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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二十二章 霹雳弦惊 这一章,关 ...

  •   (大夏历宣明二年五月廿二到六月初六)
      趁着傍晚风凉,帝后相偕,往萱晖宫两位太后处款款行来。从昭阳宫到萱晖宫,路没多远,只是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树篱宫道,左右两边的篱笆墙上爬满了绣球和蔷薇,晚风吹时,花香浮动,满眼的浅蓝淡紫和夺目嫣红。
      北辰放慢脚步,含笑回头,伸手等着画影。
      画影紧走两步,老实不客气地递手给他,由他牵着。
      画影的大宫女绿绮,还有几个侍卫知情识趣地远远跟着。绿绮掩口偷笑,北辰向她稍稍扬了一下眉毛,眉梢眼角也全是笑意。
      萱晖宫一向人多,到处掌了灯,小内侍、小宫娥跑进跑出。执事太监尤公公近来格外发了福,坐在门前手里拈了个什么在慢慢吃着,不断发号施令,看着这班小猢狲们笑嘻嘻地从他面前窜过去。
      北辰远远看见原来桂华苑的执事太监赵公公从里面出来,站在门槛上道:“老尤!我家娘娘刚才赏你的点心呢?吃啦?”
      尤公公回头道:“这不,正吃着呢,娘娘赏的,还能让它隔夜?”
      赵公公跌足笑道:“娘娘后悔了,叫我赶紧追回来——你家娘娘刚才提了一句,说那点心,老尤吃着未免太甜。”
      尤公公吞下最后一口点心渣,拱了拱手笑道:“谢娘娘关怀,不太甜,甜得正正好。”
      赵公公正待说话,背后忽然有一个小内侍风一样地冲出来,差点一头撞他背上。赵公公回头嗔道:“干啥!尥得这么快!”
      小内侍急得蹦蹦跳跳:“快,快快!跌鼻跑了!赵叔,过会儿给您老赔礼,先帮我追!”
      一团棉花似的白影从墙上跳下来,喵呜大叫着一头扎在北辰怀里。
      北辰捋捋这只雪白的狮子猫的毛,抱着它同画影一起迈步上了台阶。正在说笑的内侍们见帝后过来,唿地跪倒了一大片。
      北辰把猫从自己衣襟上摘下来,递给那个追猫的小内侍抱进去,提起纱罗袍角迈过门槛进了殿内。
      殿里笑语不绝,一大群女孩子站的站,蹲的蹲,围着当中一个人。北辰走过去,小宫女们一时竟未发现,只顾叽叽喳喳说笑着,看中间那人手忙脚乱。北辰定睛一看,那不是太医院的李太医么?有一手治跌打损伤和正骨的绝活。
      此刻,这位正骨名医手里端着一只……猫,毛短短的,体态纤细修长,两只金色大眼睛委屈巴巴、楚楚可怜,浑身上下被挠得像颗拉丝的金丝小枣。李太医用双膝夹着它后腿,一手卡着它的两条前腿,另一手忙着往它身上绕绷带。
      希薇太后捣着它的脑袋数落道:“芭丝忒啊芭丝忒,你说你打黑臀做什么?你八斤,它二十二斤,你打得过吗?被挠成这样,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萧太后笑吟吟地递给希薇太后一杯茶,接口道:“就是,黑臀还有个二十一斤的帮手黑肩,要不是我摁着,刚才只怕也窜上去了。还有它的老冤家跌鼻……啊唷!跌鼻呢?快帮哀家找找!”
      小内侍忙将跌鼻端上去:“娘娘,跌鼻在这!”
      萧太后把跌鼻接在怀里,千娇万宠地撸它的茸毛。希薇太后也伸手过来摸它的脑袋,一闪眼看见了憋着笑站在人堆里的北辰和画影,忙叫了一声“陛下”。一群宫女内侍忙忙乱乱地给帝后行礼问安,李太医坐在小杌子上,腿上夹着猫,一时起不来身,只得抱着猫一弯腰,端起芭丝忒的两只前爪,代它给帝后行了个拱爪礼。
      北辰画影向两位太后问了安,希薇太后见了画影,极是高兴,招手唤道:“小影子,我这里正有好东西等着你呢,跟我来!”
