿道:“我得救我妹妹,我得帮我兄弟,我得亲眼看着东原君这个畜生怎么死!”

      被东原君人皮惊吓到,画影的声音突然中止。龙渊焦躁之极,手按额头在屋里转来转去。直到脑海里原本中断的画影声音再次传来,清晰可闻,声音里有隐隐的怒意和果决:“龙渊,我现在是在一边监听冰弦那边,一边复述给你,你只听别插话,听好,我只说一遍。”
      龙渊精神一振,道:“好!”
      画影道:“东原君拖着冰弦的手,开门出了房间,很多带甲武士簇拥着他。冰弦又踢又打,他一点都不顾,拖着冰弦往前走。走道是向上倾斜的,地面和墙壁都是青灰石板,没有窗,墙上有火把,火光很微弱。”
      龙渊轻声复述给墨阳,墨阳提笔速记。
      画影道:“冰弦大声尖叫,声音盖住了东原君吩咐手下的一句话。我只听到了‘礼服’这个词,他用玄桑语说的。现在他们进了一个比原先囚禁室高很多的平台上,光线好一些,不是火把,是自然光,但我仍然看不见窗——等一下,冰弦抬头往上看了,光来自正上方,上面有一整片很大的水晶玻璃,就像圣殿人造天穹和水晶球那样的。”
      龙渊咬着牙槽骨思索。墨阳脱口而出:“问,有没有水声?”
      画影没有因被打断而恼火,而是立刻回答:“有水声,非常大的水声,像海潮。”
      龙渊墨阳几乎同声道:“他们在海里!”
      停顿了短短一瞬,画影道:“是的,在海面下,我看到有鲨鱼从水晶天窗上飞过去了。”
      画影继续道:“现在有一群玄桑侍女过来了,她们把冰弦推进一间浴室里给她洗澡,冰弦尖叫就没停过。现在她们在给她穿衣服,薄的衣服,很多很多层,像是永远穿不完似的。有侍女捧来了妆奁。”
      墨阳冲龙渊打手势,龙渊抬头看他。
      墨阳轻声道:“让姐歇一会儿。”
      龙渊醒悟,忙截住画影的叙述,插话道:“妹子,现在冰弦肯定没事儿,女孩子梳头化妆肯定要好一会儿呢,你先歇歇,待会儿再看。”
      画影道:“不行,万一中间东原君进来呢?我得——”声音突然中断,龙渊猜测是旁边的北辰强制给怀孕的妻子关了机。
      墨阳沉吟道:“礼服,梳妆,嗯。”
      龙渊焦躁地走来走去:“东原君要拿她怎么样?再搞一次圣女升座大典?问题是,会在哪里?”
      墨阳双目中寒光闪过:“不是圣女升座,是婚礼!”
      龙渊戛然止步。
      墨阳道:“东原君是要强娶冰弦,重现一神一王旧制。——冰弦是那个‘神’,东原君自己就是要做那个‘王’。”
      听着墨阳言简意赅的讲述,龙渊逐渐理清了东原君意欲效法的西海诸邦神权世界的政治架构:一神一王。旧时代的女神是神话中永恒不灭的力量之源,她手握鲜血圣剑,将爱情与力量赐予跪在她脚下、一生为她而战、甘愿为她而死的战士,说出那句有神性的誓言“奉我为神,敕尔为王”。战士凭女神的力量,征服世界、统治万邦,是以为王。
      墨阳想说,我父亲,就曾站在我的女神母亲的邀约面前,他拒绝了。但他最终没有说,咽下喉咙里汹涌的泪意。

