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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十三章 青梅如豆 撇,横折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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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湾:大夏历宣明二年七月十八;绛京:七月底至八月)
离开星极岛,这次连船都不用了,龙渊直接扛着墨阳游回了黑水湾,见到了翘首期待的徐娘子一家。
徐娘子又哭又笑地给龙渊墨阳备饭,农家小屋里飘荡着墨阳记忆中久违的家常饭菜香——在海疆萧家做侍女时,徐娘子就早已因精于烹饪而名扬一方了,她做宴席菜比不了宫廷御厨,做家常菜却极拿手。老辈儿常说人从小吃惯什么,一辈子念念不忘。兄弟俩顶爱的就是徐姨的打卤面,猪肉臊子配豆角,里面加了剁得细细的海米。手擀面面条筋道,浇头汤底鲜浓醇厚,龙渊说,宫里的御厨没法比。
兄弟俩一人捧着一只大海碗,与梁儿柱儿围坐在桌前,一边叙述这段离奇惊险的故事,一边狼吞虎咽。徐娘子一边擦泪一边笑,给两人添面条、夹菜,一边催他们“多吃点”,一边叫他们“别噎着”。
龙渊笑:“徐姨啊,我嘴都忙不过来了!”
墨阳看着龙渊捧碗的钢铁手,突然反应过来:“你……能吃饭吗?”
龙渊仰头咕咚咕咚吞下一大口汤,一抹嘴:“能啊,怎么不能,该吃吃,该喝喝。”
他一生中尝过很多味道,母亲的羹汤,徐娘子的饭菜,东宫的点心,皇家的御膳,军营的干粮和烈酒。很多年前,他还尝过一碗咸淡不匀的鸡蛋羹。
那天,龙渊趴着,背上的二十棍火辣辣地疼。陛下先“开导”他的十棍还算小惩大诫留了手,姑姑后揍的十棍那才是虎虎生风抡圆了的真揍。因为他在御花园痛揍了背地里对九章满嘴不干不净的内侍,打掉人家一颗牙,还跳起来飞踹一记窝心脚。
北辰给涂过棒疮药了,还是挺疼。
龙渊想,明天这屁股说啥也着不了板凳了,敢情好,正好光明正大逃个课。
九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盘,盘里放着个碗,碗里是一碗黄澄澄热乎乎的鸡蛋羹,上面洒着点儿碧绿绿嫩生生的小葱花。
龙渊忍疼欠起上半身笑道:“投喂我的?”
九章道:“嗯,张嘴。”
龙渊吸溜了两口,还行,盐没调匀,一口有点淡,再一口有点咸,好在算是熟了。
龙渊问:“哪来的?”
九章踌躇道:“九华做的,叫我给你带过来。”
听到“九华”二字,龙渊惊喜交集,差点从趴着的床上扑腾起来。“九华?啊啊啊——她给我做的?”
九章摁住他,继续投喂。
龙渊不舍得大口吸溜了,一点点用舌头尖抿。“还热乎,她刚刚过来的?你行行好让我见见她说说话呗,今天我被揍成这样,陛下舅舅肯定不好意思,就算抓住了也没大事。”
九章面无表情道:“见不了,她送来放下就跑了,跑得飞快。”
龙渊长长叹了口气,继续一点点用舌头尖抿。
九章见他吃得有味,不禁问道:“好吃么?九华那丫头——其实不怎么会做饭,我都不知道这碗东西能不能吃死你。”
龙渊道:“好吃,天下第一好吃。”
九章怀疑道:“那我尝尝。”舀了半勺往自己嘴里送。
龙渊使劲挣起来,半路拦截:“去去去去,都是我的,你别跟我争。”
入夜,连绵不绝的秋虫鸣叫声,声声催人安歇。
龙渊和墨阳睡在徐娘子专门给他们打扫出来的一间房里,两人并未就寝,就着一盏如豆残灯,开始郑重讨论接下来如何拯救此时身陷不知何处囚牢里的小妹冰弦。
龙渊尝试联系画影,可是他徒劳呼叫了半天,画影仍没有在他脑海里上线。看来,只能是画影主动联系他,而不是双向联系。
墨阳把东原君可能的囚禁冰弦的地点逐个细细回想,掰开了揉碎了逐个分析,仍找不到那个“周遭有水声的白石无窗房间”的可能位置。
