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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二章 凤去台空 祭典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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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二年六月十二)
天色未明,盛姬的寝殿穹顶上传来呜呜的风声。侍女们捧着宫烛鱼贯而入,依次点燃帐外的一排龛灯。铜镜幽然生光,将灯光烛火返照成长长的一串。盛姬坐起身,徐徐起立,光着脚向前走了几步,轻纱寝衣的被揉皱的衣摆从她□□滑下,滑落在身后的寝席上。
她走向那面铜镜,坐下,审视着自己的脸。
再过半个时辰,我就要出发去古祭台。她对着镜中人的容颜嫣然一笑。镜中人回她一笑,她不胜欣慰地想,我仍是好看的。
她对这件事一直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她故世了很多年的母后当年出身高贵——据说又有德行,虽然盛姬一直疑惑这虚无缥缈的“德行”到底指的是什么东西——群臣半是劝谏半是逼迫地恳请父王迎娶了她,然后在此后长达近十年的时间里,每月一次上表敦促父皇“近贤远色”,屈尊留宿王后宫中,行夫妇敦伦之礼,用了好些诘屈聱牙的大夏和玄桑故典来论证“近贤远色”的益处——什么“嫫母佐帝”啦,什么“无盐谏君”啦。盛姬知道母后极恨这些故典,但又不得不做出端庄贤淑的模样来,坐在帘后静听这些里面裹着刀子的陈词滥调,露出有德行的上古贤妃该有的笑容。
我跟母后不同,我会把胆敢拐着弯羞辱我的大臣拖出去枭首示众。盛姬狠狠地想。当被砍下来的脑袋在悬嵯都门挂成一排,挂得足够长,就不再有人敢含沙射影满口雌黄,他们会爱惜自己的脑袋。真奇怪,王后美还是不美,与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但眼下这件事情跟以往都不同。盛姬翻了翻铜镜下的梨木格子匣,凭借模糊的记忆试图找出那片正确的花钿——是殷红色,她记得很清楚。但究竟是水滴形还是莲花形?抑或是一朵很小的九重樱?她不记得了。盛姬把一片水滴形花钿放在眉心上,皱着眉凝视片刻,然后揭下来,把一匣花钿拂落在地上。珠华宝色闪闪烁烁地溅落满地,她低头看了看,心中莫名地稍许平静了一点。
侍妆侍女面如土色,匍匐在地上,从地面的木板缝隙间拼命搜寻每一片闪亮的小小花钿。盛姬懒懒地挥了挥袖,示意她们不用如此。她想,我待女孩子们一向很好。
包括那个新来的小女孩子。盛姬想起冰弦。此刻那个十二岁的女孩被好好地安置在宫殿最高一层的闺阁里,一应吃穿用度都比得上公主。那女孩没哭也没闹,容貌和气度都说得过去,配得上盛姬准备赐予她的地位。重要的是,盛姬嘴角滑过一抹笑,那女孩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在悬嵯京谁是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人。
只不过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盛姬又笑了笑,宽容地向战战兢兢把格子匣放回妆台一角的侍女点点头,随手拈起一枚紫色花钿,对着烛光凝视了片刻。是了,我可以选择紫色……穿紫裙配红色花钿简直丑得可怕……但是……她心烦意乱地又从格子匣里挑出那片深粉红色的莲花形,用食指将它按在眉心上。这一瞬间她想起来了。
是它,没错。她凝视着镜中人的眉心,几乎要落泪。
很久以前……盛姬不喜欢用这种方式开头的故事,因为它往往意味着这将是一个古代玄桑——或者更糟,古代大夏——的传奇故事,要么是傻得离奇的狐狸报恩,要么是荒唐得可笑的兔子爱上月亮。四岁的她狂暴地撕碎所有绢本画册,哇哇大哭着挣脱嬷嬷们黏糊糊的手,赤脚奔出母后的寝宫,然后忽然在寝宫外的厢廊檐下看到了一个人——一个非常好看的人,长眉细目,容貌精致清秀得说不上是女子还是男人。她停止嚎哭,看着他。
——十七岁的东原光嗣隔着时空看着镜中的她,彬彬有礼地弯了弯腰,道:“稚瑠殿下,谁让您不痛快了?”