      墨阳忽然一拧眉宇道:“老哥,你来劝劝你的良心,叫它暂时给我绷住了别抽抽,我有个主意了,虽然确实缺德缺得冒烟,但管用。”
      龙渊道:“管用就行,他们都虐我小妹妹虐到这程度,我们还束手束脚的,当我们是要成佛的大和尚吗?”
      墨阳站起来就走,少顷拎着一只麻袋回来。解开袋口,里面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里拿着个拨浪鼓的玄桑小国主。
      龙渊没好意思告诉墨阳,看到傻兮兮的小孩挨欺负,他的机械齿轮心到底还是抽了一两下。
      墨阳十分温和地——温和过火了,有些像披着羊皮的狼——给小国主掰了块馒头吃,等他抽抽搭搭声音低下去之后,问道:“小陛下,你知不知道东原君有个在海里的大房子?”
      小国主呆呆地看着他,不摇头也不点头。
      墨阳道:“你姐姐被东原君抓到海底大房子里去了。”
      小国主扔下拨浪鼓,号啕大哭,馒头从嘴里掉了出来。
      龙渊吸了半口凉气,道:“墨阳,我玩不过你绝对不偶然。”
      墨阳捂着胸口哄孩子,冲龙渊做了个胜券在握、呲牙咧嘴的表情。
      小国主抽抽噎噎地道:“海底大房子、坐、坐船去,你会飞,也行,你去救我姐。”
      龙渊道:“行,我去救你姐,顺便把我妹一起救了。”
      墨阳道:“小陛下,那你知道在哪坐船吗?带我们去好不好?”
      小国主道:“好。”
      墨阳展开海图:“绑架小国主时,东原君身在悬嵯京宫城砌玉楼,到现在时间已过两天——准确地说是二十二个时辰,姐姐刚才看到他出现在海中囚禁冰弦的白色房间里。”
      龙渊道:“这说明,如果东原君在遇袭后立即出发,乘玄桑海军目前最快的舰船,二十二个时辰能到达的范围,就是可能的范围。”
      墨阳笔不停挥,一边计算,一边在海图上划出一个圈子。
      龙渊接过来看,道:“范围不算小,最远到达公海了。”
      墨阳问道:“你全范围飞一遍要多久?带上我呢?”
      龙渊道:“肯定是不带你更快些。”
      墨阳道:“那我和十二娘带着小孩乘快船驶往中点位置,你找到目标后,别忙着动手,先下来捞我。”
      龙渊道:“这次无条件听你的。”

      龙渊在天上飞,他俯身下望,见一条雪白的航迹前,墨阳和十二娘的快艇已经笔直地驶向大海深处。为了瞭望得尽可能远,他飞得很高,高得舟中之人变成了几个模糊的小点。墨阳平常总穿淡墨色衣裳,换了身躯后,身材比原来高了几寸,衣服穿不得,索性直接如龙渊戏言“捡龙渊的旧衣服穿”。龙渊自幼入侍东宫,习惯了里白外浅灰的侍读常服,如今舟中的墨阳穿的就是这一身。距离太远,人看不清,只能粗略看到个衣服颜色。龙渊心里忽然又是狠狠抽了几下——这一身,太像九章了。
      墨阳本来就有点像九章,不在形貌在气质。都聪明机变料事如神,也都特别擅长往心里藏事。原本的墨阳见了龙渊脸色就多云转阴,现在兄弟之间再无芥蒂,投过来目光中全是赤忱灼热,龙渊反而不敢看,深知自己看不得这目光。
      那日暗夜长街烟火迷离间,他被绑于马上,回望到的就是这样一双赤忱灼热的眼眸。
      这双眼眸在沧海与苍天中,在朝暮与星河中遥遥看着他。

      龙渊越飞越高,只觉耳畔天风烈烈。他再往下俯瞰,墨阳的船也已变成一个小点。龙渊盘旋着飞,一圈兜完,又兜了一个更大的圈子,举目向公海眺望时,不禁又是惊诧又是惊喜——公海上排山倒海黑压压列阵过来的,不是大夏的水师,更是哪个?
      龙渊压低高度,向那边飞去。这下子他无比震惊地看到了挂着青龙王旗的“云龙号”——不止是他龙渊自己的将军座舰了,旗子明明白白显示着,它此刻已经成了大夏天子俞北辰的御驾亲征旗舰。
      大夏水师摆开了雁行大阵。“云龙号”位居中军,三艘“敷文”级巨型战舰在后方不远处品字形布列,挂着“殷”字帅旗的总指挥舰“敷文号”居中,“振武号”在左,“怀远号”在右,三艘巨舰的舰载强弓巨弩和侧舷、船尾火炮射程足以覆盖全队后方和侧翼,逼逼真真是武装到牙齿。与“云龙号”同级的二十余艘青艄主力舰向两翼展开,左翼的“破阵号”前出,“平波号”紧随其后;右翼以“扫虏号”为首,“镇涛号”在侧后辅弼。整个舰队如大雁展翅,如沧海鸿飞。
      大阵之间的水道上,到处都是一簇一簇的海鹘级快艇。最后面一字排开八艘兆安级辎重舰,如黑云压城,坚不可摧。
      龙渊扬声长笑,声震九霄。

