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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十四章 扑朔迷离 一个男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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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二年八月)
北辰看着面前摊开的账簿道:“他们……不给她饭吃?”
画影闭上眼,把脸埋在手掌里,烦恼道:“那时候表妹才七岁……七岁还不满,二姨母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如此虐待孩子吧?亲生的啊!”
北辰眉毛打结,沉默了一会,又问道:“衡之——九章的出入账呢?比对过没有?”
画影道:“比对了,饮食用度也减了三成,但没表妹一下子减掉九成那么离谱。”
北辰思忖道:“当时九章进了东宫,在家日子少,用度减了,也在情理之中。”
画影道:“难道当时姨母家出了什么变故,不声不响突然揭不开锅了?”
北辰道:“不至于,不至于。你看前后几年二姑母自己的用度,一毫都没减。你再看那个——那个楚云中,”他颇不舒服地清了清喉咙,嫌恶地擦了一下右手食指,刚才在账簿上敲了敲那个名字,仿佛沾了脏东西。“用度不但没减,还翻了倍。”
画影来回看着那几行数字,疑疑惑惑地道:“或许,忙中出错,九章和九华的两笔账记反了?”
北辰哼了一声道:“楚云中那种精明过甚的账房,岂有忙中出错之理?错,就是故意的。——再看看,除了景和十五年的饮食开销,其他类目还有没有可疑之处?”
画影翻着账簿道:“其他类目尚好……同年的衣饰、脂粉、乃至于笔墨针线等开销没有多少变化,这么看来,表妹在家倒也不像很受苛待。你瞧,这里还有一笔延请琴师的费用……这里一笔,延请女红师傅……咦?”她突然顿了一下。
北辰忙问:“怎么了?”
画影盯着账簿上的一行细字,面露惊疑:“九章和九华兄妹俩的医药开销,怎么这么高?”
是高,高得离谱。光是景和十五年七月十五那一笔,就是三千两——景和朝两位长公主的年俸公账是四百两,九华这笔医药费,嘉宁长公主得赚七年半。
这还不算,帝后二人急向前后翻查,只见账簿上赫然写着九章自幼以来的医药费用,逐年开列,每年也在三五百两以上——从景和八年出生起,直到景和二十二年,方戛然而止。
北辰骇然道:“不可能——衡之的体质虽比不得长铸,也断不是个药罐子!”此言方出,陡然想起九章常年藏在袖中的药袋,顿时收了声。
而九华的医药费用仍继续逐年开列下去。景和十五年之前,不过零星几笔,看着无非是幼儿常见的小病小灾罢了;景和十五年,惊天一笔三千两之后,往后每年的医药开销,也时时在一二百、三五百之巨,且有逐年递增之势。最后一笔五百余两的医药账,记在景和二十五年夏秋之交,距离年底离京不远。
画影蹙眉道:“至少可以证明,当时表妹仍在京中家里。可她——他俩——到底得了什么病?我们怎么全被瞒在鼓里这么久?”
北辰咬着牙关紧张地思索着,断然道:“这里面绝对有问题。——小影子,你让耿如松顺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追查。我接着查刑狱这边,冯观复方才过来禀报,楚云中当日所涉之案的主犯里,还颇有几个尚未被开刀问斩的。”
刑部衙门,最深处的一重院落,高墙夹道,铁门三重,连八月天的溽暑也打不透这股冷森森的阴寒劲儿,从地底往上渗,沿着后脊梁往衣领里钻。
冯观复侧立躬身道:“陛下当心脚下。”
北辰提起袍角,踏下石阶,鼻端袭来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朽木、积年的汗渍和更不好描述的东西混在一起。他在石阶尽头略停了片刻,等眼睛适应这昏暗的光线。韩峻和陆延一左一右,拉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刑部大牢提审室,青石墙,条石地面,地上墙上满铺着有些破烂、带些焦痕的毡子。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在穿堂风里瑟瑟缩缩。北辰环顾了一圈,认了出来,这地方九章来过,或许当时就坐在对面那把旧得发黑的榆木椅子上。
北辰没说话,狠狠咬住了牙,把即将盈眶的泪意忍回去。
冯观复侍立在侧,向北辰打了一躬,转身沉声一喝:“带犯人入内!”