      画影跟着,笑道:“是母后昨儿说要试试的杏子茶么?”
      希薇道:“也有也有——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阿若啊,前天你称赞她唱的诗,她回去想了一宿,今天过来告诉我,旧调旧辞虽好,听得太熟了终究无味,她编了新故事,配着曲调来唱,你快来评点评点……”
      萧太后含笑目送她俩离去,转向北辰,目光中仍带着笑意:“一个老小孩,一个小小孩,都是最没心机最干净的,难怪她俩一见面就投缘。”她微微喟叹了一声,放开跌鼻,仰面看着儿子道:“你呢?一脑门心事,说说看,你娘看看能不能开解开解你。”
      北辰微笑,伸手搀了萧太后往内殿走。母子两人一边说着家常闲话,一边慢慢地行走。及至进了内殿,北辰遣散内侍宫娥,关上门,换了郑重语气,把九章晏无愆通过上林苑花鸟使差事转送回来的机密情报,对萧太后择要复述了一遍。

      萧太后留神静听,眉心渐渐拧了起来。她并不打断,及至听完,才长长透出一口气,踱到殿角那个小小的神龛前,拈了一炷香,端正插进香炉里。眼望袅袅升起的香烟不语。
      北辰等待着,他知道母后素来不信神佛,这座神龛里也没有供什么佛像神位,只有一尊空香炉。他想,母后跟我一样,信的是心到神知。
      萧太后开口:“墨阳他娘留下来的基业,不能让那起子没有骨气的劳什子祭司们给她败了。”
      北辰倚靠在桌案前,没有坐下,用拳抵着下颌,沉思着道:“母后说得是。星槎夫人一生不愿做傀儡。连皇考的上林苑,她也是以‘六耳猕猴’的名号进的,不是谁的附庸。若由着那些流亡祭司,与蠢蠢欲动的玄桑权臣媾和起来,各取所需,她的颇黎岛三百年基业便沦为了玄桑人的婢仆。母后替她不值,朕也是。——母后,星槎夫人临走前,是否已将她的麾下人马托付给了您?”
      萧太后转过身,寂寥一笑道:“她那性子,这种托付的话,不用指望她说出口,我只管做就是了。”
      北辰点点头,略一沉吟,继续往下说,语速比方才慢了半分,像是在边说边想。“母后,这件事我想了很久。黑水湾现在缠着三股势力——东原君是一股,流亡祭司是一股,星槎夫人留下的旧部是另一股。三股势力拧在一起,但各有所求、各有所忌,不能用同一把尺子去量。”
      他屈起一根手指。“其一,东原君。这个人不能放纵,但眼下也不能逼得太紧。不能放纵——他在黑水湾整合军械、拉拢祭司、连船旗都换成了‘黑海金曜’,若由着他坐大,东海必成心腹之患。不能逼紧——玄桑那边梅城君刚死,盛姬复召他入京,自己内部还在乱。若我们从外头施压太过,反倒逼得他们重新抱团。”他看向母亲,“我的想法是三条线并行:海疆水师在后压阵,医盟在前场周旋,商道做暗线。每一条都不走到极端——让他摸不准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萧太后微微一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他屈起第二根手指。“其二,第二个,那些流亡祭司。”北辰的语气变得审慎,“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复国,还是复神权?若是复国,那是政治图谋——我大夏不助不阻,让他们自己去选。可若是复神权——以黑水湾为祭坛,以西海旧典为号令,再跟东原君暗中勾连——”他摇了摇头,“那就要绝其门、断其路,不能让他们在黑水湾扎下根。”
      他抬起头看向母亲,屈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放轻了一点。“最后一股,星槎夫人的旧部。这批人跟流亡祭司不是一回事。他们不奉神权,不认玄桑,只认星槎夫人和萧家。”他抬起眼看向母亲,“他们是我大夏可用之资,也是我大夏当护之人。墨阳如今就在那边,他一个人撑着——我不能再让他孤军深入。”
