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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十一章 无情有情 天下第一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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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二年七月十六到十七)
瑟拉涅简短地道:“身体已经残毁得不能要了,只能留下脑子——没有身体的脑子。”
毁身留脑,生不如死;留得全身,神识俱灭。
在瑟拉涅的解说声中,龙渊松开她的衣袖,背靠着水晶球冰凉外壁缓缓坐倒,他瞠目凝视着圣殿上空徐徐轮转着的水晶天体,圣殿高高拱起的穹顶是天球的形状,玄青色的,无限空荡因而无限恐怖。
龙渊爆发出一声崩溃的狂笑,后脑狠狠撞向坚硬的水晶壁,然后又是一下,两下,圣殿的寂静空间中回荡着咚咚声。他仰天坐在水晶壁下,头顶是星辰流转的人造天穹,
“造化无情”四个字,他仿佛在哪里听到过,此时逼逼真真入了他的心。
真真是造化无情。
被称为“追夫人”的老妇停了挥手,呆呆地定定地望着龙渊。
瑟拉涅叹息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
龙渊截住她的叹息,道:“毁身留脑,取下来的脑置于何处?”
瑟拉涅道:“取下来的脑置于水晶罐子里,神识逸散大半,剩一缕储存于圣殿天穹,与万物相连,与宇宙相通,与天地永在,从此非死亦非生,无苦亦无乐。——至少我是不愿意这样活着的。”
龙渊不理,续问:“如果有新身躯可以与脑相配,可否留脑、换身?”
瑟拉涅沉吟道:“留脑换身?本来是可以的,但是——”
龙渊陡地起立:“可以!是不是?”
瑟拉涅道:“如果有活生生的身躯,当场就可以施行换头术,比取脑反而简便许多。但我警告你,圣殿不杀人,你不要指望当下就有合适的活体身躯可以换给你弟弟,即使他是阿丝塔的儿子,也不可能。”
龙渊道:“有。”
瑟拉涅问:“哪?”
龙渊道:“我。”
瑟拉涅凝视着他,静静地道:“你有没有想过,他活下来之后,知道此事,他该怎么活?”
龙渊道:“想过,你们可以留下我的脑子,将来他问起来,告诉他我就在这里的天穹上,某个水晶罐里。”
瑟拉涅道:“那你呢?你是不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龙渊道:“简单点也好。”
瑟拉涅又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举手示意,向水晶球内的众医女们打了一连串复杂的手势。
众医女停手,抬头,起身,隔着水晶壁默默注视着龙渊,为首者向龙渊微微颔首,以手抚心行了一礼。
瑟拉涅转身看着龙渊道:“她说,尊重你的抉择。”
龙渊亦被一队白衣医女们引进一个硕大的水晶球中,水晶球内雾气升腾,影影绰绰间,他看到医女们穿梭往来,大约是在做接下来施行换头之术的准备。眼前就是生关死劫,龙渊反而定了心。他打量着白雾里走来走去的医女们,试图从里面找到瑟拉涅。
瑟拉涅就在他旁边,伸手一拍他:“衣服,可以脱下来了。”
龙渊解衣,手指碰触到藏在胸口的水晶心匣,动作停了一瞬,手掌在胸口按了按,默道:衡之,我终究是要跟你付我的这颗心分别了。
水晶心匣早被他捂热,一呼一吸之间,静静碰撞着龙渊的胸口。
脑海中有缥缈的歌声起:
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天下第一等深情,天下第一等深情,原来如此。
……九华,我本该期以来生相见,与你携手为你画眉给你揭开新娘的红巾。可我又偏偏知道,生如寄,死如归,人间辗转,大梦一场,本无来生,故不敢轻许来生。
……墨阳,勿念;冰弦,莫怕。
……北辰,画影,我要先走了,不要为我哭。
……母亲,母亲,孩儿不孝……
……我将化作天地万物……从此无苦无乐,非死非生……
瑟拉涅走来,将一张白布单铺在水晶台上,伸手相握,引导龙渊躺下。水晶匣仍被龙渊握在手里,他凝视了一会,交给瑟拉涅。
瑟拉涅道:“想必这是你很重要的东西。”
龙渊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把它放进我的罐子里。”
瑟拉涅道:“好像不太可能。”
龙渊道:“那也没关系。”
瑟拉涅道:“这是什么?”
龙渊道:“心。”
塞拉涅脸上微现诧异,接过心匣端详着,道:“我说不好——也许会有用,心乃有情之物。”
龙渊轻声道:“有这颗心在,你们能复活这个人么?任何一种复活……”
瑟拉涅道:“不能。”
龙渊自失地一笑:“没事,就是问问。”
他平静地躺了下来。
“开始吧。”
“追夫人怎么了?她为什么在哭?她哭得好伤心。”
“她在打手势,她好像是说,他是‘他’的儿子。”
“‘他’又是谁?”