      画影的声音及时响起:“龙渊,你是不是在天上飞着呢?我看到你了。”
      龙渊道:“妹子你先等会儿,我怎么觉得,是我看到你们了?”
      画影笑道:“没错,是我们。——陛下让我说,朕不管你谏阻还是抱怨,这次绝对不让你单打独斗上战场。”
      龙渊笑着叹了口气:“好,你给我压阵。——妹子你呢?你也来了?”
      画影道:“是呀!停,不许骂我。”
      龙渊笑着又叹了一口气:“不骂,不骂,微臣不敢骂皇后娘娘。”
      画影道:“我也看到冰弦了,她穿着很长很重的礼服,沿一条又长又陡峭的白石台阶往上走,周围有轰隆隆的巨响。台阶在动,整个地面都在震动。——太好了,我现在觉得冰弦可以隐约感知到我,我拼命暗示她抬头往上看,她就真的抬头看了,上面是水晶幕,再上面是海水,海水越来越浅,她正随着整个地面一起浮出水面。”
      于是龙渊就看到了,苍蓝色的茫茫大海中间,有一点明亮的白色正在露出水面,越升越高。

      墨阳在船上一直密切关注天上盘旋着的龙渊,见他折返俯冲,立刻奔上船头甲板遥遥伸手,龙渊掠过时,两人双臂交握,配合无间,龙渊一把将墨阳拉起,随自己一同飞行。
      墨阳道:“看见了?”
      龙渊道:“看见了,是一座水下升降台,下面有阶梯,通往海中。现在冰弦正被东原君挟持着往上走。”
      墨阳用空着那只手从背后抽出剑,做好战斗准备。
      两人疾速掠向那座由明亮白色石头砌成的水下升降祭台,相距已不甚远。龙渊道:“东原君吃一堑长一智了,这次带来的船是真不少。”
      是的,玄桑战舰把祭台围得密不透风,里三层外三层,而且一望可知是正规水师,舳舻千里,剑戟森然,绝非黑旗海盗的散兵游勇可比。
      按计划,这次仍然以突袭救援为首选方案,最优解是龙渊直袭东原君,墨阳保护冰弦,待龙渊完成击杀后,带墨阳冰弦一同飞走。万一不成,墨阳也准备了次优解:龙渊飞掠而过,抱起冰弦就走,全不停留,自己留下跟东原君一换一,让他感受一下这个新身躯身手如何。——当然这个次选方案,墨阳是绝不会跟龙渊说的。
      龙渊带着墨阳跟着一片低矮的云慢慢兜圈子,两人在云中隐藏身形,寻找突袭机会。
      祭台上已经攒满了人,渐渐的,随着距离拉近,已经可以隐约看到面孔了。最高处端坐着身着一袭艳烈红袍的长公主,东原君的脑袋刚刚从海平面高处露出来,按玄桑风俗作神前婚礼的新郎打扮,着宽大的素色祭袍。他手挽着一个小小的新娘——墨阳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龙渊道:“冰弦?你稳住。”
      墨阳道:“是冰弦,但我骂的是另外一件事,这叛主投敌的家伙居然没死。”
      龙渊道:“谁?”
      墨阳指向祭台边缘的一人。
      龙渊一震:“沈俊杰!”
      墨阳恨恨道:“我本以为,东原君已经摘了他的脑袋,原来又是耍了个花枪。”一语未了,看见龙渊脸色陡地一白,忙道:“你怎么了?这人死活都不重要,收拾他的机会多得很,别分心。”
      龙渊低声道:“没有,很好,我也没料到东原君在这事上会骗人的——我希望他最好多骗我一次。”
      墨阳及时闭住了嘴。
      此时,冰弦着厚重新娘礼服的身影已经完全现出于海平面的阶梯入口,被东原君挟持着,一步步缓慢地拾阶而上。背后有不少于八个持刀侍女,一律用刀尖点着冰弦后心,毫不掩饰。
      龙渊仔细观察着身着宽大祭袍、行动缓慢的东原君,道:“他外袍下面有重甲,看走路的样子,搞不好重甲下面还有两三层轻甲。”
      墨阳嗤道:“这是有多怕死?”随即他又忍不住爆了一句更响亮的粗口,用手指向祭台顶端的“新娘送亲父兄”席位。
      龙渊道:“……那是啥?”
      墨阳咬牙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响:“我的皮。”

