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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第十二章 所谓伊人 一定得找到 ...

  •   (大夏历宣明二年七月到八月)
      “你是说,所有的谢家旧仆都被遣散了,连一个人都找不到?”画影不可置信地道。
      南郡郡守困窘地向上打了一躬,道了个“是”字。
      七月十七那日,北辰斩钉截铁道“九华的下落,我们来查”,刚一起身,随即狠狠一个眩晕,踉跄着伸手空抓了两把,才抓住墙,撑着没倒。画影知道这几日下来他已是心力交瘁,便决然道:“九华的事,交给我,我来查。”
      一道皇后懿旨传下去,绛京刑部、大理寺、鸿胪寺、宗正寺各衙门,加上南郡郡府,登时忙碌了起来。画影日日镇守中枢,无数密折、函件从四面八方飞来,像雪片一样淹没了昭阳宫内书房。
      画影查的第一个方向便是南郡谢宅。此时的谢宅已无主人,但景和二十五年底,先帝崩逝,九章守过二十七日国丧后不久,便携家带口前往南郡履职。当日陛辞后画影与北辰亲送出宫城承天门,亲眼见连绵半里的马车行列已经候在朱雀大街上,头车便是先一日已经叩辞过皇后的嘉宁长公主令妩和九华小姐——此时虽远远隔着帷帘与半条街,也影影绰绰见帘内俯身再拜的女子身影——后面的大车上,除了行李箱笼,跟随长公主殿下、小姐与靖国公前往南郡的嘉宁公主府婢仆旧人,也有百人以上。怎会说散就散了,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画影紧紧地蹙起了眉头。难道——九章为了瞒住九华行踪,有意占了先手?
      内侍叩门传报:“禀娘娘,刑部侍郎耿如松大人求见。”
      画影道:“宣。”
      耿如松进来,行谒见之礼。画影端详着他,见他满面风尘仆仆之色,眼下乌青,嘴唇起了皮。不由慰问道:“耿卿这几日着实奔波劳碌。”
      耿如松来不及应这句话,一躬到地,忙着禀报道:“臣启禀娘娘,娘娘交办的靖国公府上小姐失踪一案,臣觉得其中颇有蹊跷之处,来不及奏报,独自往南郡踏勘了一趟……”他舔了舔嘴唇,尴尬地把话头往回收了收。
      画影知道他与九章素有几段大过节,九章玉折玄桑,陛下痛失手足,悲怒交加,正是天威难测的当口。他这趟“独自踏勘”是顶着天雷单骑远赴南郡的。耿如松此人,虽素有苛刻之名,但“铁面侍郎”的绰号一叫十余载,朝野皆知,是个不讲情面、只讲国法的刑名干吏。因此并不责怪,稍稍抬袖止了话头,命内侍奉茶给耿大人。
      耿如松接茶谢过,喘了口气,继续道:“臣往南郡,直奔谢家老宅,在去年秋天火灾烧毁的内院残基上转了一圈,不见内宅婢仆,外院只有几个近卫家将看守,问了问,都是新来的,平日里并不进内宅。臣心里疑惑起来,又恰遇到南郡郡守奉旨寻找谢府旧仆,仓促间竟一个都找不到。臣留了心,便去查对谢家的下人籍册,这一查,谁知查到一个极不可索解之事。”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抽了一卷簿册出来,薄薄的蓝纸封面,纸缘已经磨起了毛边。
      画影命他持簿近前,抬眸静听。
      耿如松翻开簿册,指着那一行行婢仆名单道:“靖国公府在南郡谢宅使用的下人,与在京城长公主府的,名单虽然一致,同一个名字底下的人,却全换了。”
      画影闻言,不禁一怔。
      耿如松说得太急,又喘了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汗道:“娘娘请看——此处名单上这个侍女,名唤双成,应是嘉宁长公主殿下生前的贴身近侍。”
      画影想了想,点头道:“有这个人,我记得她。”
      耿如松道:“娘娘可记得此女大约多大年纪?”
