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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九章 血色长河 这一次、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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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二年七月十六)
黑水湾南码头,通衢大街侧边,矮矮的两层三层小楼,挤在窄窄的巷子里。巷子口挑着蓝底布幌子,歪嘴海鹦鹉在幌子上随风招摇。从巷子口走进去,第三家门面,门板上刻着一朵不细看看不出的小小六瓣海芙蓉。顺着门板往上看,一块油漆剥落的旧木牌上写了几行字:“常年收售:南郡新茶、东郡海货、西磐药材、沙珊毡毯、玄桑土布;兼兑碎银,代写书信。”
门楣上新钉了一块匾,写道是:“梨花茶寮”。
李十二娘一身茶寮老板娘打扮,心神不定地在二楼廊上走过去又走回来。走廊尽头,一扇木格纸窗与一扇木板门都无声无息地关着。
她几次作出想要推门或叩门的手势,却又一次次把手收回来,苍白着一张不施粉黛的脸,咬着唇,站在门前呆呆地发愣。
一门之隔,清晨的光线斜着从木格纸窗缝隙里漏进来,并不亮,室内也没点灯,昏暗如迟暮。
房中,桌上,端正安放着一只乌漆托盘,盘中一个雪色瓷瓮、一只拳头大的水晶匣、以及一只用旧了的、袋口起了毛边的青纱束口袋。
瓮上按玄桑传统盖了一块红色布帛——横死夭亡者的骨灰上需要盖红布以求冲淡煞气,此刻掀开了一角。倒像是大夏民间婚俗中,那方盖住新娘子花容月貌的红巾。
而龙渊就极度极度静默地坐在这一切面前。
李十二娘最后一次透过窗纸张望时,桌上只剩下雪白的骨灰瓮,而盛放破碎心脏的水晶匣已经不见。
龙渊把上林苑铜牌从青纱袋中抽出来,看了看,放在一旁;又将十几枚药丸倒在手心里,也看了看,重新装回去;然后拉开袋子束口的棉绳,将水晶匣放进袋子里,系好束口绳,贴身置于胸前衣内,伸手按了按。
红布从桌角滑落下去,打了个转,轻轻地飘落在地上。
龙渊莫名地回想起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片段。
——很久很久以前是多久?记忆模糊宛如镜花水月。那时候一切悲愁苦恨都还没发生,风正暖月正圆,满东宫都是淡淡紫薇花的香。少年龙渊带着北辰和九章偷读“禁书”——其实也不算多“禁”,几本秾辞艳曲的诗集,几篇怪力乱神的话本子,偷偷摸摸从宫外书坊里弄进来的。龙渊少年心性向来不爱诗词,但他更爱逗引他俩,让北辰窘或者让九章恼,对龙渊来说永远是好玩的事。
那时候北辰多少有点情窦初开,纸上谈兵,捧着诗本子颠而倒之,真见了萧家的画影反而一句聪明话都憋不出来。龙渊给他捎的诗本子里有首宋人写的《卜算子》,九章曾经给他俩念过:
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北辰不喜欢这个,说这是痴心女子负心男儿,是天下最无情的诗。九章却说,这不是无情,反是天下第一等的深情。
大夏,皇宫。
画影擎一支蜡烛在宫殿连廊中穿行,烛光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不断拉长、湮灭、又转从前面出现。她在每一间房门前停步张望,然后继续往前走。直到她停在一扇半开的门外,蓦然止步。
“小影子吗?进来吧。”北辰的声音,抽空了感情似的空空荡荡。
画影蹑着脚步进来。如她,亦知晓对于帝王来说,有些惊心动魄的情绪不容被触碰。
北辰盘膝独坐在矮榻上,身边放着两个传密信用的竹筒,散乱着几张纸。他手里还捏着一张,已经皱褶潮湿得看不出模样。
画影贴近他。北辰抬手握住她的手,那手也潮湿冰冷。画影从未见过这样子的北辰。
北辰道:“小影子,衡之他……没了。”
玄桑,茶寮步廊。
李十二娘反手握着门环,背靠门站着,清泪长流,她为她的谢公子而哭,也为她的萧三公子而哭。谢公子已经用这样的方式“归来”,萧三公子会归来吗?会怎样归来?她也不知道。
背后旁边那扇门传来吱呀一声响,萧龙渊推门出来,腰间悬剑,手按在胸口,神情肃然而非空洞。
十二娘忙擦拭了泪眼:“二公子?”
龙渊道:“十二娘,劳你帮我做件事。”
十二娘道:“十二听候吩咐。”
龙渊道:“帮我送衡之回家。与晏允直接头,黑水湾以南的平山港,大夏使臣率人在那里接着。”他顿了顿,又道:“桌上那块牌子,也一并托付晏允直交还。”
十二娘应诺。龙渊转身准备沿步廊往外走。十二娘唤道:“二公子,你去哪里?”