      祭台最外围的玄桑战舰,阵型出现了微妙的变动,向公海的方向调转船头,左右翼展开,形成战斗应敌姿态,目标应当是以黑云压城之势大举来袭的大夏水师。
      两边的舰船已进入相互肉眼可见的距离,大夏水师仍在公海上,玄桑水师前锋一部分在公海,大部队在玄桑领海边境线之内。
      龙渊亦伸手拔剑,他知道,战事一触即发,最佳行动窗口同样转瞬即逝。
      龙渊眺望两国水师舰队时,墨阳在专注于观察祭台这边的动静。此时,东原君明显加快了步伐,挽着冰弦走上了祭台高处最后几级台阶。长公主盛姬端坐,旁边有捧盘侍女、捧弓侍卫各一,等候着。
      祭台下部的方形平台上有骚动,沈俊杰和数十武士散开来,面朝外,将祭台团团围住,人手对天持一个不易辨认的机械武器。
      墨阳道:“这东西大概是用来对付我们的,像弩箭,又不太像。”
      龙渊道:“特大号爆裂弩箭,一筒六十发,一发就够把个大活人炸成渣。”
      墨阳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东西不错,回头试试。”
      龙渊道:“衡之和我这趟来黑水湾暗访,打着抓你的旗号,实则为的主要就是这东西,南郡砺锋馆流出去的,细作抓到了,图纸没截住,今天总算人赃并获。”
      墨阳道:“今天一过,你俩的任务就彻底大功告成了。你我回去同见衡之,告诉他。”
      龙渊点了一下头。忽然道:“画影,听到我吗?”
      画影立刻道:“听着呢!”
      龙渊道:“你想办法给冰弦发消息,明示暗示都成——告诉她,二哥、三哥、姐姐、姐夫全家都来救她了,不要怕,过一会听到船上开炮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往左闪。”
      画影那边沉寂了足足半刻钟,方才回复:“她知道了。我一直默念,让她听到了抬头往上看,她真的往上看了。”声音里有精力消耗到极致后掩不住的强自振作。
      龙渊道:“好,你完成任务了,最后,帮我告诉陛下,让玄桑船先开火,咱们这边立即开炮,不给他们留第二炮的机会。墨阳,准备,以炮为令,该咱们了!”
      一时,万籁俱寂。

      冰弦的手被东原君牢牢抓着,两人相对而立,东原君全身素白,衣下披甲,冰弦身着重重叠叠的婚礼华服。身着一袭艳烈正红色袍服的玄桑长公主盛姬此刻站起来,站在他们之间。
      盛姬眉眼用宝石矿粉精细描画过,额上贴着花钿,唇若玫瑰,雪白的脸上有一缕疯狂的神情,她在笑,又像在哭。
      东原君轻抬下颌:“殿下,可以开始了。”
      捧盘侍女上前一步,盛姬长时间凝视着东原君,又转头短短凝视了冰弦,举手掀开盘上的雪白盖帛,盘里是一顶打造得极精巧的小小黄金冠冕,女神的冠冕。
      盛姬伸出左手,将冠冕从盘中取出,交给东原君,手指微微发颤。
      东原君低声道:“请殿下注意观瞻,用双手递。”
      盛姬用双手捧冠冕递送,她整个人都在颤。
      东原君接过冠冕,仔细地戴在冰弦发间,退后一步似乎细细端详少女新娘的美貌,神色温和,眼中似有爱意流转。然后他面对冰弦跪了下来。
      持刀侍女在背后柔声提醒:“请新娘说,奉我为神,敕尔为王。”
      捧弓侍卫亦向前一步,将弓递给冰弦。
      东原君以手按心,用信徒面对神祇的虔诚态度郑重道:“信徒东原光嗣,谨以此心此生献汝脚下,奉汝为神。”
      持刀侍女们温柔地向前逼紧了半步,用刀尖推着冰弦接过弓。
      冰弦面色如雪,双目却璨璨如星。抬头望了一眼“送亲父兄席位”上的一卷人皮,冰弦星目中闪过火光,双手持起弓,缓缓地拉起空弦,拉到半开,猛然发力,这一具强弓竟被这个十二岁少女徒手生生拉断!
      东原君震惊地抬头看着她。盛姬亦震惊地同时看着她和他。
      东原君冷静道:“这具弓不好,拿下去,换一具。”
      盛姬陡然爆发出一声疯狂愤怒的尖啸,红袖一翻,露出的右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刀,寒光闪闪的刀!
      她挥刀向冰弦扎去。
      龙渊大叫一声,顾不得约定以炮声为令,直接一个俯冲向祭台垂直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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