      萧太后转身走向正座,重新在椅中坐下,把一直握在手里的帕子搁在膝上,展平,叠好。
      “你这三条线,分得对。东原君那边,你来;祭司那边,我来——上林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在黑水湾待不下去。至于星槎的人……”她顿了顿,“墨阳那孩子,他娘临走前没来得及说的话,我替她说了——那孩子,哀家护着。”
      北辰听到这里,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他走到椅背后,弯腰下来:“母后,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萧太后把膝上叠好的帕子拿起来,重新展开,铺在膝上,心不在焉地用掌心一寸寸熨它。
      她抬头看向桌案边站着的正皱眉凝思的儿子,嘴角忽然现出一个柔和的笑:“别老拧眉头,都拧出一条沟了,再拧就跟你父皇一样,三条沟,丑死。”
      北辰被母后突如其来的玩笑话逗得展眉一笑,眉心的沟不见了,带笑抱怨道:“您又说父皇坏话,父皇听见了,只怕要气得转圈。”
      萧太后微笑道:“你这点跟他一模一样,你们父子俩有心事就喜欢一个人踱着步子转圈。只不过你父皇越转越快、越转越生气,最后把自己气得不行;你倒是越转越慢,自己就把心事平下去了。”
      北辰笑问:“父皇一般会为什么生气?”
      萧太后叹道:“十次有九次是被你舅舅气的。”
      北辰道:“还有一次呢?”
      萧太后道:“被我气的,哀家也能把先帝气得转圈。”
      北辰展颜,在母亲膝前蹲下身,托腮凝望着她,低声道:“母后不愧是上林苑的‘地涌夫人’。”
      萧太后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道:“那日,你父皇拿着刚给你铸好的上林苑铜牌,来柔仪殿拿给哀家看,一脸坏笑,说‘来看看你儿子选了个什么代号’,我一看——好么,‘上林苑狸猫’,你说你呀……”
      北辰也笑了,辩白道:“孩儿那时候是太子么,父皇那一代的上林苑,弼马温啦,牛魔王啦,泾河龙王、金毛犼,选的都是《西游记》里的名号;母后接掌上林苑,开始从《封神演义》里面选。父皇说,这事儿听你舅舅的,从稗官小说里选名号,自己人一看就懂,外洋人看了也是干瞪眼。父皇问孩儿选哪部小说?孩儿想了想道,那就《三侠五义》吧,仁宗皇帝狸猫换太子,这个典故够俗也够有趣。父皇笑得咳嗽,道:‘很好,很好,朕是谛听,朕的太子是狸猫,父子相承,合适的很。”过了半晌,又笑了一阵,道:‘只是你娘怕是不太喜欢这名号。’孩儿还说,怎么会呢?娘最喜欢猫,您看她把跌鼻宠的……孩儿那时候哪知道,您叫什么不好,偏偏叫了个《西游记》无底洞里的金鼻白毛……老鼠精?”
      萧太后也笑出了声,用攥在手里的帕子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北辰从萱晖宫把画影领回来,帝后二人吹着悠悠夜风步行回昭阳宫。画影手里还握着一个苹果,脸上挂着一抹笑意和沉思的表情。
      北辰见了问:“这才五月下旬,苹果还没熟,这个红彤彤的果子却是哪儿来的?”
      画影看了看手里的苹果,举起来给北辰看,微笑道:“方才桂华苑母后给的,这还是去年的苹果季留下来的呢,她想了一个法子,用稻草……”
      北辰笑道:“这么宝贝,难怪刚才你都出了门,母后又追着出来塞给你。”
      画影微笑着咬了一口,咀嚼着道:“有点酸——但香香的,很有苹果味。”
      北辰忍不住想逗她,伸头过来道:“给朕吃一口。”
      画影用拳头使劲把苹果捶成两半,递过来一半。
      北辰作心灵受伤状抱怨:“就……这么吃?”
      画影理所当然地道:“对啊,不然你还想怎么吃?”
