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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八章 利若秋霜 受人点水恩 ...

  •   (大夏历宣明二年七月十五)
      当“龙渊”用袖中剑压在沈俊杰脖子上,挟持着他走进东原君府邸之时,东原君正从内室仓皇而出,发冠微斜,乌舄左右穿了个反。
      见到这位不速之客,东原君显然慌了一瞬间的神。墨阳右臂仍然勒住沈俊杰的脖子,把胳膊肘架在他抖如筛糠的肩膀上,换了个支撑的方向,冷冷地看着东原君先是本能地退后半步,随即稳住身形、收了怯意。
      见龙渊孤身一人而来,东原君心下少定,换了一番面孔,半是“惊喜”半是“欣慰”道:“哎呀呀,万万想不到是长铸君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前日实属误会,长铸君不念旧恶,惠然相访,光嗣不胜惭愧欣喜之至!”语气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点“歉疚”的味道。一挥手,下人即刻摆下待客之座。
      墨阳松开沈俊杰的脖子,对东原君拱了拱手道:“萧某出身行伍,比不得君相锦心绣口,有话我就直说了,省得绕来绕去地麻烦。”
      东原君欠身让座道:“长铸君快人快语,本相极是欣赏。”
      墨阳道:“萧某来打听三个人的下落,问完,任君处置。”
      东原君盯着墨阳扮的‘龙渊’注目片刻,目光闪烁,似乎正在掂度这句“任君处置”的分量。少顷,洒然一笑道:“好!有你海疆萧将军这句承诺,本相知无不言。”
      墨阳朝沈俊杰随便地一指:“君相先表一表诚意吧。”
      东原君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沈俊杰,转头吩咐手下:“带下去,拿首级上来。”
      沈俊杰瘫倒在地,连叫都没叫出一声,便被东原君堂下的持刀武士拖了起来,左右架着,一路拖拽下去。沈俊杰双脚拖在地上,海疆制式的牛皮靴底在木地板上拖出两条痕。墨阳看着这两条痕,牙棱骨动了动。
      东原君没急着叙话,只含笑抬手,侍女随即捧上酒壶酒盏,壶盏盘箸皆是素白银器,显然意思是向客人表示酒食中并未下毒。
      一盏茶的工夫,堂下武士捧着一只血水淋漓的二尺漆盘上来,掀开上面盖着的布,一个张口瞪目的首级赫然在内。
      墨阳短短一瞥,便把目光移开。他发现东原君一直紧盯着自己,似乎在观察。

      待武士撤下装首级的漆盘,东原君起身,亲自挽袖执壶,斟酒敬客。墨阳并不言语,将三个杯子排成一线摆在面前。东原君看了他一眼,也不询问,只管依次斟满。
      酒香清冽,从素白银杯中袅袅飘起。
      墨阳看了看面前的三杯酒,拿起第一杯,略略一举道:“第一问,我妹妹萧冰弦在哪里?安危如何?”
      东原君回答得极是流畅:“圣女在帝京,极安全的一个处所,本相敢以身家性命相保。”
      墨阳点点头,自饮一杯。随即拿起第二个杯子,眼皮陡地一挑,目光从下往上看,冷冽如刀,直逼东原君的眼睛,声音直压到底:“第二问,谢九章是生是死?如今何在?”
      东原君观察着墨阳——他的表情也尽收墨阳眼底。
      他微微思索了一下,审慎道:“还活着,但状况很不乐观,我叫了顶尖的杏林圣手救治,如今仍未有苏醒迹象,只是靠颇黎岛的医术与我玄桑秘术吊着一口气。”
      墨阳道:“你把他抬过来当面给我看看。”
      东原君双眉一挑,讶然道:“那怎可能?他现在完全不能移动。”
      二人都不约而同收了声,互相审视了长长一刻。
      墨阳缓缓道:“我倒是非常愿意相信君相此刻在说真话,可惜被骗太多次了,我不敢信。再问一遍——谢九章,到底是生是死。”
      东原君停顿片刻,右手拇指食指相对搓了搓,长长一叹道:“是死了,本相的确尽全力救治过,但……唉,惋惜之至!”
      墨阳表情不变,慢慢饮了第二杯酒,将酒杯仔仔细细地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相触,并未发出丝毫声息。语调平稳道:“人死了,遗体呢?”
      东原君道:“已经火化。”
      墨阳道:“骨灰取来。”
      东原君凝视墨阳片刻,命人又捧上一只漆盘。这只乌漆盘与方才放首级的大小相差不远,也二尺见方,盘中安放着一只洁白的骨灰瓮,旁边另有一只半旧的青纱束口袋、一只水晶所制、通体透明的精巧小匣子,里面有血肉模糊的一团事物,不知是什么。
      墨阳注视骨灰瓮片刻,重新注满酒杯,洒酒酌地,连倾了三杯酒。方将目光移向水晶匣,沉声问:“这是什么?”
      东原君道:“是心脏。谢君的令尊曾在颇黎岛研学,逝者火化前,往往存留心脏,乃是颇黎岛习俗。颇黎岛有禁术,只要有血肉,即可验查身份。半个月前的圣女册立大典你也看见了,血可验,心亦可验。本相是担心遗体火化后,无凭无据,故留此心。只可惜这颗心脏已经被谢君自戕的弩箭毁坏了。”
      墨阳目光移向旁边的青纱束口袋,问道:“这个呢?”
      东原君伸手拿起袋子,将里面的物件倒进漆盘。十几枚形状颜色各异的药丸滚落在盘中,他又抖了抖,一块黑沉沉青黝黝的铜铁铸金牌子从袋底滑落出来,上面镌刻鱼鸟篆的三字:“上林苑”。
      墨阳眉心一动。
      东原君将牌子翻过来,皱着眉念出背面两个字:“——御猫。”抬眼看墨阳,微带困惑道:“长铸君,这是何意?”
      墨阳不语。