二十岁的盛姬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回答道,你啊,你这个背信弃义、见异思迁的家伙,你让我很不痛快。
光嗣十七岁的模样在镜中化为几段断续的剪影残片,她不太记得了。那年他从颇黎岛归来,紧接着又前往大夏、南竺、沙珊和西磐,就连远在天尽头的弥坚和殷地,听说他都曾周游过。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她几乎没怎么见过他。但当她都已经快要忘却他的模样时,他突然回来了,带着他那张二十六岁的韶华胜极的脸。十三岁的、眉心贴着莲花花钿的稚瑠殿下鼓起全部勇气抬头看他,他低下头,上前一步,跪下一条腿,按西磐人的礼仪拿起她的手,嘴唇虚虚地悬在距离她手背一寸远的地方。她簌簌地抖了一下,听闻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低低地道:“稚瑠殿下——行遍重洋皆不是,归来一念只为君。”
那一刹那,她只觉得自己变成了古代玄桑传奇里那只最最愚蠢的狐狸,或那只最最荒唐的兔子——竖起长长的耳朵,端起爪子,虔诚地仰望着月亮。
伺候她穿衣的侍女捧来了昨夜已经备好熨平的深紫色裙袍。她昨天想了很久,决定穿深紫色。光嗣是国相,他出席今天的彩排仪式必定会穿那身深紫色的一品国相袍服。她伸开一只胳膊,让侍女把衣袖替她套上——但紧接着她就顿住了,带着些许不满,打量着闪烁烛光下镜中的自己。
这个颜色看起来老气横秋的。她不悦地想。于是她把胳膊从衣袖里抽出来,皱了下眉,用一个散漫的挥手动作打发走捧着紫色裙袍的侍女。
我昨天为什么会决定穿紫色呢?也许因为紫色是贵色,不会错吧。她三心二意地想。她忽然想起来,光嗣曾经无意中聊起逻缇斯人喜爱的紫色,他略微夸张地皱起鼻子,带着三分促狭的笑意,绘声绘色地告诉她令逻缇斯人神魂颠倒的“骨螺紫”到底是有多臭——十三岁的稚瑠殿下纵声大笑,抓起光嗣的淡紫色衣袖闻了闻,并不臭,草木的味道。光嗣说,这是东国的紫,用紫草、苏木和栀子染就,大夏人叫它“暮山紫”,是月光洒雪、烟霞遮山的颜色。
那些年老的神官们会穿一身黑,黑得像一群八咫鸟。我弟弟隆彦今天也得穿正黑色的祭典王袍,但衣缘上会镶满金色——黑海金曜的颜色。自从父王即位,把“黑海三光”改成“黑海金曜”,去掉了王旗上的月和星,那群八咫鸟们就一直在朝堂上扇着翅膀鼓噪不休。金曜是王室,月是神官,星是宗藩。八咫鸟们争辩道。陛下去掉月和星,会让神威不振、宗藩离心的,陛下。
稚瑠殿下问光嗣:会吗?
光嗣道,殿下若相信了他们的鬼话,就会;当他们是放屁,就不会。
稚瑠殿下思考了一会儿,继续问:那父王为什么不把那些呱呱乱叫着放屁的八咫鸟杀掉?留着他们继续放屁?不嫌臭吗?