龙渊在意识渐渐沉落前听见白衣医女们的呢喃。
……我的身体,现在应该已经换给墨阳了吧?我不再感受到那具肉身的存在。我的头颅呢?我还有面容吗?有没有眼睛、鼻子、耳朵和嘴?亦或,我只剩了一个脑,即将在水晶罐子里永恒地沉眠?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直到一声凄绝的、从来没有人类的耳朵听到过,更没有人类的喉咙发出过的高亢绝叫,拉起了他的意识。
如岐山凤鸣,如昆冈玉碎,如一千万个太阳在一瞬间同时炸裂成宇宙的尘埃。
龙渊只觉得自己的意识盘旋着从水晶台上升起,升到水晶球顶,穿过透明的墙壁和玄青色的天顶,在那里依依飘荡不散。
我死了吗?龙渊思忖。
更或许,不该用这个“我”字?
接着他发现自己似乎又能看到了,但仿佛又不是一般的“看”,——不是用眼睛,龙渊想,我大约已经不再有“眼睛”了吧。
他自天穹俯瞰圣殿,看到成百的白衣医女凝固了动作,一齐抬头寻找那一声绝叫的来处;看到那被称作“追夫人”的老妇人举手向天,头发向上飞扬,一头华发在刹那间全部化为雪白;水晶球一个接一个地连续炸裂,白衣医女们跪下来,惶惑而虔诚地念诵她们那神秘的祷文。
发生了何事?龙渊思忖。接着他思忖着“思忖”本身——为什么我的思维与“生前”如此相似?
紧接着他“看”到了星河倒泄,看到一千万颗恒星的灼灼光华自天而降——
天穹被这一声绝叫打开。
龙渊向上望去,人造的玄青色天穹之上是真正的苍穹。苍穹之上,星河旋转,他看到无数模糊而绰约的白衣身影,头戴王冠,手擎灯火,自宇宙苍穹的另一端踏星河翩跹而来。
白衣的身影们近了更近了。在那些窈窕的影子中间,他看到仿佛是画影的影子,赤足,戴王冠,颈悬璎珞,双臂向天举起,身边环着一千点烛火;他又看到仿佛是星槎夫人的影子,握剑,额上点缀着真正的星辰,乌黑长发飞扬如乌鸦的翅膀。
他听到少女的祈祷:
“我是萧冰弦,我是至高女祭司的血胤。
我以神圣之血,我以最初之契,我以历代圣女之名,致于亿兆年来无量数之至高女神尊前:
——女神啊,请你降临!请你护佑我的兄长们——平安归来!”
圣殿中罗拜在地的白衣女祭司们应和着天上地下的回声,高声复诵:“女神降临!女神降临!神与王之子已经诞生!”
她们用无数的齿轮和杠杆造成机械来迎接神与王之子,用最坚硬的钢铁和最柔软的丝绸造他的身躯,用黑如长夜的乌木和岩石造他的筋骨,用白如冰雪的水晶和砗磲造他的血肉。他的头颅被放回在钢铁的身躯上。
瑟拉涅拿着那颗心。她说:“心是有情之物,他需要有一颗心。”于是这颗心被放在钢铁打造的胸腔里,与齿轮一起喀嗒喀嗒地转动。
墨阳已经苏醒。他用兄长的身躯站立在这具钢铁之躯前面,迸发出非人可以承受的哭喊——他哭喊道:“萧龙渊!你——你让我连擦眼泪的手,都用的是你的!”
龙渊笑起来,于是他回来了。
回到这一具全新的,钢铁之躯。
兄弟狠狠相拥。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别,别,别捶我,好啦好啦是我的错我的错——多大事啊?难道你小时候没捡过我的旧衣服吗?”
画影的声音忽然从龙渊脑海里飘来,声音忽大忽小,时近时远,像是画影贴着他的后脑勺冲他大声喊话一样。“龙渊!龙渊!听得到我吗?”
龙渊摸着脑袋一惊,脱口而出:“画影?你在哪里说话?”
墨阳也是一惊:“你说谁?……画影?”
脑海里画影的声音道:“我在宫里啊,跟陛下在一起,……哦,或者这么说吧,我真身在宫里,但我同时也在你脑子里,——你也在我脑子里。”
龙渊道:“……行吧,反正我也不指望理解了。”
画影道:“我看得见你那边,从你变成——变成机械战士的时候开始,都看得清清楚楚。你还好吗?我看你现在好像挺好的。哦,刚才这句是陛下让我问的,陛下快疯了,我给他一句句讲他都不信。”
龙渊笑道:“告诉陛下,我好极了。”
画影道:“我看也是。——天啊,我好羡慕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也变成你这样啊!”
龙渊道:“饶了我吧我的皇后娘娘,你可不能变,你都结婚了,变成机械女战士,陛下不得追着砍死我?”
画影道:“不许调侃陛下,他现在又哭又笑已经彻底疯了。——哦,还要告诉你,我也能看见冰弦,还有所有女神血胤的女祭司,我在用天穹之下她们的眼睛看。你想知道什么,我随时告诉你。”
龙渊道:“冰弦在哪里?”
画影道:“在一个周围全是纯白石头的屋子里,没有窗,有点冷,不知道是哪里。——等一下,似乎有声音……”
龙渊道:“周遭有水的声音吗?”
