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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三章 箭在弦上 大战将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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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二年六月三十到七月初一)
东原君在他自己的座船上倚栏而立,皱眉回望了一眼光秃秃的主桅旗杆。他没挂旗,不论是玄桑旗还是东原藩的旗,这大概还是头一遭——被盛姬这个疯女人拖累的。
因为冰弦此刻就在他的船上。
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如今是个地地道道的烫手山芋。按东原君的计划,圣女应该跟陛下和长公主殿下同船,既显得身份尊贵,又便于防卫——大夏水师再怎么样也不能对玄桑王的御驾不宣而战。可是盛姬如今不要说同乘,就是两船之间靠得太近都绝不允许,显然是被六月十二那天清晨的突袭吓破了胆。
那场突袭是为盛姬量身定做的。这个反复无常的女人执意要在京郊古祭台完成册立大典,她那点用意,东原君心知肚明——她只不过是想把新圣女牢牢地捏在手里罢了,直到新圣女妥妥贴贴成为她弟媳、助她弟弟成为“命定之王”的那一天。想起那个拖着鼻涕的“命定之王”,东原君不禁从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夹杂着刻薄与忿怒的厌恶感。
东原君眺望了一眼远处的御驾旗舰。那是一艘宽敞的大船,被成片的黑船护卫舰包围得密不透风,连王旗都被遮挡得看不见踪影。愚蠢,绝顶的愚蠢。大夏人若是铁了心在公海上发动偷袭,舰船不挂王旗恰好成为绝佳的借口。
不过话又说回来,偷袭似乎不大可能。航线是精心规划过的,从悬嵯京前往黑石岛,公海航程只有短短的一段,再过最多大半个时辰,舰队便会再度切入蜿蜒向西北方向的玄桑领海,靠近黑水湾——他的重兵把守的龙兴之地,黑水湾。
东原君把目光移向海面,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此刻暮色已深,茫茫大海上除了低低飞掠的几朵铅云,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没有遮挡视线的岛屿,也没有行船——商船、民船、海盗船和走私船一概没有。他早已派出先遣护卫舰清空了航道,连最大胆、最肆无忌惮的西磐走私贩子的船舶,此刻都成片地拥挤在黑水湾码头里龟缩不出。他略微松了口气,没有船就没有威胁,大夏人总不可能从天而降吧。
至于圣女的两个哥哥,他眼前掠过无边水阁酒席上倒扣酒杯,横眉冷冷说出“我叫萧龙渊”的那个人的面影。大夏海疆水师将军萧龙渊,他在心里把每个字重新掂量了一遍,不无遗憾地咂了咂嘴——此人不会为我所用,虽然我的诚意大到了情愿拿御座上的盛姬姐弟打包去换他的地步——再加上全体宗室也行。他冷笑了一声,带点自嘲的味道。
但是另一个……东原君把嘴角的冷笑收起来。墨阳,萧墨阳。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六月十二日卯时刚过,他收到了李十二娘的信鸽,信鸽翅膀被箭簇穿透,血淋淋地在千贺手里惊恐扑腾着。千贺扯下鸽腿铁环里夹着的纸条呈上来。他站在戒备森严的王宫门口匆匆读了一遍——萧三公子昨日一整日并无动静,惟闭门饮酒而已,察其神情,忽悲忽怒,似有心事。直到深夜,忽然带着两个贴身近卫独自乘小舟出海,去向不明。妾身唯恐暴露行踪,不敢紧跟——东原君勾唇笑了笑,把纸条递还千贺,命他烧掉。很好,他想,墨阳知道他妹妹在我手里,有情绪,但不算太过头。带着两个人出海,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总得让他发泄发泄。