      北辰道:“朕觉得似乎应该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吃。”
      画影道:“哦。我小时候跟龙渊分苹果都是捶开吃,不过都是他负责捶,我没他力气大。”
      北辰道:“那不一样。”
      画影道:“你和龙渊他们是怎么吃?捶开?还是轮流啃?我觉得轮流啃好像有些恶心。”
      北辰看着爱妻,有些无奈地道:“捶开,我和长铸他们也是捶开。”

      宫女们穿着纱衫穿梭来去,手执红烛,将昭阳殿角立着的灯檠逐个点亮。整个宫殿笼罩在一派宁和的融融暖光中,廊下的鸟儿们渐渐不再聒噪,一只只把头藏进翅膀下睡了。
      北辰攥着封皮上划了三条细线的那封信疾步进入内殿时,画影正在灯下翻她那本折了角的《穆天子传》。他叫她闺名“小影子”时语气还是稳的,问的却是“你萧家最忠诚可靠的属下战将是哪个?要如今人就在海疆的。”
      画影一惊,“是——怎么了?”
      北辰道:“你立刻写家书,理由随便编一个,比如说你怀孕了——是、是,我知道是撒谎,别瞪我,回头再跟你解释。你就这么说,请岳母和冰弦妹妹进宫来探望你,我下手谕叫最可靠的萧家家将沿途护送。”
      画影把书倒扣在桌子上,脸色刹那苍白,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立刻就懂了。她没再多问,只报了一个名字:“卢征。”那是萧家十八近卫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当年含光在世时亲自带出来的人,对萧家的忠诚刻在骨头上。龙渊离家,十次倒有九次留他看家,不为别的,就为稳当。
      然而,北辰风驰电掣的安排还是晚了一步,家书到时,冰弦已经失踪了。
      信使骑的是最快的马,沿途换马不换人,从绛京到海疆,日夜兼程。家书到时,恰逢整座萧府都在找二小姐冰弦——十二岁的女孩不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清晨练剑时穿的衣裳还搭在椅背上,门闩是完好的,窗户是完好的,没有任何破门而入的痕迹。她就像一缕烟一样消失了。
      令盈夫人在喊冰弦的名字,声嘶力竭地喊。她带着萧府所有的丫鬟仆妇把每一扇门都推开,每一个角落都翻遍,池塘里没有,井里没有,后院墙根下没有攀爬的痕迹,看门的沈叔没有看到任何异样的人进出。海疆留守的四个近卫也在到处找,在北边的滩涂找,在东边海崖上下找,连安澜县衙和海疆府衙都惊动了,调了衙役过来,拉网似的把安澜城内外翻了个遍。最后是卢征带着人在北边礁石群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把小小的短剑,柳叶形,薄窄无锋,只在剑尖上开了寸许长的刃。是冰弦的剑,错不了,含光在世时给她的。
      府尹高大人亲身到了萧府来劝慰令盈夫人。萧二小姐有无可能是溺水?
      令盈夫人跌坐在地,语无伦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海疆的女儿谁不是泡在海水里长大的——那孩子水性好,好到什么程度?她七岁那年跟她爹赌赛泅水,她爹堂堂一个水师将军,硬是游不过她。冰弦的水性简直就像一条鱼。她怎么可能溺水?