画影道:“是的。”
龙渊一边与脑海里的画影通话,一边活动了一下新的钢铁肢体,从水晶台上翻身下地,接过瑟拉涅递来的衣裳,匆匆忙忙往身上套,整衣束带。衣裳仍是原来那身,被白衣医女们不知什么时候洗濯干净了,熨得平整。龙渊穿上,扯了扯衣袖和衣领,倒意外地合身,看来身材没变。
他瞧着墨阳,忍不住笑出声。墨阳个子陡然变高了好几寸——脸没变,还是原来的眉眼;身体却换成了龙渊的,肩宽腿长。龙渊习惯了看墨阳的时候稍微低头,现在,兄弟俩却面对面地相互平视着。
墨阳赤着脚,身上裹着一条白布单,跟刚才瑟拉涅铺在龙渊水晶台上那条一模一样,从肩到背斜着绕了一圈,在腰上打结,右臂袒露在外面,看起来活像古代逻缇斯人,或者南竺的苦行修士。
瑟拉涅抱怨道:“你个子太高了,我们这里没有你能穿进去不炸裂的衣裳。先这么凑合着吧!”
墨阳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我姐……看不见就行。”
画影立刻在龙渊脑海里道:“嗯,看着呢!”
龙渊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一片青色纱布从龙渊袖里飘落,两人同时低头看,龙渊呼吸一滞,俯身去捡,没来得及散掉的笑意凝在了脸上。
他狠狠咬住了唇。
墨阳眼望着龙渊把青纱片捡起来的动作,低声道:“是……衡之的药袋吧?”
龙渊无言地点点头。
龙渊和墨阳拜别圣殿医女,临行前,龙渊在追夫人的水晶球前站了很久很久。她的水晶球顶部已在那一声绝叫的冲击中碎裂,水晶碎片纷落一地,老妇人站立在满地碎片沙砾中,双脚流着血。头发白如霜雪白如月光。
但她仍在微笑,弯起了那一双迟暮的美丽杏眼微微地笑。墨阳敬畏地望着她,心中暗暗猜测她年轻时一定是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她有三分像嫡母令盈夫人,或者说,很多年后令盈夫人步入迟暮之年的模样大概会有些像她。墨阳看着她的眼睛,他发现,龙渊的眼睛与她十分相似。
瑟拉涅走过来,轻轻抱怨道:“追夫人哪,得给你换水晶球了,瞧瞧你的脚,都被扎成什么样子啦。”她向追夫人熟练打出一串温和的手势。
追夫人摇摇头,表示她很好,没事。然后继续目不稍瞬地看着龙渊,嘴角露出微笑,那是痛苦与喜悦、慈蔼与欣然交织的微笑。
龙渊静静站在水晶球外,把手掌贴在透明的水晶外壁上。他的新的手掌呈现钢铁的色泽,在天穹柔光下泛着银色、青色和玄黑的金属光晕。
他脑海里画影的声音又出现了:“她是大夏公主,俞知微夫人。”
原来如此,知——微,知微。
龙渊喃喃道:“她是我们的奶奶,对不对?”
画影顿了顿,道:“对。替我叫一声奶奶,不,叫两声,一声你的,一声我的。”
年迈的大夏公主把手掌慢慢贴上水晶内壁,与龙渊的手掌隔着透明墙壁掌心相对。
龙渊唤道:“奶奶——奶奶——”
大夏皇宫,千烛光里。
北辰好不容易才勉强抑制住自己过于汹涌的情绪——从得知真相那刻开始,他的稳静的帝王气度彻底破功,听着画影的一句句转述,听龙渊是如何舍生赴死又由死转生的全过程,又悲又喜又哭又笑——向烛火圈中赤足闭目的画影探问龙渊墨阳兄弟当下情况。
画影道:“他俩告别奶奶和医女们离开圣殿了,现在正在星极岛上的林莽里跑,龙渊跑得很快,跳得很高,一步就迈过一条溪流,飞鸟都追不上他。——啊我简直羡慕死他了。墨阳跑得也不慢,虽然开始时有点不稳——现在他俩肩并肩,龙渊在向墨阳各种显摆他的新躯体新本事。”
北辰擦着眼泪狂笑道:“这小子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副德行。”
画影道:“龙渊在向墨阳讲,墨阳现在用的那个身子——就是龙渊原来的身子——的各项性能。”
北辰道:“性能……真服了你的用词。他怎么讲的?”
画影道:“他说,‘其他都没毛病,只有三条坏处,你要小心在意:天阴,肋骨会疼;天冷,肚子会疼;看到太新鲜的生肉,心会突然一抽抽。哼哼这是你应得的我才不同情你’——墨阳为啥追着打他?”
北辰又笑哭了。
画影突然没声了。
北辰道:“小影子?”
画影纠结着睁开眼:“陛下……我要不要告诉他,关于九华?”
北辰一震,面色转趋凝重:“不要说,至少现在不要说。——别再让他承受这些了。”
画影抿嘴,下决心地用力点点头。她没有重新闭上眼,而是蹲下来吹熄那一圈蜡烛。
北辰道:“九华的下落,我们来查。”
画影伸手握住他的手:“我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