等圣女正式册立之后——东原君忖度着,阿丝塔的女儿今年只有十二岁,还要至少两年才能成为女人。这两年里她必须在我眼皮底下待着,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放手让女神血胤跟海盗、跟西海祭司们勾勾搭搭。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会迎娶她。成为女神的夫君,比成为女神的战士,风险更小,收益更大。
他扭头看了一眼楼船的二层船舱,示意千贺留在甲板上继续观察,自己返身向船梯走来。
阿丝塔的女儿被打扮得像一只精致的桃花节盛装少女玩偶。她穿了足足五层衣裳,不同颜色的袖缘重重叠叠地堆在女孩的细手腕上。衣裳又重又硬,她不得不端正地坐在船舱地板的蒲团上,一动不动,像个真正的小玩偶。东原君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他想,玄桑古神祭典服饰还是有点用处的。或许我应该告诉盛姬,让她给她弟弟多穿几层衣裳,穿个十七八层,可以治好那孩子动不动就像虫子一样扭动的毛病。
东原君扬起最和善的笑脸,在女孩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摸了摸散发着丝丝缕缕凉气的冰鉴,命跪坐在旁边的打扮成颇黎岛风格的玄桑侍女去下面取杯冰水上来。他和气地道,加几勺蜂蜜和薄荷,天气太热了,船舱里太闷了,你们早该想到的。
冰弦转过头,用一双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东原君。
她的眼睛比阿丝塔的更黑。东原君凝视着她。阿丝塔的眼睛平时是黑色,但在某些光线下会突然现出一抹琥珀金。墨阳的那双丹凤眼也是。这个女孩的瞳仁几乎是纯黑的,她正视过来的时候,里面隐隐有着大海深处风暴欲来前那种——很难说清的颜色,那是以黑色为底,紫蓝灰绿交映的奇丽色彩,汇聚在这双少女的眼眸里。
很好,这说明她的血统没有被大夏人冲淡。东原君心想,我准备迎娶的新娘是货真价实的女神血胤,那些落魄神官们——盛姬管他们叫八咫鸟,这个称呼很衬他们,盛姬有时候的确聪明,只要别跟她谈正事——心心念念想在天枢岛上复活已死的古神信仰,他们需要一个女神,以及与女神相配的男神夫君。这个女孩绝对配得上女神头衔,看看这双眼睛就知道了。
冰弦先开口,语气盛气凌人,不像一个十二岁的被囚禁的女孩:“你想把我弄到哪儿去?”
侍女战战兢兢,叮呤当啷地端着两碗冰块进来,冰块上铺着满满一层薄荷叶,金黄色的蜂蜜淋在薄荷叶上,薄荷和蜂蜜的浓香顿时闯进闷热的船舱里。东原君把冰碗推给女孩,回答道:“我们快要到你母亲的家了,你还记不记得你母亲?你长得跟她很像。”
冰弦没有接,警惕地盯着他:“我母亲是大夏大长公主俞夫人。”
东原君端起另外一碗,放在唇边一啜,啜了个空——愚蠢的侍女,我要冰块,她就结结实实拿来两碗冰,连一滴水都不兑。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碗,含笑道:“你的生母。”
冰弦眼神里闪过一抹更重的警惕。东原君含笑看着她敛去眼中的锋芒,仰头作天真无邪的小女儿状:“我生母是徐氏娘子,我不太记得她了,说是她生下我之后,我父亲的妾室星槎夫人吃醋,把她赶走了。你是要带我去找我生母吗?”