沉闷的脚镣声,哗啷哗啷地响过走廊,在进门的一刻静了下来。两个狱卒挟持着一个中年犯人,颤颤巍巍地抬脚跨过门槛,脚镣又是沉重地哗啷一声。犯人愁眉苦脸地跪了,碰头有声。
冯观复侧坐在下首,将一本旧得卷了边的册子呈给北辰,低声禀道:“程舟,字静帆,南郡鹤泽县人,景和二十四年因端木春地下药坊案收监,审结后判绞监候。他在端木春手下专管账目,端木春前后经营的‘木逢春药坊’与‘和字药坊’,所有钱货往来,大多经他的手。”
北辰一言不发地端详此人,一张四十多岁的书生脸,瘦得皮挂在骨头上,头发花白了一半,肩背佝偻,脖颈前倾,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老鹳。
程犯又向上磕了个头,方战战兢兢抬起头来,看了看北辰,并没有认出大夏天子。
冯观复翻开面前的卷宗,换了一个公事公办的语调:“景和二十四年,你在端木春手下管账。同年夏秋之交,嘉宁长公主府上有一笔医药开销,四百余两,经的是‘和字药坊’的账。这笔账是你做的?”
程犯的肩膀抖了一下,伏在地上,声音闷闷地从毡子里透出来:“罪民……罪民不记得了。经手的账目太多……”
“不记得?”北辰平静地出了声,“你经手的账目里,有一笔更大额的——景和十五年七月十五,三千两。这笔你总该记得。”
程犯挨了一棒似的整个人僵住了。他紧抠住毡缝,整个人抖如风中之烛,用跟刚才截然不同的语调哀恳道:“大人……大人……那笔账,罪民只是奉命经手,事情……不是罪民做的……罪民也……没那个本事……”
北辰用尽力气保持着声音的稳定:“奉谁的命?你经手的这笔账,账底在哪里?三千两款项从何而来?付给了谁?”
程犯叩头道:“奉罪民的东家端木春的命。钱从公主府宾客楚先生——他叫做楚云中,这好像不是本名,本名罪民实实不知道——那里转过来,东家叫我把这笔钱拆成十几笔小额款项,以药材采购的名义,有的付给了西磐,大头付给了玄桑。账底——账底一直封存在东家自己的私宅书房里,大前年地下药坊的案子发了,刑部抄家,或许被抄了,或许被东家提前得到风声烧了。罪民不敢说谎,那笔账,东家从中抽了两成水。”他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北辰和冯观复一眼。“东家当日笑说,姓楚的做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敲敲他的竹杠,他不敢说什么。”
北辰的声音发了紧:“断——”他直觉口干舌燥。
冯观复轻轻一咳,以目示意,接过话头敲了敲惊堂木道:“接着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此事既然如此伤天害理,你一个做账房的,犯不着替主谋背黑锅,你说是也不是?”
程犯俯身连连叩头,“大人开导得极是!论主谋,此事连东家都算不得主谋,是楚云中自己登门,在南城漱玉坊雅集的木逢春药坊,关门与东家密谈了半个多时辰。东家开门出来,袖着一张银票,命罪民拿去做账——东家脸色不太好看,抱怨楚云中和……和长公主殿下……胆子越来越大了,早晚有一天玩火把自己烧死。”
冯观复追问道:“楚云中所托之事是何事?你细细说来。”
程犯嗫嚅了一声,“罪民只知道……从景和八年开始,东家就帮楚云中找了个出身檀罗的玄桑医师,很邪门,说是会给人在脸上动刀子修容,跟他约定一年来一次,每次付他三百两纹银;景和十五年那次,来的不止是他一个,还有另外一个医师,西海颇黎岛逃出来的,从玄桑专程渡海过来给他压阵;楚云中说,还有个江湖术士,不是用钱可以打发的,叫东家帮他着意淘换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古怪东西,像是法器。”
冯观复思忖着道:“两个玄桑医师,一个江湖术士。——你接着讲。”
程犯惴惴地抬眼看了看北辰的脸色,极困难地吞了口唾沫。“罪民听东家说,公主府花大价钱召这几个异人上门,好像是……好像是要拿府上的哪个小孩儿做些……做些什么改头换面的……勾当。”
北辰面容平静地瞠视着他,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改头换面?谁?——哪个?