      墨阳端起最后一杯酒。
      东原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墨阳道:“第三问,萧墨阳在哪里?”
      东原君道:“他越狱了。”
      墨阳三个手指提着杯口,缓缓摇着杯中酒,盯着东原君,嘴角一挑:“越狱了?”
      东原君一脸坦荡,毫无愧色道:“是的,我叫人找机会放了他。”
      墨阳语气不善,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含讥带讽:“君相确定没有用错词,不是‘叫人找机会做了他’?”
      东原君脸上的坦荡更多了三分,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本相还认真要跟长铸君以及令妹圣女结金兰契,立生死盟,萧三公子虽和本相之间有薄薄误会,终究是二位血亲,本相为何要把事情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墨阳也笑了笑,举酒至唇。
      东原君的目光跟着那只素银酒杯,口吻松弛下来:“都问完了?”
      墨阳道:“都问完了。”
      话音未落,墨阳陡然翻手,将杯中酒笔直地向东原君的脸泼了过来!
      东原君猝不及防,抬手挡脸。堂下武士发一声喊,一拥而上,左右护卫飕飕飕刀剑齐出。
      墨阳早已和身扑上,一把挟住东原君脖颈,袖里剑出鞘,冷森森的雪亮剑锋压上咽喉,沉声道:“不要动!不动就不会死!”
      ——就在他的剑锋压上东原君咽喉的同一刹那,墨阳只觉腰间一热,又复一冷——护卫的刀已然透体而入,深至脏腑。

      东原君被墨阳劫持着站起身来,喉结在剑锋上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地道:“长铸君,有话好说。”
      墨阳又笑了笑,拉着东原君缓缓转了半个圈子,此时鲜血正从他腰间涌出,淡墨色衣衫上一片血迹渐渐洇开,染成了深墨色。
      墨阳道:“先请君相打发这几位拿刀的兄弟退一退。”
      东原君默然抬目示意,武士们忙不迭地撤步后退,在堂下各持刀剑,团团围成一个半包围圈子,但并不收刀远退。
      东原君略举双手道:“你要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墨阳道:“盘中那三件,骨灰瓮、水晶匣、青纱袋,不要更多了。”
      东原君道:“好商量。”
      墨阳轻转袖中剑刃,在东原君咽喉上浅浅压出一道痕:“叫人捧上这漆盘,劳动君相贵步,亲自领我到府中花园去逛逛,——君相的府邸内花园临海吧?”
      东原君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带了点颤:“这个不难。”
      “君相走稳一点,莫挣扎。”墨阳并不高声,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萧某三岁学剑,十岁缚虎,十二岁上战阵杀人,手稳得很,君相要是想掂量掂量萧某手中这把剑的成色,也不是不行。”
      东原君被墨阳挟持着慢慢往府中花园走,后有数百持剑武士亦步亦趋相随,不敢靠近,亦不敢暂离。