      府尹高大人从巡检司抽调了二十个刀盾手,跟随萧府家将一路护送令盈夫人直抵京师。五月廿九动的身,六月初五,令盈夫人的车驾抵达宫城春明门,北辰和画影亲自迎接。令盈夫人一下车便几乎站不住,她是被画影搀进昭阳殿的,发髻松了半边,一缕夹银丝的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来回晃。她平素极重仪容,此刻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的手扣住画影的手臂,指尖发白,像是攥着的是悬崖边最后一根藤。
      北辰站在画影身侧,一只手稳稳扶着令盈的肘弯,引她往殿内走。昭阳宫正门台阶上,萧太后和希薇太后焦躁不安地站着相迎。令盈夫人终于哭出了声。

      御前机密会议在宣政殿东侧阁召开,长案上点了一盏高脚铜灯。光晕不大,刚好照亮摊开在案上的黑水湾海图,图角用黄铜镇纸压着,上面插着一根标旗,就是冰弦最后出现的礁石群。
      北辰没有坐。他站在海图前,双手撑着案沿,把那封封皮上划了三条细线的密信推到长案中央。“东原君绑了冰弦。这是五月十二从黑水湾发出的密报,五月十八经船抵达海疆,信使急驰报入京师,五月廿二到朕手上。五月廿七,萧府寄出急信,萧二小姐失踪。时间对得上,手法对得上——萧府内宅,门窗完好,没有破门痕迹,人消失了,唯一的线索是海滩礁石缝里留了把剑。能在海疆萧府做到这一步的人,不是普通细作。”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是海疆出了内鬼,还是东原君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这是朕要诸位查明的第一个问题。”
      长案两侧坐着的人不多,一色朝廷重臣:罗相罗让、枢密院司马仲奉贤、兵部尚书殷怀朔、禁军卫督郑岩,另有两名兵部职方司的情报参赞,面前各摊着一叠整理好的卷宗。
      内室深处一道帘幕分开内外,帘内隐约有几位贵妇人的身影。萧太后坐在帘内,安抚地搭着令盈夫人的手。皇后画影坐在令盈夫人另一侧,面前铺着纸,笔杆捏在指间。
      负责玄桑方向的情报参赞翻开面前的卷宗,语速很快。“陛下,诸位大人,臣梳理了近五年来玄桑宫廷所有公开的朝报和使臣往来记录。玄桑目前的权力格局是三层——最上层是摄政长公主盛姬与小国主姐弟共治,中层是藩镇宗室和地方豪族,下层是——神权势力,其间又分了两派,一派是玄桑本土的神官,另一派是新近归附的西海颇黎岛祭司。”他的炭笔在海图边缘画了三个圈,逐一圈点。“盛姬此人,平庸柔懦,但并非愚蠢。她最大的弱点是依赖宗室——先是依赖东原君,后来不知为何与东原君翻脸,贬他到黑水湾;去年又杀了国相梅城君,复召东原君入京。如此反复无常说明——她手里没有自己的底牌。”
      “东原君是她的牌。”北辰道,“她翻脸,是因为发现这张牌有可能会反噬;她复召,是因为她手里没有别的牌可打了。”
      仲奉贤开口:“正是。但更值得注意的是盛姬为什么如此害怕神权势力。玄桑曾断断续续有过数百年的神王共治——国主之外,又有大神官,神权与王权并尊;近百年来,大神官之职,往往由国主本人或宗室近亲兼任,神权王权渐趋合流;直至广智国主废黜大神官,建立文官制度。但神权从未被根除,黑水湾就是玄桑神权势力最后的栖身之地——那里有颇黎岛流亡祭司、有前朝神官的后裔、有被国主逐出悬嵯京的旧贵族。”他向北辰一揖,“臣以为,东原君绑架萧小姐,可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东原君极可能已经与玄桑本土神官势力媾和了,意图以海疆萧家的女儿为人质,要挟萧家,甚至要挟大夏,为黑水湾神权势力攫取更多的谈判筹码。”
      殷怀朔道:“东原君不需要萧小姐。他手里已经有萧三公子墨阳。不管是要挟萧家还是大夏朝廷,三公子比萧小姐更管用——”他顿了顿,“绑架萧小姐,对他没有好处。”
      罗相此刻忽然开口。“陛下,”他转向北辰,审慎地提问:“萧家小姐——她生母是谁?”
      画影在帘内出了声,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犹豫。“星槎夫人。颇黎岛的阿丝塔,最后的女神血胤。”
      罗相沉默了很久,久到长案另一端的兵部参赞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他终于开口,手指指向海图上的第三个圈:“如前所述,黑水湾附近盘踞着一伙人,那些人要的不是萧家的女儿,而是阿丝塔的女儿——最后的女神血胤的唯一传人。东原君不过是顺水推舟。”
      “神权势力要复辟,需要女神血胤,西海的传统是女神血胤传女不传男。”北辰的声音变得很冷,“墨阳是男的,用不了。冰弦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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