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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十九章 旧时王谢 她真实的名 ...

  •   (大夏历宣明二年五月十二,倒插笔:景和四年始)
      划小船送萧将军返程时,李十二娘操舟的手都有点发抖。
      她不是没见惯大场面的人——实则是因为,她是真没想到,萧三公子竟如此豁得出去:同父异母的亲兄长,说毒杀就毒杀,眼睛都不眨一下。
      毒想必在酒里。那毒酒……是我亲手斟的吧?李十二娘一边持篙点水,一边惴惴地观察着龙渊越来越青的面色——眼角那里,好像已经有点要出血的意思了?他还能撑多久?会死在我的小船上吗?
      龙渊自己浑然不觉,坐在船中,看着水,咬着后槽牙想心事。
      李十二娘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告诉他。

      码头上有三三两两佯装过路的人,有的戴着斗笠袖手站着看水,有的挑着担子转来转去。她张望了一眼,果然……谢公子也在,一身粗布衣衫,隐在柳树后,欲盖弥彰地拿着架千里镜往这边看,满心焦躁的模样。一望可知是在等人。李十二娘松了口气,匆匆点篙划过最后一段水程,移舟靠岸。她第一次如此巴不得对方接应的人手早点到。
      龙渊站起来,向李十二娘道了声谢,步伐稳定地自行走下小船,沿着跳板走上码头。九章和另外两个便衣近卫立刻迎向他。李十二娘心神不定地站在船上盯着他们看,手里拎着篙子,做好了随时一篙点开船遁走的准备。
      她看见九章抓住龙渊的肩膀,攒眉仔细端详他的脸,似乎已经发现了不妥。又隐约听见龙渊道:“……有没有验毒的什么宝贝,快拿出来给我安安心。”
      李十二娘不再听下去了,略微吐出一口屏息许久的气,长篙一动,小船飘进粼粼波光。
      她想,该去跟君上复命了。

      小船轻巧地转了几个弯,从一处荒凉的乱石滩靠了岸。早有一顶轿子等在那里,两个轿夫披着蓑衣带着竹笠,倚着轿杠打盹。李十二娘用檀木小扇在轿顶上敲了敲,轿夫惊醒,慌慌忙忙地陪着笑,后面轿夫抬起杠子来,将前面的轿门放低,请李娘子上轿。李十二娘把轿帘拉严,低低嘱咐一声:“多兜两个圈子,把后面那个游方和尚甩掉,然后直奔竹壶街。”
      轿夫应了一声,轿子抬起,有规律地晃荡着如飞而行。李十二娘向后靠了靠,闭上眼。
      她眼前闪过一张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脸,一双明锐如秋水的杏眼,带着三分笑意,在模糊的记忆深处看向她。
      她喃喃自语道:“谢公子……你还真是生了这么一双眼睛。”

      大夏南郡白苇县的王梨娘记得这双眼睛。因为那时候爹用大手包着她软软的小手,握着她手里的凿子,一下一下,把最后几小锤敲完。石粉从凿尖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赤着的脚背上,凉凉的,痒痒的。她缩了一下脚趾,格格地笑出声来。爹在她身后说:“梨丫头,别动。”
      她没动,她盯着那尊石像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刻了三天了,爹一直在说“不对,不对”,凿了磨,磨了凿,不吃不喝。娘也跟着不吃不喝,点了三炷香,冲着还没“开眼”的石头人儿磕头,念念叨叨,不知祷告些什么,梨娘听不懂。
      爹的师傅——那位白头发白胡子的老石匠鲁爷爷坐在祠堂门口的竹马扎上,呼哧带喘,咳嗽的声音像拉风箱。他说,王大屹啊,你跟你婆娘一起净手焚香,拜上几拜,抱上梨丫儿跟你一起凿——老辈儿有讲,小孩子家眼睛亮,你借借孩子的灵性,说不定就凿出来了。”
      爹抱着她,大手还握着她的小手,仰望着石像喃喃地道:“真的,就是这么一双眼,凿出来了……凿出来了……”
      娘过来看,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像,真像!”
      梨娘仰着头问:“爹,这是谁?”
      爹说:“这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当年要是没有他啊,你娘就没了,你也就没了。”
      鲁爷爷咳嗽着纠正道:“哪止呢?这可不是你一家的大恩人,这是全南郡几千家、上万人的大恩人!说起景和四年那场大疫呐……”
      娘从爹怀里把梨娘接过来,抱着她,教她对着石像拜了又拜:“梨丫头,记着,这是恩公,他救过你娘的命。你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娘染了疫,是他一服药接着一服药灌下去,娘才从鬼门关里把命捡了回来。你拜拜他,祝祷他福寿绵长、公侯万代。”
      爹蹲下来,用粗糙的拇指擦掉她鼻尖上的石粉,道:“梨丫头,记住恩公的样子,将来告诉你的儿孙,这是咱们南郡百姓的大恩人。”