      画影正欲回答,忽听殿门口内侍传报:“陛下驾到!”一声未了,便见一身帝王朝服的北辰走了进来,抬手免了众人跪叩。
      北辰瞥了一眼耿如松,眉间竖纹一动,微微带了三分不悦之色,转瞬便克制住情绪,淡淡道:“耿卿在奏事么?继续奏,朕也听听。”
      画影将御案后的正座让给北辰,自己命绿绮端过绣墩,在下首坐了,思忖着道:“……二姨母的侍女双成,是姨母出阁前伺候的旧人,不算很年轻了,年纪约在四五十岁光景。”
      耿如松不禁一击掌,扬眉道:“果然!”
      北辰眉间竖纹又深了几分,怒视耿如松。
      耿如松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忙垂手敛容道:“南郡谢宅这个侍女双成,年纪却只有十七八岁,行迹也很不老成,说一口吴侬乡下话,并不是自幼在长公主府伺候的京城人氏。”
      画影脱口道:“这你怎知道?”
      耿如松指了簿册后面一行小字附注:“娘娘请看此处:宣明元年八月,双成因过被辞退,月钱从此停发,念其年少无知,偶然犯过,赏三个月月钱并随身衣物、箱笼,着其回家。”
      北辰也是一怔,怒意登时散了,道:“四五十岁,却如何年少无知?她犯的又是什么过?”
      耿如松道:“臣当时也是这么想,便问了谢府近卫,一问之下果然问出点名堂——是轻佻无状,借着端茶递水对靖国公存了不该有的心思。靖国公并未责打她,只禀了长公主殿下,将她递解出府了。”
      画影下巴险些掉下来,好不容易才把这个情报消化进肚子里。
      北辰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口上划着圈,沉思道:“此人,有无希望找到?”
      耿如松抬袖一拱,肃然道:“陛下,臣已经找到她了。”

      耿如松找到双成的时候,她差一点就成了江陵城南茶肆的老板娘。
      耿如松从驴背上下来,活动活动酸痛的腰背,要了碗最便宜的大碗茶,站在柜台边慢慢吸溜着,一边听那姑娘口沫横飞地跟茶肆老板砍价,打算把这铺子盘下来。周围还围了不少袖着手看热闹的闲人。
      只听那姑娘叉腰道:“老板,不是我夸口,我在江陵府大户人家做过事,沏茶待客、迎来送往,什么排场没见过?你这铺子位置好,就是茶不行——陈茶碎末子也敢端上来,这怎么能留得住客?我要是盘下来,头一件事就是换茶。”
      人堆里有人起哄道:“哟,大户人家出来的,你懂得什么茶?”
      姑娘不屑道:“我懂什么茶?姑奶奶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她屈一个指头,俨然一副见过世面的口吻,“江陵本山的雨前云雾,只取谷雨前那三五天的芽尖,过了那几天炒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个茶客笑道:“这是本地茶,你说得对,可也没什么稀罕……”
      姑娘不理,又屈了一个指头道:“浮梁的明前银毫,比云雾更清淡些,回甘长,适合饭后用;”她又连着屈了两个指头,扬扬得意,“蒙顶甘露,从前家里备着待贵客的,一年分下来的就那么几两;龙团胜雪,我只在库里隔着纸封见过一回,蜡纸裹的,焙得极干,说是宫里赏下来的。”
      茶肆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被她这通连珠炮打得直眨眼:“姑娘,你既见过这么大世面,怎么还跟我磨这三两银子的价?”
      姑娘哼了一声:“那不一样。我跟你磨价,是因为你当初盘进来的时候肯定比现在开给我的价低,我不能让你从我这儿白赚一笔。”
      老板将信将疑地打量她:“姑娘空口白舌说盘我铺子做老板娘,你的银钱可够?老朽这铺子虽然本金不大,麻雀再小,也有二两肉不是?”