机灵的小家伙,将来会是可造之材。东原君微笑摇头,用指尖拂过她精致美丽的小脸庞。“你生母是阿丝塔,是天下最最美丽最最传奇的女子,我带你去看她待过的地方,看她做过的事,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像她一样好。”
船尾舵师吹响了牛角号,号角声悠长地回荡在海面上。座船缓缓转向。东原君掀开窗帘向外眺望,右舷方向,远远的铅云下映出山峦起伏的黛色影子,距离黑水湾不很远了。
入夜,海潮静静地拍打着犬牙交错的黑礁石,把白色泡沫和暗绿色海藻一波一波地推上岸,再一波一波带回来。
散发着鱼腥味、喧嚣着装卸货物噪声的黑石岛外码头,九章收起千里镜,在伪装成渔船的船舱窗口抽回身,对龙渊露出笃定的笑意:“他们来了,接下来该我们上场了。”
晏无愆和上林苑的那些人个个不是吃素的。即使悬嵯京组在六月十二日清晨的突袭中伤亡惨重,活下来的三分之一还是拼命带出了最重要的消息:长期没在京中露过面的大神官们来了,在血流成河的古祭台上张惶失措地捱了大半个时辰,才被黑铠武士结阵救走。随后,补充情报进一步传来:大神官们爬上了几条黑船,在重兵护卫下,向西北方向扬帆而去。
龙渊的指尖在海图上移向悬嵯京的西北方向,重重点向做了标记的一点:“黑石岛。”
黑石岛——或者按西海流亡祭司的说法,改称为“东颇黎岛”——在黑水湾向西南方向大海深处的延伸线上,当年曾经是星槎夫人麾下海盗的啸聚之地。如今,那些用破烂船木和黑岩搭建的海盗排屋早已拆除殆尽,面向黑水湾方向的内码头已经修葺一新:白石砌阶,白沙铺地,向岛屿深处一路延伸的大道两旁,立着一重重由白石础和原木柱构成的门坊,原色的,没有上漆,说不清到底是西海还是玄桑风格。这条宽阔的、可容八马并行的大道一直通向岛心的白石祭台,祭台下的广场,用最细的白沙铺成了一朵巨大的九叶莲花的形状。前夜,六月二十八,趁戒严尚未开始,龙渊已经带着近卫上下踏勘过地形了,白石祭台附近没有藏身点,但山下林木最茂盛的地方,分散开藏上十几个人、十几匹马问题不大——只要东原君腾不出人手拉网搜山。
“不好说。”九章听完沈俊杰的汇报,思忖着道。“换我的话,搞这个祭典之前不要说拉网搜山,就是点把火,把这片林子来回烧一烧都有可能。”
龙渊拍了板:“俊杰,你带弟兄们往外码头方向去,分散开,巷道、棚屋、暗渠、废弃船坞,那些地方都能藏身——岛上本来就有不少劳工和渔民,东原君手下把他们都驱赶到岛南边了,你们混在人群里面,不要轻举妄动,等我的信号。”
沈俊杰迟疑道:“马呢?马怎么办?没地儿藏啊……”
九章扬起眉毛,一双杏眼带着三分笑:“沈队长,大风大浪都经过了,名扬天下的堂堂萧府近卫,岂会搞不定十几匹马?——别慌,沉住气,你这一慌,搞不好我也跟着慌起来了。”
龙渊瞪了九章一眼:“衡之,把你的嘴皮子收一收,自家弟兄。”
霍骁带着其他三个近卫,抬了几筐臭气熏天的杂鱼走过来,向龙渊九章报告道,炸药已经埋设好了,就在外码头垃圾场,上面盖上几筐臭鱼,到时候引信一点,整个垃圾场炸翻天,来一个声东击西。
九章用衣袖堵住鼻子笑道:“甚好,甚好,这气味!炸药埋这里,过来搜查的人大概也下不去手。”
龙渊道:“就以爆炸声为令,到时候我和衡之从北往南,俊杰带弟兄们从南往北,一起动手。霍骁负责点引线,柴老哥,你负责船——能不能成功撤退,你这个位置吃紧。”
柴铎肃然道:“二公子,柴铎就是死,也必定接完你们和二小姐再死。”
九章道:“都别死,咱都好好活着,活着给东原君添添堵。”
沈俊杰停顿了半天,终于牙一咬,说出心里话:“谢公爷,你确定你要跟着我家公爷?要我说,你不如留在船上预备接应……”
九章截断他,举两个指头对天起誓道:“俊杰,我保证不给你家公爷添累赘。这场大戏,他那边没我还真不行。”
龙渊没吭声,点了点头。
沈俊杰忍不住好奇道:“大戏?能不能透露下……”