光嗣轻快地笑起来,从古祭台半坍的石柱基上直起身,随手捏了捏稚瑠殿下系着紫色丝带的发辫梢,道,会放屁也会呱呱乱叫的八咫鸟有时候也会有很大的用处,你只要确保用它们的时候,让它们的屁股对着外人就可以了。比如……他扬头想了一下,举例道,比如稚瑠殿下如果有一天愿意做女王——不,殿下不必紧张,臣只是打个比方,殿下不用做玄桑女王,做个南竺的女王,或者大夏女帝西海女神,又有何不可?——那时候你就知道手下有一群会呱呱的八咫鸟,是件多么有用的事情。
他突然眉眼含笑着牵起稚瑠殿下的手,扶她从石柱基上跳下来,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别让黑漆漆的放屁鸟儿败了兴致,来,我们来做个游戏,扮演的游戏。殿下来扮演西海女神,臣来扮演女神的战士。在颇黎岛,每隔四年的仲春望日,会有一场盛大的祭典,美少女一身白衣扮成降世女神,把弓递给跪在她脚下的战士……
稚瑠殿下被他牵着手,白裙飘飘地站在古祭台的荒烟蔓草中心,笑道,好像金曜神和大海神的婚礼。
他一本正经地单膝跪下来,抬头对她笑道,正是啊,那么殿下做金曜神,臣来做大海神,好不好呢?
那日,和风暖,草木香,春浓于酒,稚瑠殿下站在古神赐福之地,听到了周遭遍地青草拔节、野花怒放的声音。
盛姬看着铜镜,镜中人眉心贴着深粉红色的莲花形花钿,在时明时暗的烛光中展开一个如梦如幻的微笑。她不转身,背对着战战兢兢、像一群鹌鹑一样挤在一起的侍女们道:“给我准备白色的裙袍,要长的,下摆绣了银线那件。”
侍女群发出了嘤嘤的嗫嚅声,盛姬懒得责骂她们。每次她提出跟常规不甚相符的要求,哪怕只是一件小得微不足道的事,她们总要这样嘤嘤地嗫嚅上一阵,互相推搡着,使着眼色,希望把开口劝谏的职责推让给别人。这群鹌鹑中比较勇敢的一只开口道:“殿下,这不合礼制——今天圣女穿白色,殿下怎么能穿白色呢?殿下应该穿比白色高贵的颜色,金、紫、赤、橙、黄,或者正黑。”
我的神官是一群八咫鸟,而我的侍女是一窝鹌鹑。盛姬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想。好在我不用理睬鹌鹑的嘤嘤嗫嚅声。她勾了勾手指。自觉已经尽到了劝谏职责的鹌鹑迅速而心安理得地跑着去拿来了镶银线的白色裙袍,服侍盛姬穿上。另外一只鹌鹑跪在地上,替她穿上相配的银色高屐。
盛姬站起来,把裙摆款款甩开在身后,在镜中顾盼着自己的姿容。
穹顶洒落下一线天光,辰初快到了。
盛姬沿着长长的厢廊走向正殿。小国主已经被他身边的嬷嬷们打扮成了一只拖着华丽金色尾羽的八咫鸟,正踟蹰地在正殿台阶上打圈子,像钟摆一样左右摇着。最老的那个嬷嬷用两手抓住他的肩,防止他不小心一头栽倒在自己的王袍下摆上。小国主看见姐姐,露出极度高兴的表情。
至少隆彦是真心爱我这个姐姐的,他用他那不比核桃大的脑仁竭尽全力爱着我。盛姬略带讽刺地想,她在台阶下优雅地行礼,然后起身,把一只手伸给弟弟。小国主立刻牵住这只手,随她走下台阶,走过宽阔的正殿前庭,后面跟着长长的侍从队列——鹌鹑、百灵和游隼的队列。
小国主的手在盛姬掌心里不安地扭动着。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喜欢扭动呢?盛姬想,抓紧他,用长指甲掐了掐弟弟的手心,迫使他暂时安静下来。这是个傻孩子。盛姬不得不泄气地承认这一点。但他爱我——而且只爱我。
她常常跟隆彦玩这个游戏:问他最爱的人是谁?隆彦会拖长了尾音说“姐——姐——”;现在最爱姐姐,将来呢?隆彦说,将来也最爱姐姐;她故意摇头,纠正他,不对,你将来应该最爱你的小王后。她说这句口是心非的话时心里在搅,留神观察隆彦的表情。隆彦抬起头,呆呆地想了一下,问,小王后?什么样子的?她随手从玩具匣里拿出桃花节用的盛装少女玩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一个美丽的、像小玩偶一样可爱的小女孩。隆彦把头重新埋进盛姬怀里,摇头嘟囔着:不,不要,不爱,最爱姐姐,只爱姐姐。