      人堆里有人起哄:“她姑娘家家的,哪来一出手几十两的银钱?”
      姑娘脸微微一红,正待高声,耿如松咳了一声放下碗,将怀中刑部勘合露了一角,不紧不慢道:“这位大户人家姑奶奶,借一步说话。”

      耿如松坐在南郡府衙后堂的静室里,隔着张桌子,用他那双鹰眼盯着那一度名叫“双成”的姑娘。
      “叫什么名字?”
      “……阿螺。”
      “姓呢?”
      “姓汪。”
      “在谢府做过事?那时候叫什么?”
      “做过……做过丫鬟,叫双成。”汪阿螺惴惴地偷瞥着这位“京城来的刑部老爷”,规规矩矩地回答,此刻的模样确实像个大户人家见过世面、懂得礼数的丫头。
      耿如松不动声色地问:“伺候谁?谢公爷?还是谢小姐?”
      汪阿螺怔了一下,似乎对“谢小姐”三字颇有困惑,随即老实答道:“伺候……老太太。”
      耿如松嘴角不禁一动,想起卒年尚不满四十、艳如桃李的嘉宁长公主,竟被丫鬟尊称一声“老太太”。
      “老太太身边,除了你,还有几个丫鬟?”
      汪阿螺掰着指头数道:“兰香、凌华、飞琼,加上我一共四个。”
      耿如松在心里默默把几个名字跟花名册对了号,接着问:“那三个丫鬟,现在还在谢府伺候么?”
      阿螺瞪着眼想了想,摇头道:“兰香比我早半个月出去的,打碎了一只御赐的碗……说是。我也不晓得是不是跟她爹娘回了老家。我出来没多久,凌华也出来了,那日我见她在城北集上买米,梳着妇人头发,略微有些显怀,像是有了喜。我就叫住她,聊了会子闲天。我问她几时嫁人的,嫁了什么人家,为什么被打发出来,她只是笑,不肯说。我又问她飞琼,她说,老太太过世之后,飞琼也出来了,拿了笔遣散银子去江南贩生丝,小日子过得不错。”
      耿如松道:“所以你眼热,便也动了念头,想盘个茶肆,做老板娘?”
      阿螺理直气壮地点头道:“对啊,公爷说,这大半年教我的本事,够我将来做个茶铺老板娘了——还是绛京大码头大茶楼的,只要不被骗子骗走本钱就行。”
      耿如松不禁肚里好笑,细细一揣摩九章说这话的神情语气,又顿起恻然之感。

      趁阿螺雄心万丈地说起她的茶楼大计,放下了戒心,耿如松自掏腰包命衙役上街买了几样细点,道“错过了饭口,边吃边说”。一边看着阿螺吃点心,一边细细地套问南郡谢府细事。
      据阿螺说,老太太从来不出门,只在内宅小楼里写写画画,画绛京十二景,也画美人,画云端里的吹笙仙女。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时候还在楼上唱歌——歌声在深宅大院里飘着,有点瘆人。
      耿如松问,府里有个楚先生么?
      阿螺眨了眨眼,道,老爷,您连这个都知道啦?楚先生是……哎,不说吧,说这个,平白给公爷丢人。
      她掩了口,作出一脸厌憎神情。
      耿如松不在楚云中这里多做纠缠,单刀直入道,那谢家小姐呢?你可曾见过小姐?她住在哪里?身边伺候的丫鬟是谁?
      阿螺放下掩口的手,愣愣地看着耿如松。
      耿如松道,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阿螺纠纠结结地道,小姐?谢家没有小姐啊,就只有老太太和公爷母子两个,不是么?