龙渊道:“我去帮墨阳。”
十二娘正欲说话,只听得锣声乱响,楼下的市井忽然由远及近乱纷纷起来,再一瞥间,远远一辆牛车被官兵簇拥着从人群间慢慢过来,十二娘睁大眼睛望去,猝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猛地倚在了门扇上。
她看到墨阳了。
十二娘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她不敢再看牛车上那个深红色躯体第二眼。她弯下腰用双手死死捂住嘴,捂住的不是再度尖叫而是呕吐。这呕吐是如此猛烈,使得她没来得及找回声音,就绝望地见到龙渊猝然止步,眺望牛车,然后在短短一瞬间翻身从二楼步廊的栏杆边跳了下去!
当彻底狂暴的龙渊挟着冲天杀气从二楼一跃而下,围观人群也发出了恐怖的尖叫声。尖叫声与第一道血光一起沉重地四溅开,第一具官兵的尸体向左右分别倒下,几乎被从头顶一直劈开到脚底。喧呼声杂然而起,幸存的官兵们发出了第二波恐怖的尖叫。龙渊的剑光再次闪起,杀意滔天而至,犹如海面上嗜血的风暴与雷霆。
人群你推我拥,踩着狼藉一地的官兵尸体向四面八法逃散。龙渊视线被杀戮的鲜血模糊成一片深红,他仗剑跳上牛车,暴烈地劈砍木笼。剑卷了刃,他抛下剑,徒手将木笼两道竖栏生生掰开。笼中深红色的躯体发出了呻吟声,他听见那个躯体说:“……龙渊……二哥,你来……救我了”
龙渊嘶哑着回了一句什么,他自己也似乎听不见。他双臂用力掰大木笼裂口,人钻进去,竟一时不知该如何碰触墨阳的这具残躯。一仓皇间,他瞥见十二娘正在楼顶,将一面黑旗、一面大海晨星旗同时高高地举起。自远及近,喊杀声起,刀兵声起。
龙渊解衣,决然一卷墨阳残躯,将他负在背上。
十二娘呼道:“二公子!接绳索!”龙渊伸手抓住她抛来的滑索,背负墨阳飞身滑向屋顶,双足落地,更不停步,沿黑水湾东南下城区鳞次栉比的屋顶与屋顶狂奔而去。
下面的街道上杀声震天,头裹黑巾的海盗,头裹蓝巾的海疆旧部,身穿白衣的祭司,更有数不清也看不清的各色剑士、武师、莽汉、三教九流的江湖客,都仗剑、持刀、挥拳,汇入了这条怒浪滔天的滚滚长河。
墨阳在龙渊背上喃喃道:“这次……我又栽了……但没全栽……我把衡之……给你带回来了……”
呼哨声又起,屋顶上有东原君的武士拦路,呼喝道:“他在这!前面封锁,把他们留下!”
龙渊怒吼:“这一次、谁——都——别——想!”
屋顶到了尽头,龙渊全身的衣衫已经湿透,有墨阳的血,有龙渊自己的血,更多的是一路杀来的敌人的血,黏在一起,黏得化不开。他翻过最后一道房檐,落地站稳。——面前是几排低矮的农舍,接下来往何处去?
墨阳低声道:“左转,进巷子。”
龙渊闪身便进了巷子,把模糊的喊杀声扔在远处的下城区。龙渊道:“你怎么样?”
墨阳道:“暂时死不了。”
龙渊道:“你真行。”
墨阳道:“我也觉得。”虽然有气无力,他竟犹有心思跟龙渊斗嘴,龙渊莫名觉得安心。
几段疾奔后,巷子越转越窄。一扇柴门开着,有个农妇正在张望,见了血葫芦似的龙渊兄弟便招手,龙渊微一迟疑,随即背负墨阳闪身进了柴门。
农妇立刻反关柴门,急急引龙渊背负墨阳进入堆着柴火、满是农家杂物的后院,掀开一口大缸,推龙渊入内。
龙渊自己先钻入,反身又把墨阳抱入大缸,农妇伸手进缸急急道:“鞋!给我!”夺了龙渊的血鞋,将缸盖盖好。
龙渊揽着墨阳的残躯蜷身在缸内,听得哗哗水声泼洒,显是农妇舀水洗去地上血迹。又听得八九岁上下男孩子的声音道:“娘!”
农妇道:“梁儿,你背上柱儿,穿上公子的鞋,往河边跑一圈,把鞋扔进河里再绕路回来。柱儿,跟哥哥去!”
一个更小的孩子声音道:“好!”柴门的吱扭声,孩子奔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龙渊不出声地安静呼吸,深而慢。缸里漆黑,他听见墨阳也在缓慢地呼吸着,浅,但稳定。
数过几百息后,龙渊听见柴门外有杂乱的脚步声匆匆而过。然后又是几百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轻巧的脚步声传来,兴奋地低声叫“娘!妥了!”农妇揭开缸盖,头顶上,天色清朗。
农妇唤道:“二公子!三……三公子!”待看到墨阳的惨状时,她原本镇定自若的气度全变了惊恐慌张。
龙渊爬出缸,又把墨阳抱出来。墨阳竟仍然撑得住,苦笑道:“徐姨,你好。”
龙渊被这个称呼震在了原地。转身细细打量那农妇,虽荆钗布裙糙肤华发,细看来长眉入鬓,双眼弯弯,眉目间依稀还带着几分当年容貌。——这不是传说中被“赶走”的冰弦生母徐氏娘子红鲛,更是那个?