冯观复又来回盘问了几番,核了口供,命狱卒带程犯下去。转眼又带上一人,是个中年妇人,面容憔悴,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头发用一根绳子绾在脑后,跪下来时动作很轻。
“罪妇白氏,叩见大人。”
冯观复回身向北辰禀报,这个妇人白氏,名叫白芷,是端木春地下药坊的药师主管,专门负责拆解和分析西磐成药成分,地下药坊被查抄时,她被困在地道里生擒活拿。罪责较轻,判了流徙,因本人认罪良好,指认有功,家中退赃亦退得主动,故尚未发遣。
“白氏,”北辰的语气比方才稍缓了些,“你在端木春手下做了多久?”
“回大人,九年,从景和十五年到二十四年。”
北辰微微一皱眉:“你有这样的技艺,又是良家出身的读书女子,为何屈身从贼?”
白氏低头看着自己的囚服下裙,惨然笑了笑,道:“罪妇本来在西境玉山绥章学馆百草堂供职,景和八年,学馆遭遇火劫,罪妇只因曾一度负笈玄桑,身受牵连,幸得学正谢文飞大人作保留下。景和十五年春,谢大人薨逝,节制西境的何大人清理门户,罪妇与几位身家亦不算十分清白的同僚、学徒被逐出学馆门墙,无处可去,又不愿浪掷十年所学、一身技艺,只得投身旧日相识的端木青和君麾下,辗转京城药坊,做一名药师。”
北辰无声一叹。
“九年里,你经手过哪些药?”
白氏供得很快,并无丝毫抵赖:“主要是西磐的成药,拆解配方,仿制丹方。偶尔也有——也有宫里流出来的御药。”
“嘉宁长公主府的药,你经手过没有?”
白氏的肩膀缩了一下:“经手过。每隔数月,固定从长公主府送来一批药剂,由府宾客楚云中君亲自押送,我们负责拆解、仿制。”
“什么药剂?”
“大多是——是西海那边才有的稀罕药材。颇黎岛、西磐那边来的,也有从沙珊和南竺来的。有一些,罪妇见识浅陋,不太叫得出名字,但云中君每次都会亲自核对品名和数量。”
北辰从冯观复手中接过另一本簿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念道:“景和十五年七月十五,长公主府单笔支出了三千两医药费。这笔账,和你经手的药材对不对得上?”
白氏怔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料到北辰会问到这么细的数字。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心里计算,然后道:“那个月——对,那个月云中君托青和君从西磐、玄桑、南竺等各处辗转弄来了一批极昂贵的药材,炮制颇不易。云中君不允罪妇经手,亲自动手研磨炮制的,他也是个极好的药师,技艺远在罪妇之上。云中君道,这是给——给他自家人用的。”
“他自家人?说是谁了么?”
“没有说,罪妇不知。”
“什么药?”
“罪妇不知,只知道那药不能见光,要用黑布裹着,存在冰窖里。”她忽地抬头,眼中露出沉迷工作不能自拔的真心实意的一亮,“啊——如今或许还在!那冰窖是宫里太监管着的,一年四季有冰镇着,可能还没坏!”
北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凌厉地抬眼,沉声吩咐道:“传宫务司、慎刑司,命内侍长汤圆子会同慎刑司郎中迟祎,带人细查宫中几处存冰用冰的窖藏,务必把此物搜查出来!”