      画影和北辰听到此处,面面相觑。
      北辰咬着牙关重复了一遍:“谢家没有小姐。——这丫鬟在南郡谢宅伺候二姑母八个月,没见过九华,那也就是说,九华压根就没去南郡,衡之离京前,就把九华藏了起来。”
      画影道:“也可能是在离京后、抵达南郡前,在半路上藏的。他们离京前一天,二姨母带九华叩辞两宫太后娘娘,又来辞了我,我亲眼见的她,那时表妹毫无不妥,只是守丧累着了,略略憔悴些。”
      北辰叹道:“只怕——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他站了起来,负手绕着御案踱了半圈,心烦意乱地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背。
      北辰道:“朕觉得,衡之设了一个局,很深的局,我们谁也看不透。”
      画影自言自语道:“九华没去颇黎岛,也没去南郡,那她离京之后,到底去哪儿了?”
      北辰忽道:“当日衡之陛辞,你我同送他出承天门,远远看了二姑母的车队一眼,当时九华在不在车里,你可看真切了么?”
      画影道:“我看见她在车里,随着二姨母隔帘行礼——唔!”她陡然睁大眼睛,惊道:“我没看真切!隔着帘子,就隐约看见个女孩儿身影陪着二姨母,我便顺理成章当她是九华!”
      北辰牙咬得咔咔响,语气里带着一点又气又笑的啼笑皆非:“太像是他会做的了,衡之惯会弄这等李代桃僵的障眼法。前儿敷文号回程,不就是让燕朔穿着国公服替他?”
      他顿了顿,又道:“给新人起旧名字,不动声色撤换人手,这一招衡之是跟父皇学的,朕知道——朕当年跟他一同查桂华苑母后的西磐厨子娥斐莲,父皇就这么暗中换了人,他学会了。——你说说他这个人,简直聪明得可恨!”
      北辰话音里带着笑,闭着眼,无可奈何地伸手按住额头,脱口而出:“等衡之回来,我非好好跟他算算账不可——”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收了声,像是狠狠挨了一刀。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北辰苍白着脸不吭声;画影把手轻轻覆在北辰手背上;耿如松低下头,看着自己灰尘扑扑的靴子尖。
      北辰清了清嗓子,勉强重新开口,转向耿如松道:“耿卿,南郡此行收获不小。后面,仍要辛苦卿家继续协理此案,务必帮朕和皇后把谢家表妹的下落找出来。”
      耿如松离座一躬,道:“臣接下来的缉查重点,应当是在京城。”

      夜深人寂,烛影轻飏。昭阳宫寝殿罗帷中的帝后二人,都在枕上辗转反侧失了眠。
      画影双眸炯炯地盯着帐顶,轻轻地道:“你说……九华到底是自己藏起来了,还是被……被九章强行藏起来了呢?九章是不是怕……动起手来,九华看见生身父母落得那种下场……心里会难受?”
      北辰也睁着眼,枕着双手,长长地叹了一声。
      画影道:“九华现在……想来一定是平安的。九章那么聪明,一定为妹妹把什么都考虑好了,不会让她出一点事的。只是……她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龙渊还等着她啊……”
      北辰像发誓似的道:“一定得找到她——一定会找到她。”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小影子,你在镜子里,或者蜡烛光里,用什么办法能够看见她么?”
      画影侧身过来,在黑暗中,她的眼眸微微发着亮光。
      她叹了气:“看不到……按理说,苍穹之下,有女神血胤之眼的地方我都能看到,但我找来找去,用尽全力,却怎么也找不到九华。”
      北辰不响了。但画影能够感受到他仍在紧张地思索着。
      北辰喃喃道:“先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从头想起……九华的下落,楚云中如果活着,或许会知道一些……但楚云中死了,他的那些秘密,还有谁知道呢?”
      他猛然坐了起来,紫檀大床被他震得一晃。画影随即爬起来,看着他。
      北辰抓过衣裳,披衣起床,边往外走,边扬声道:“来人!传刑部,查景和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的档案——古月楼投毒案、玄桑细作窝点案、端木春地下药坊案、聚庆楼返魂香案,连带相关的太监曹春安投井案牵涉的和字药坊案、更早的木逢春药坊案。——查这些案件的涉案之人,如今仍然在押的,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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