徐娘子领龙渊将墨阳安置进屋里时,整个人抖成筛子,哪里还有刚才大将临敌的风采。墨阳道:“徐姨……没事的,你莫怕。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我这会儿实在说不动了,你跟二哥说说罢。”
徐娘子捂着嘴哇地一声哭出来:“三公子,你怎么成了——这模样!”
龙渊也在发颤。他努力逼迫自己看着墨阳,不敢看,也不敢不看。这惨状没人能看得下去,比惨状更可怕的是:墨阳居然至今仍神志清醒,思维正常,甚至情绪稳定!
他“正常”到了反常的程度。
墨阳从两人眼神中读出了他们的心思,再度苦笑:“我这样子吓人吧?东原君干的,他对我用药了,我现在不大有痛觉。”
徐娘子翻来覆去只道:“怎么办……怎么办……”
龙渊茫然道:“我去找大夫!哪里能找到大夫?”说完也觉绝望之极,人皆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大夫能救治的。
梁儿不知何时也钻进了屋,他不敢看墨阳,扭转脸道:“娘!那个白石头岛上有大夫,你叫大夫给公子治伤啊!”
龙渊一把抓住梁儿:“小弟弟,快告诉我,白石头岛——在哪里?大夫——怎么请?”
墨阳道:“徐姨,把孩子轰出去,别吓着他。”
梁儿“白石头岛”四个字一出口,徐娘子陡地睁大双眼,眼中突然迸出惊人的光彩来。她语无伦次地道:“对!星极岛!——颇黎岛,大夫——她们,在——在星极岛!”
徐娘子道,梁儿口里的“白石头岛”就是星极岛,这座岛太小了,小得在大夏和玄桑海图上都找不到。星槎夫人年轻时曾经一度在那里与萧将军——萧晨钟将军联手抗敌,将它标在了麾下旧部的海图上。
自从景和四年起,逻缇斯亡于西磐,颇黎岛沦于敌手,白衣祭司与学城学士们大批东逃。其中最最杰出的一批医者抵达了大夏的海疆,远赴西境绥章学馆;而白衣祭司们则选择了更远的玄桑——有的投奔了黑水湾正在“招贤纳士”的东原亲王秀晏;也有的心存疑惑,停留在平山港一带迟疑观望;还有一些,历尽艰辛,寻遍沧海,竟终于找到了当时横行天下的传奇海盗女王——星槎夫人,或者说,颇黎岛的阿丝塔殿下,她们的真正的王。
此后漫长的岁月中,星槎夫人率领着这批辗转飘零的旧神的信徒,在陌生的国土上一点点重建她们的家园。大夏人不知情,玄桑人也不知情,不论是景和陛下还是文德武威贞元国主,抑或两代耳目遍天下的东原藩。知情的只有这些信徒她们自己,以及苍穹之上俯瞰人间的女神。白石头被就地开采出来了,黑石头、钢铁和乌木在一艘艘南来北往的趸船上被秘密地运来了,双螺旋的楼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延伸向某个秘密的空间……她们在沧海之中,明月之下,以双手,以血泪,重建了她们的圣殿。
星极岛在哪儿?龙渊与徐娘子口说手画,方明白沿着黑水湾向西南延伸入海的方向,越过黑石岛——即东原君和盛姬策划了那出“圣女册立大典”的东颇黎岛——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进,这条线与北斗列岛中天枢、天璇两岛连线所指方向的交汇处,便是星极岛了。小岛人迹罕至,朝向茫茫深海,呈扇形展开,多白色礁石与绝壁。除了远海作业的渔民,绝少有人登陆,更绝少有人知晓其间的秘密。
梁儿说,有人见过白石头岛上穿白衣裳的女大夫们,她们住在很深很深的石头下面,有时会出来买东西,对孩子很和气。有渔民病得伤得不可开交,便会冒险去找她们,有时找不到,有时找到了,伤病就好了。
梁儿柱儿都是徐娘子的亲生儿。徐娘子在玄桑嫁人生子,所嫁的丈夫便恰是个渔民,这几日听得到处传信,都道是“劫牢反狱,营救星槎夫人血脉”,便早早备了渔船,只待听号令出海救援。这样的渔船分散在黑水湾大小列岛环礁,何止百数。梁儿奔去告知父亲,小船即刻下了水,只等送龙渊墨阳赴星极岛西北面求医。
龙渊跪下,向徐娘子端正叩首再拜。徐娘子亦跪下来还礼相搀,泪眼盈盈,说不完的千叮万嘱。小船启航时,徐娘子一手拉一个孩子在岸上相送,兀自唤道:“二公子!三公子!此去——千万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