前国相梅城君——还有他背后的宗室们——最害怕的就是这位贞元王只爱姐姐。盛姬回忆着那个被她挂上都门的英俊的脑袋,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是的,那个英俊的梅城君曾做过一段她的国相,还曾经被她恩准在她枕席边就寝。她一度自欺欺人地想,梅城君比东原光嗣——那个被黑海湾的野女人迷了心智的东原光嗣——更好看,也更有男子气。但是天晓得,她忿忿地想,其实我也不是多么喜欢所谓的‘男子气’。
在枕席之间,他要么让我疼痛,要么就喋喋不休地试图给我灌愚蠢的、一戳就破的迷魂汤——什么古王朝的前车之鉴啦,什么大夏前朝殷鉴不远啦,然后开始讲述一个又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大约五十年前的某代大夏皇帝强娶了他的姐妹,然后纵火烧死了她;当今的大夏皇帝俞紫垣把他的一个妹妹——曾经很得宠的一个——先是下嫁给病夫,然后在她守寡后逼她改嫁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男人,不是官员,连侍从都不是,最后把她囚禁在府邸里。梅城君说到这里的时候一副悲天悯人的嘴脸,贴近她,山盟海誓地说,他不会让她落得这种下场。
他在吓唬我,他想控制我。盛姬心里在冷笑。我会笑嘻嘻地跟傻孩子说傻话,但不代表我听不懂你的自作聪明的谎话,梅城君。
梅城君和他背后的宗室们是秃鹫——那种撕吃尸肉的鸟,比鹌鹑、百灵和游隼更丑陋,比八咫鸟更狰狞。东原光嗣的舰队退守黑水湾之际他们煊赫一时,甚至撕破脸,打过她盛姬的主意。梅城君伙同大宗正,率众逼宫,要求盛姬在求婚国书上盖下国玺——国书是秃鹫们事先写好的,以小国主的口吻把姐姐嫁给大夏的太子或者宗室亲王,盛姬得亲手给自己的判决签字盖章。梅城君用他一贯的假惺惺的情真意切的口吻保证,大夏太子俞北辰,还有备选的那两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青年俊彦——微臣虽万万不舍,但终究当以国事为重,况且万万不敢误了殿下终身。
这封国书带回来的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的大夏青年俊彦,而是刻骨的羞辱和赤裸裸的挑衅。后来当盛姬高高坐在宴请三国医盟使节的东道主席位上,打量着那两个原本被列为备选的大夏国公时,内心冒出的念头是荒谬,绝顶的荒谬。外殿那个萧龙渊是第一备选,他们告诉过她。十九岁,个子高得令人不安,浑身上下带着军人的剽悍粗蛮气;她收回目光,转向内殿席上正端着酒盏与玄桑医官含笑侃侃而谈的谢九章,这个第二备选人物稍微入眼一点,清秀,温雅,眉眼柔和,有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这最后一条优点让她陡然想起东原光嗣那个混蛋。她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她决定不再忍受下去了。
秃鹫的脑袋在都门上挂了一串,梅城君挂在第一个。恶臭的血腥味甚至引来了真正的秃鹫,盛姬站在悬嵯京最高的长厅窗前可以看到秃鹫低飞的样子。她冷淡地笑了一下,俯瞰向海面的船。那些船正降下“黑海三光”的叛旗,重新换上“黑海金曜”王旗,东原光嗣在其中的一艘船上,他回心转意,千里迢迢回来向她低了头,她什么都不用怕。