长夜将尽,河汉西垂,讨论仍无头绪。
龙渊道:“先不想了,睡吧,我是铁打的,你可不是铁打的。”言毕不由分说吹熄了灯。
墨阳脱了他的苦行僧裹布单,里外换了一身能见人的粗布衣裳,把新身体谨慎地搁上床,躺下来,还特地平端起双臂看了又看,尝试鼓起上臂的肌肉。
龙渊看着他笑了笑。忽然想起来,问道:“星极岛地下有个圣殿,这事儿怎么连你都不知道?我问过瑟拉涅,她说她知道有你这个人,但是没见过。”
墨阳道:“我也只知道有她们这伙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一概不知——但她们建圣殿、搞医学研究、日常运营的钱,倒有一大半是从我这里拿的!”他侧过脸,看着在窗台上抱膝坐着的龙渊,露齿而笑。“我钱不够花,只好辛辛苦苦在东原君府上替他做假账,帮他把钱从玄桑国库挪进他的私库,再倒个手挪进圣殿的口袋里。东原君还以为他养的那帮卸人胳膊腿的兽医,按时拿了这笔钱,把研究做得风生水起呢。”
龙渊失笑道:“拿了你的钱,却什么都不告诉你?”
墨阳摸了摸鼻子道:“这是我娘的主意——她常说,想保住一个大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龙渊叹服:“你娘不愧是颇黎岛的阿丝塔殿下,连先帝都敬重的女中豪杰!”
墨阳傲然抬了抬下巴,神情活像星槎。龙渊瞧着他,又笑了。
墨阳枕着手望着龙渊,忽然语调低了下去:“沈俊杰的事——”
龙渊截断他:“别提他了。”他声音平静,“是我眼瞎,看错了你,又看错了他。——我要这眼睛有何用?也许我该自己把眼珠子抠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钢铁手掌,手掌在月下泛着黯黯的银青色光芒。
“当日小妹被我和衡之保着冲上船,见了沈俊杰,第一句话就是‘沈哥,你逃出来了?是不是二哥救了你?”我没往心里去,只道小妹说的是当下。当时——当时衡之望了他一眼,神情疑惑。他的眼神现在还在我眼前晃——现在回想起来,小妹在家被人绑架,跟沈俊杰有关没关?他是不是骗小妹说他落进了敌手,要小妹救他?”
“还有炸船。”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掌道。“当时船已经驶出了包围圈,要不是船突然炸了,我们就逃出来了——逃生机会是张戍拿命换的。当时沈俊杰就在船尾。要不是他炸了船,小妹现在应该到了家;衡之现在应该……”他呼吸停滞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他安静地道:“现在想来,衡之当时或许都看出来了,是我没听他的。”
墨阳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龙渊扭头看了看他道:“你先睡吧。”
墨阳小声道:“好。——你也早点睡。”
月光静默地落在窗棂上,龙渊仍坐在窗边,眺望月亮,身形如一帧寂静的剪影。
月光静静流淌,记忆亦流淌成河。
记得当时年纪小。
龙渊记事儿以来第一次跟母亲进宫拜见天子舅舅和贵妃姑姑——更早其实也进过,实在记不起——大概是四岁上下的年纪,正是节下,他和画影被打扮成一对年画娃娃,穿红挂绿,头上两个髽鬏。母亲略微有点焦躁——给画影梳髽鬏的时候,龙渊的髽鬏还是正的,梳完画影,龙渊就成歪的了,只好逮回来重梳。
跟着母亲挨个儿拜过年,袖着满满的零食糖果,龙渊开始满宫里撒欢游荡,找伴儿玩。
御花园清水池旁,一个好看得像画儿一样的小姑娘独自蹲在那里玩。龙渊颠颠跑过去,跟她并肩蹲下。
“哎,”龙渊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好看的小姑娘,“我没见过你,你叫啥?”
小姑娘有一双圆圆的杏子眼,“我叫——你先说你叫啥?”