九章笑道:“不能。”
玄桑御驾座舰和东原君的船队是六月三十日深夜靠岸的。从南边的外码头绕了一个圈子,直奔面向东北方的内码头而去。片刻后,龙渊和九章藏身的渔船便动了起来,双桨划破漆黑的水面,迅疾无声地逆着退去的海潮,反方向绕行向北。
在岛北的嶙嶙礁石间,渔船下了锚,稳稳地定在礁群里。朝雾弥漫,黑鱼似的小小渔船上没有点灯,无声无息地潜伏着。
龙渊全副武装,熟练地最后一遍检查武器装备:靴中左右各藏有匕首,绑腿中各插一对,腰间左右悬剑,肩后交叉背双剑,胸挂箭袋,手持强弓。
九章把一支精巧的护腕扣在手腕上,分上中下三段仔细旋紧,机关发出细微的喀啦声。
船舱里杀气四溢。
两人行动前最后一次复盘方案,彼此确认了对方的装备没有疏漏,点头,目光交汇。安静地等待,接下来只剩最后任务:待机而动。
渔船静静地摇曳在黑色浅潮里。
此刻晨光熹微,天星黯淡。九章不再言语,对着墙角低声哼着一支曲子。龙渊侧耳听了听,觉得曲调有点熟,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龙渊道:“这是什么歌?挺好听的。”
九章停下来,不哼了。
龙渊道:“没事,你继续,第一次上阵前紧张,再正常不过了。”
九章清了清喉咙,嗤道:“我没紧张。”
龙渊道:“嗯,我有点。”
九章笑了一声。
龙渊有意分散他心思,追问了一句:“歌辞是什么?”
九章不肯说。龙渊戳他。九章被逼迫不过,只得别别扭扭招供了一句:“……千秋万古北邙尘。”
龙渊笑道:“你这是唱战歌呢?”
九章道:“没有,前面挺秾辞艳曲的——我不唱就是了,别提这事了。”
龙渊道:“秾辞艳曲?那你可得小心陈夫子打你的手板。”
九章又笑了一声,龙渊听着,这次的笑声里,那股紧张劲儿淡了些。
等待中,龙渊忽然道:“我现在有点不敢看你……太别扭了。”声音中有微微的笑意。
九章道:“废话,为了混进去我得扮九华,你不别扭我还别扭呢。”
他一身女儿妆,发挽双鬟,身着西颇黎岛见习女祭司的白衣,蝉翼般的白纱衣袖掩住护腕。脸上略微上了薄妆,俨然九华的容貌,却仍是九章的眼神。
龙渊又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太像,最多七分像。太硬了,绷着,你稍微放松一点点才扮得像。”
九章道:“七分正好,我用的可是我谢九章自己的脸,少一分怕冰弦认不出我不跟我走,再多一分,搞不好没混进去先被东原君的人认出来了。——再确认一下:变数是冰弦,她万一害怕不肯从高台上跳下来,咱俩万事皆休,直接交待在这里。”
龙渊道:“她一定敢,冰弦这小丫头胆子奇大,没有她不敢爬的高,没有她不敢跳的墙。”
九章道:“就算万一,我发弩箭打她的腿,就算是打也得把她打下来。——时间差不多了,行动!”
黑石岛北坡峭壁上,龙渊用绳索拉着九章,向上攀登。而在两人头顶的岛屿高处,映着微明的晨曦和锦色的流霞,已经隐隐约约亮起了一千盏烛火的星辉。
圣女册立大典即将开始。
扮成九华的九章——或者说,九华本人,此刻凭海临风,素衣飘举。她一手握住牢牢拴在腰间的钩索,另一手替龙渊拿着他那把八石硬弓,抬头凝望了一眼上面那个在山岩上攀爬的矫捷身影,又转头回望了一眼碧海深处渐渐涌起的一线朝阳。
“此去,或许不归。
如果今天就是生命的尽头,我要你再一次见到我最想留给你的模样。
我既是九华,也是九章,这两个身份加在一起才是我的全部。十多年来,我一直与你同在,从未暂离。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
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
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