她微笑着,攥紧了掌心里那只不安扭动着的胖嘟嘟的小肉手,举步向前。
黑漆漆的八咫鸟队列和雪白的西海少女祭司队列——盛姬侧着头想了想,一时没想好怎样用鸟类给她们命名,也许用西海的什么白鸟?——已经在殿前广场就位,只等她一声令下即可按时出发,前往东南京郊古祭台。在古祭台举办圣女的册立大典是她临时起意想出来的绝妙的主意。八咫鸟们一直嗡嗡地念着经,到处吹风,游说朝廷重臣们和宗室们,暗戳戳地提出要求,先是纠缠册立的时间,引经据典地说按神婚传统应该是在“一阳初复”的朔日七月初一。被东原君驳斥了回去——大夏虎视眈眈,时刻准备抢人,册立不宜久拖,于是按西海传统折中定了六月望日。八咫鸟们不肯干休,又说应该在大海深处的天枢岛——金曜神和大海神的婚配之地——完成嘉礼。还真的有几个脑子不清醒的家伙信了他们的鬼话。怎么可能?大夏海疆那个萧龙渊已经把天枢岛炸了个七零八落,而且随时可能再回来炸一次。她冷着脸从御座侧面的摄政席起身,拂落长长的紫袍,斥道,满口胡言。
大臣们伏地道:臣等唯殿下之命是从。
这还差不多。她稍微满意了一点,那么该选哪里呢?当然必须在悬嵯京,我的眼皮子底下。她瞥向御座下袖手站立,低头不语似笑非笑的东原光嗣,心念忽地一动:古祭台。
那一瞬的荒烟蔓草,那一瞬的草长莺飞。就是那儿。
盛姬立召将作大匠:以最快速度全力修缮古祭台,重新启用,册立大典就选定在那里举行。
——光嗣,还记得那个春日漫长的午后吗?我是你的女神,你是我的战士,你曾仰头含笑跪在我的裙边,如今我要你重新看到我的白裙被荒草染绿的边角。
她扬起头,牵紧弟弟的手,穿过这片黑压压的八咫鸟和白茫茫的西海白鸟——那么就是信天翁吧,走向殿前广场的南门,已经套好祭典白牛的宫辇等候在那里。她甚至没有分神去留意,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子——另一个应该身穿圣女白裙,出现在此处的人物,此刻身在何处。
她登上宫辇,整理好白如霜雪、泛着银光的裙摆,吩咐“启驾”。白牛低头发力,吁喘了一声,宫辇的车轮开始隆隆地转动。
小国主坐在宫辇正面御座上,不安地扭动着,小声哼唧道:“姐,又要坐很久吗?我不想。”
她带点不耐烦地出声安抚:“不很久。”
小国主又蠕动了一下:“害怕。”
她愠怒地蹙眉:“只是彩排,有什么好怕的?你就乖乖坐着,记住在什么时候该站起来,走几步,把那个金头冠给那丫头带上——”她忽然想起来:那丫头在哪里?我竟然忘记把她带上了?那我们要册立谁?
她差点脱口而出“停辇”二字。但宫辇已经嘎的一声止了步,她猝不及防地向后一仰,白牛发出了闷闷的嘶鸣声。
紫衣乌帽的东原君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攀住车辕,仰面压低嗓子急切地道:“殿下,请立刻回辇!臣刚刚接到确切消息,有细作意图在大典彩排上作乱!”
他不及多说,伸手挽住盛姬的手臂,扶她下辇,然后又转身把小国主抱下辇。盛姬的白裙被挂住,发出了轻微的撕裂声。她张开嘴,又闭上。
小国主拉着姐姐衣角,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东原君招呼了一声“护驾”,一群持戟武士围过来,训练有素地结阵,用黑盾将他们护在中心。
盛姬被东原君挽在手臂上脚不点地跟着他往回走,仓促问道:“那——大典彩排怎么办?”
东原君脚步不停,安抚地低头道:“臣安排了替身,那只是彩排而已,臣万万不能让殿下冒一丁点风险。”
她嫣然一笑,把自己挂在他的臂膀上,心跟着脚步一起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