“我叫龙渊。”
“我叫九华。”
“哪个九哪个华?”龙渊明知问了也白问,因为他不识字,但他觉得这样问会显得自己很有学问。
小姑娘用手指虚写,一撇,一横折,弯弯的一钩钩上来。“七八九的九。你会写吗?”
龙渊不会写,有点尴尬。
九华折了一枝嫩嫩的柳条,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稚拙的“九”字。
龙渊想学,可他写出来的活像鬼画符。
九华伸出一只柔柔嫩嫩的小手掌,把住他的手,两人一起握着柳条认真地在地上写:“撇,横折弯钩,九,写好啦!”
龙渊歪头端详这地上的九字:“那,华呢?你会写不?”
九华摇摇头:“不会,笔画太多了。”
龙渊拍手道:“你也有不会写的字哈……那我以后就叫你小九吧?”
九华道:“不行,我哥哥名字里也有个九字,他叫九章,你叫我小九,两人一起答应,就搞不清是在叫谁了。”
宫女领着两个公主府的嬷嬷们来找各自的公子小姐,到贵妃跟前去。
龙渊和刚刚认识的小朋友九华手拉手跑进贵妃寝宫,看到两位容貌酷似的夫人坐在贵妃下首,一位妩媚纤柔,是令妩;一位温柔可亲,是令盈。令盈怀里搂着一个有些紧张拘束的男孩,跟九华长得一模一样;画影别别扭扭地坐在姨母令妩膝上,看到龙渊跑来,画影顺势溜了下来,跟龙渊一起往令盈怀里偎。
萧贵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笑不离口:“太好玩儿了!娘亲是双生姐妹花,孩儿们也是一对儿一对儿的,你们俞家血脉太厉害了!”
龙渊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先打量容貌酷似的母亲和姨母,再打量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九章和九华,最后看看画影。嗯,就我俩长得不太像。
姨母笑靥如花:“其实我家九章长得不如妹妹,我也说不上差在哪里,就是差了一点点。性子也没有妹妹好。”
母亲道:“胡说八道,九章哪里差啦?多好看多听话的好孩子。——不像我家龙渊,那就是个猴。”
萧贵妃也道:“男孩子要那么好看干嘛?”
记忆中的声音曼声吟哦着: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倾之茫然。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隔千里兮,共明月。
望美人兮,天一方。
一撇,一横折,随即弯钩上去。龙渊手指在窗台上静静写出一个“九”字,低头凝视良久,然后又用手掌抹去了这个字。
九华,九华,我已非人,你我今生,无缘了。
大夏,绛京,西城靖国公府。
五城兵马司早已净了街,坊门半掩,一应军民人等肃静回避。禁军卫督郑岩亲率三百铁骑护卫,一色玄甲绛袍,护肩吞首,腰横仪刀。马蹄踏过濛濛秋雨中的青石板,发出落雷般的轰鸣声。后面是两队执金吾,持钺、执斧,明晃晃地耀花了人的眼。
蓝底金字匾额下,青石台阶上下前后,站满了垂手侍立的人,里圈是宫女、内侍和侍卫,外圈是执水火棍的京畿卫和禁军。仪仗蔽日,甲光如鳞,千人往上的大阵仗,却鸦雀无声。
两扇朱漆大门在如烟的细雨中缓缓打开。
皇后銮驾到。
画影着皇后朝服直入正堂,并未落座,只默然环视了一圈。西城的这座谢家府邸与东城萧府是景和六年秋同时敕建营造的,一模一样的结构,因此画影闭着眼睛都走不错。她站在正堂中间,目光所及之处,只觉得……满目萧然。
这不是一座有人气的府邸。坐北朝南的正堂之上,固然也是青砖墁地、朱柱承梁,该有的陈设都有,画影却一眼看出,这间仓促间大开中门的正堂,必定多年无人使用了——屏风下公座空设,漆光新得刺眼,青砖地上的蜡痕都还没被靴底磨光。
画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过屏风,继续举步往后走。
后堂的格局跟萧府仍然一模一样。画影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内宅正院。这该是靖国公日常起居、读书理事的所在,西间是寝室,东间是书房。但此刻陈设全无,连床帐箱笼都搬了个干净。画影站定,愣了一下,方想起:九章在南郡这两年,一直没怎么回来过,偶尔奉诏进京,也并不回府居住,往往直接进了大内重华宫。以九章的性子,这里想必是连打扫的仆役都没留。
画影摇摇头,穿过正院,沿着抄手回廊直入西跨院——画影出阁前的闺房在西跨院第一间,她心中掂度着,九华的闺房大约也在这里。
桐木门掩着,门扇上落了铜锁。画影把手放在门扇上,用指尖拭过锁头上的铜绿与灰尘,心中已经不抱几分指望。
画影回头,道:“钥匙呢?”