      她记住了。她记住了石像眼眶里的那双眼睛——眼型偏圆,眼角微微上扬,瞳仁深深的,带着点温和的笑意,也带着点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年她还没出生,白苇县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娘说,田埂上的泥冻得硬邦邦的,野菜挖不出来,树皮也剥不动。家家户户都有人躺倒了起不来,县衙门口每天都堆着新的尸首,没人收。然后那个人带着药来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有人听。他挨家挨户走,把病人一个一个从草席上扶起来灌药。娘说,他走到咱家时,娘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他掰开娘的嘴,一勺一勺把药灌进去,灌了一个时辰。娘醒过来时,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就着凉水啃半个馒头。后来爹问他姓名,他摆摆手不肯说。
      爹慢慢地理着工具箱,叫娘用粗白布蘸了清水,细细地把石像上的石粉揩干净。爹说,当时啊,若不是他主张把三个县的病人们全都收拢到疫棚里去,那场瘟且一时半会儿传不完。上万人啊,疫棚搭得一眼望不到头,到处焚着驱疫的药材,几百口大锅昼夜咕嘟嘟煮着黑沉沉的药汤子。疫棚里来了好些知书识礼的先生,忙前忙后,治病救人。有的从头到脚裹一身白,看着像大夫;有的跟恩公一样,穿件青袍子,读书秀才打扮,县太爷和县衙坐堂大夫们都管他们叫学士——恩公也是学士,梨丫头,记着,学士就是最有学问的人。
      娘说,一百天后,活下来的人拈香顶礼,送恩公上了回京城的马车。当时恩公眼睛上裹着药布,看不见了,全靠旁边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学士搀着。他摸索着上马车时,回身冲送行的百姓抱了抱拳,药布底下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还带着笑。娘说话的声音带了哭腔:他把一双眼都搭给咱南郡遭疫的老百姓了啊!那么好的一双眼。
      鲁爷爷咳嗽着笑道:“梨丫儿,你爹当时力气最大,硬是从人山人海里挤了过去,攀着车辕求恩公留下姓名。恩公说什么也不肯,只道行善积德,不需留名。你爹只好求恩公给他婆娘要出世的孩儿赐个名儿,恩公想了想笑道,叫‘梨’吧,止咳平喘,生津润肺,男孩叫梨哥,女孩叫梨娘,都好听。”
      梨娘顿时觉得,自己的名字是顶顶好听的。

      又过了好几年,有个年轻的、好看的学士来了,就是当年搀着恩公上马车的那位。白苇县的百姓还认得他,管他叫“楚学士”,家家户户争抢着款待。楚学士听说这里有座善公祠,特地来看,在“善公生祠”的石像前跪下来拜了又拜,点燃三炷香举过头顶,像南郡百姓一样祷祝。梨娘那年八岁了,懂得很多事,她看见楚学士跪拜的时候眼睛泛了红,隐约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于是她想,这位楚学士必定也是个好人。
      楚学士在石匠王家住了好几天,教八岁的梨娘辨药材、识药性。他夸她学得又快又好,笑说他家也有一个小女儿,比梨娘小几岁,跟梨娘差不多聪明。他半开玩笑似的问梨娘的爹娘,舍不舍得把这么聪明的女儿送去西境的绥章学馆学医,将来做个女学士、女大夫?他有路子。
      那天晚上,梨娘不肯回家,躺在祠堂的石阶上看星星。娘来寻她时,她说:“我想去绥章学馆。”娘说:“你才八岁。”她说:“我想做学士——爹说了,恩公是学士,学士是最有学问的人。”
      于是她跟着楚学士走了,一去再不回头。楚学士果真说到做到,一封引荐信,将“南郡白苇县民家女王梨娘”荐入了西境绥章学馆百草堂。她坐了很久很久的马车,在风沙四起的荒凉官道上颠簸,颠簸得吐了又吐。可等她懵懵懂懂地下车,仰头看山道上那块“绥章学馆”木横匾时,梨娘眼眶是热的。她想,我也将要成为学士了——跟楚学士一样,跟——跟恩公谢文飞谢学士一样。在路上,她已知晓他的名字。
      楚学士一路送她过了长风沙,到了玉山脚下,没有再往前送。他说,故地重游多有不便,王梨娘,从今潜心志学,韶华勿负。
      梨娘从马车车窗里探着身回头望他,举手恭恭敬敬拜了拜。他站在官道边笑了,回了礼,扬声道:“好了,不要拜了,仔细摔下来——有事给我写信。”