      东原君的竹壶街府邸位于黑水湾最北的内海湾,高墙将一段海岸直接圈入了花园,面北背南,临着大海,是个风景绝佳的所在。花园中并未植花种木,只用细白沙、黑海石模拟了山川溪谷之形,一望甚是清雅。
      墨阳挟持着东原君,一步步踩过白沙。他腰间的深色渐渐晕开,沿着衣衫往下延伸,汇聚到衣摆和裤脚,点点滴滴地往下淌。深红色血迹连成一条线滴落在地,在身后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血脚印。
      墨阳咬紧牙关,克制住一阵阵袭来的晕眩感,把剑锋又往东原君咽喉上压得紧了一分。
      东原君不敢扭头,只微微侧身,斜瞥着墨阳的侧脸,用肩膀撑着墨阳压上来的胳膊肘,一步步往前走,一声不吭。
      花园临海,海潮低低地拍着白沙岸,涛声如歌如诉,又如古祭司鼓槌之下沉闷而有节律的鼓点,在旷古的沉寂中声声召着亡魂。
      墨阳强提一口气,命东原君手下将骨灰瓮等物稳妥放置于一只小船内。一个武士战战兢兢地奉命持橹上船,小船离岸,笔直驶向海心。
      墨阳目送着小船,扬声道:“驾船那位兄弟手最好稳一点,不要你的命,船到海心你便可以回来,跳船游回来也随你,叫艘船接应也随你。——君相,你看,我要的并不多。”
      眼看小船载着骨灰瓮和水晶匣渐渐驶远,墨阳仍挟持着东原君站在府邸花园的海边,似乎并无逃离之意。此刻他裤脚已经完全被鲜血洇透,直流进靴筒,在靴底积了一层,脚踩之处的白沙,周围一圈都成了殷红的血色。
      东原君苦笑道:“是不多,但我觉得本可坐下来好好地谈。”
      墨阳平静道:“本来就没什么不能谈的。——”他声音并不紧张,此刻却陡地将右手袖中剑往前一送,直抹东原君咽喉!
      ——功亏一篑!
      东原君向后一仰,一把攥住墨阳右臂,顺势一个狠拧,咔嚓一声,墨阳臂骨折断处重又断裂。袖中剑崩飞起来,打着转砰然落地。近圈诸武士齐齐扑上,十几把刀剑将墨阳逼在地上。
      东原君摸了一下脖子上流下的细细一缕血,低头看了看指尖的血迹,冷笑一声道:“墨阳君,你好啊!”

      墨阳这次没被关进地牢。东原君盯着地上刀剑叉住动弹不得的墨阳,简短地吩咐了几句,那群武士便把他连扛带拖弄进了府邸后堂的一间空屋里。东原君负手跟在后面,神情不喜不怒不阴不阳,甚至还召了几个府上伺候的医士跟着,淡淡地道,给这条好汉止止血看看伤,别让他死得太快了。
      落进他手里,墨阳也并没有指望死得很利索。
      几个医士忙忙碌碌地处理墨阳后腰上的刀伤,上药止血包扎。镇痛药的药力还在,墨阳并不觉得如何疼痛。他听见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东原君踱进来,在弥漫着血腥气的房间门口站着,双眼在墨阳浑身上下冷冷扫过,面无表情,像座石刻的雕像。
      墨阳胸腔里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能亲眼见到东原君这副模样,他觉得甚是痛快。
      东原君站了片刻,便走进来,拖了把椅子坐下,坐得很近,近得墨阳都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了。
      墨阳道:“看来君上是真的想坐下来聊聊。”
      东原君道:“可不是嘛,再不聊就彻底没机会了。”
      墨阳挣扎起来,靠在墙上,嘴角挂着一抹漫不在乎的笑意,“我也想聊聊——现在心里没事了,聊起来也适意些。”他用半是闲聊、半是自嘲似的语气道,“说说吧,我破绽露在哪儿了?”
      东原君道:“你动手挟持我之前,毫无破绽。”
      墨阳道:“嗐,我明白了,你想说我身手到底不如龙渊。”
      东原君道:“那倒也不是,你再想想?”
      墨阳道:“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了。”
      东原君道:“你用了镇痛药。”
      墨阳道:“是。”
      东原君道:“这药是你刚来玄桑那年,从我这儿拿的。”
      墨阳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不绝。他收了笑,摇了摇头:半晌道:“我果然不能受别人好处,受人点水恩,就得拿命还啊哈哈哈!”
      东原君道:“是啊,该还我了。”
      当夜,东原君坐在牢房里,看着墨阳一点一点地被刽子手剥下了脖子以下的全身的皮——整张的,结实,柔软,有弹性。
      东原君始终坐在椅子上,保持着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像在观赏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当整张皮被完整揭下时,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皮的边缘。
      “收好。”他向刽子手道,语气像在吩咐仆人收好一件新裁的袍子。“拿盐水浸透,晾干,不许缩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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