没人答得上来。郑岩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用短刀削了锁。
门扇吱呀一声,应手而开。
空落落的闺房——有床帐,有桌椅,有妆台,有箱笼陈设。对床的墙上还挂着一幅写意花鸟,画的是明月梅花,枝头上站着一对画眉。装裱过的镶绫边缘已经淡淡泛了黄。画影脚步不稳地从门口向妆台走去,绿绮忧心忡忡地伸手欲搀她,画影摇了摇头,自己伸手扶住了妆台的沿。
明镜已昏。
画影凝目注视着镜中模糊的倒影,沉吟许久,把妆台下那些精巧的小抽屉一个一个拉开。里面还有些女儿家的物件——胭脂、香粉、口脂、眉黛,都是打开过的,画影用手指捻了捻螺钿盒里的半匣口脂,虽然结了块,还有一点点温润的湿意,没彻底干透硬透。她忖道,至早几个月前,有人用过。
她打开盖子,向盛香粉的瓷罐里面扫了一眼,不禁眉头一蹙,随即把瓷罐从抽屉里取出来,对着窗,借着雨中暗淡的天光细细端详。
香粉的颜色有些怪——用过了上面的薄薄一层,下面并不纯然是莹润的粉白色,倒像有人极不讲究地把画眉的黛笔伸进里面,胡乱捣了一气,粉白黛绿,灰的褐的,搅了一团糟。
画影蹙眉道:“这……谁干的?”
哪个闺门千金都干不出这事。
画影把瓷罐放回原位,又拉开上面的一个小抽屉——里面是些首饰,钗环耳坠都有,灿灿生光。画影盯着抽屉里面的珠玉宝石看了片刻,准确地伸手进去,取出一对晶莹剔透的耳坠子。
——两颗宝石,用细银线吊着,挂在一对粗粗的银钩上,拈起来的时候宝光摇曳。但画影没看那宝石,只盯着那对银钩看。
银钩上包着一小片毛边纸,纸上有极小一滴不引人注目的陈年血迹,已经变了褐色。
画影把这张包纸从耳坠银钩上取下来,反复看了又看。
门外有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画影一回眸,见有人影在门口向守门的郑岩躬身说话,便道:“是谁在外面?”
郑岩在门口禀道:“是刑部的孙主事,过来回禀娘娘,耿公茂大人在公府帐房里发现了几本陈年旧账,或许有些线索,请娘娘过目。”
画影道:“我这就过去。”
后院,账房,画影一迈进门槛,便闻见一股陈年蜘蛛网和灰尘的味道。画影忖道,九章家这账房,着实有三五年没人进来过了。
她听北辰含糊提过,二姨母家乾坤颠倒,管账大权一贯是把持在“长公主府宾客”楚云中手里。九章掌事后,没把这间账房付之一炬,只是封锁起来不再启用,已经要算是克制了。也幸亏如此。
耿如松捧着账簿,双目精光四射,说话声音都有些控制不住:“——请娘娘过目此处,”他咽了口唾沫,手指戳点着账簿的几行,“臣查了谢府——不,当时应该还是嘉宁长公主府的日常出入账,景和十五年九月开始,谢家小姐的饮食开销,不知什么原因突然锐减,跟同年八月及以前各月相比,陡然间十成里减了将近九成。”
画影怔住,伸手接过账簿自己翻着,疑惑道:“表妹突然不吃饭了?这是什么缘故?”
耿如松道:“臣想请教娘娘,景和十五年九月,谢小姐,或者说谢家,可有什么变故?”
画影想了半天,脱口而出:“景和十五年九月——那不是龙渊和九章点了侍读、入侍东宫的日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