端木春被带进提审室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到得晚,因为不是从刑部大牢里提出来的,而是几日前便由刑部飞函,从远在朔北的牢城营那里用囚车一站站运回来的,禁军副统领高肃秋亲自押运。
北辰放下茶盏,盯着堂下跪着的这个人,心火越燃越盛,连尽几盏凉茶都浇不灭。
此刻的端木春今非昔比,已经五十来岁,花白头发脏得打结,囚服勉强看得出原本是深蓝色。脚镣拖在条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在两名狱卒的挟持下跪定,抬头看向桌后。北辰没有穿龙袍,只着深青色便服,但端木春仍是浑身一震,显然认出了他。
“草民端木春,叩见陛下。”脚镣哗啦一声砸在条石上,端木春整个人伏下去,额头抵着地面。
北辰咬着牙,没有立刻开口。他打量着这个曾经富可敌国的药商行首——端木春,表字青和,楚云中的老相识,颇黎岛十七年未卒业的留学生,地下王城的主人,木逢春药坊与和字药坊幕后的话事人,景和二十三年萧府血案中投毒所用的青金石短钗的经手人,景和二十四年在聚庆楼用返魂香暗算过九章的人。如今他不过是个头发花白、囚服脏污的老头,在鬼门关前排了几年队,等着秋决的刀。
“端木春,”北辰开了口,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你在牢里关了多久了?”
“回陛下,三年有余。”端木春仍伏着,没敢抬头。
“三年多。”北辰重复了一遍,“你当年犯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朕留你三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端木春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草民不敢妄揣圣意。”
“因为你还有用。”北辰声音冰冷至极,“朕今天来,是想问你几件旧事。你答得好,朕可以考虑留你满门家眷一条生路;答得不好——”他没把话说完,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地剜向端木春的脸。
端木春抬起头,那张曾经白净富态的粉团脸早已瘦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喉咙深深叩下头去。“求陛下……手下超生。”
北辰向冯观复略微一点头,示意他来问。冯观复俯身领命,转向端木春,一拍惊堂木,讯问道:“端木春,你从景和八年起,便为嘉宁长公主府牵线搭桥,相继聘请来自玄桑的檀罗、西海医师及术士,时日持久,耗资颇巨,所为何事?”
端木春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抬起眼,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闪着有些奇异的光,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回禀陛下、大人,论起这件事,草民问心无愧——从头到尾,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便都不是草民做的,草民乃是迫于长公主府之威,不得不转介医者与他们相识,草民还觉得楚翾——就是那个长公主府宾客楚云中——手段太辣,还委婉劝谏过,奈何他并不听。”
“说下去。”
“那一年,楚翾来找草民,说要借草民在玄桑的人脉,请几位……医师过来。”端木春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某些词,“草民问他要做什么,他不肯说。草民起了疑心,反复追问,他才说,府上的那个男孩子,需要‘大修’一下。”
北辰的手撞上了茶盏,哗啦一声响。冯观复忙伸手稳住茶盏,恳切地看了北辰一眼,继续问道:“什么叫‘大修’?”
“就是——修改面容。”端木春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他是这么说的,但草民不信。楚翾那个人,十句话里八句半是假。”
“那你以为是什么?”
端木春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镣铐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数过成箱的银锭、摸过上等的丝绸、端过琉璃盏中的葡萄美酒。此刻它们在囚服的粗布里微微发抖。“草民以为……”他咽了口唾沫,“草民以为,他是想把府上那个男孩子——做一个净身处理。”
提审室里静了一瞬。北辰的身形凝固不动,但他身边的冯观复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烛焰在穿堂风里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把端木春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冯观复看了一眼北辰的脸色,似乎是不敢继续问下去。北辰垂着眼,表情没变,指甲攥进掌心,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说的那个男孩子,是谁?”
端木春颤了一下,答道:“是——是东宫侍读谢九章,名义上——靖郡王和嘉宁长公主的儿子,实际上……不是的。”
北辰声调平平地道:“实际上,是楚云中他自己的亲生骨肉。”他陡然抬眼,眼神冷锐如刀,声音转厉,“是他亲生,他怎会对他做这等事?”
端木春被他这充满了威压的一喝震慑得牙关打了颤,“不……不是的,那孩子是……景和八年,从……从玄桑东原亲王府……弄来的,罪民亲眼看着楚翾跟……跟玄桑宗室东原光嗣……交接的那个小孩儿……小男孩,刚出生一个多月,是个早产儿,猫一样大,哭声也弱得像个猫……”他缓了口气,对石像般一动不动的北辰继续供述,“东原光嗣说,那是他爹老东原亲王秀晏的野种,一文钱卖给大夏人,养死养活,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