      乌飞兔走,转眼三年。梨娘见到真的谢文飞学士了——很瘦,有一双让人见了就忘不了的眼睛,但视力不好,看字要近近地举在眼前。他会轮流给百草堂、金石匮、格物院的少年生徒们授课,不算很频繁,但每月必有一次。起先站着授课,后来坐着,再后来,讲几句,停一停,喘口气,用拳头抵着胸。
      景和十五年春三月,整个绥章,像下了一场雪,像洁白的苇花铺满了河滩。先生们肃穆地在前面走,生徒们列阵徒步穿过山路、松林和山脚下荒凉的平原。纸灰飞扬,朔风飘荡,没有人说话。泪水糊住了十一岁的梨娘的眼睛。
      顾学士接手执掌绥章学馆,他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文学士、裴学士和柴学士他们都是,虽然有的性情诙谐,有的温文尔雅,有的不苟言笑严厉得怕人,却都对生徒很好。
      可是啊,紧接着的事情就起了变化,有位冷峻得像十殿阎罗的何大人来了,西境布政使大人陪着他,两位大人坐在堂上,从先生到生徒,一个一个过堂,报出身履历,查交游过往。
      小小的少女梨娘孤孤单单站在堂前,拼命忍着眼泪不掉下来。她前面已经有一个季生、一个林生被当堂带下去了。
      何大人皱着眉看她,用两个手指头拈着她的履历:“楚云中荐来的人?你们也要?——查查她这几年跟绛京通过信没有。”
      文学士为她出声争辩:“何大人,稚子无辜……”
      何大人冷冰冰地打断了文学士的话:“文女史,刑部胡尚书殉职了,他曾经过来查过景和八年玉山的案子,文女史是当时唯一的幸存者吧?这桩案子,何某话撂在这里——没查完。”
      梨娘被带上马车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文先生送她上的车,也在落泪。她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举手拜别,道“先生保重,后会有期”,明知后会不一定有期。马车辘辘碾过崎岖的山道,一如三年前的来时。梨娘坐在摇晃的车中默默地想,我做不成学士了,爹,娘,谢学士,楚学士,你们会怪我吗?

      绛京,伏虎门,楚学士一领青衫,飘飘洒洒地站在城门洞下等候遣散生徒的马车。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矮胖团脸、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楚学士让他们称呼端木先生。梨娘仰起头看那张带着笑的粉团脸,本能地心生怯意。
      端木先生要带他们几个走。前几个生徒已经上了车,梨娘落在后面,泪眼模糊看着楚学士。楚学士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她,对端木先生道:“这个小女生徒,留给我,我自己教。”
      从伏虎门的门洞下,梨娘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楚学士沿大路走。这是她第一次进绛京城呢,她无心看风景,只怯怯地跟着他,眼角余光瞥着他的脸。楚学士觉察了,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后颈,蔼然道:“王梨娘,打起精神来,别像斗败了的小公鸡似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说出去啊,你总叫我楚学士,其实我不是学士,我当年在颇黎岛,学士修到一半,就被人找茬赶出去了——跟你一样。”
      不一样,怎么能一样呢?这话被当时的梨娘默默地吞进肚子里,后来——多年之后,又被双十年华的李十二娘无数次从心底掏出来反刍。她在绛京待了八年,十九岁在楚先生的安排下东渡玄桑。这个名字是他给她的,“王”拆成“十二”,“梨”化为“李”,倒名为姓。李十二娘衣袂飘飘,在绛京通惠桥畔北岸码头上拜别楚先生,转身踏上远赴天涯的航船,下浑河,入沧海,一去不回。
      那段航程很不平顺,海潮汹涌,巨浪滔天,李十二娘在摇来簸去的船舱里吐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自己会死在这海上——不,我有事情要做。她咬紧牙关对自己说。玄桑的东原亲王,楚先生交代,把这个人盯紧,把情报传回来,付出多少代价在所不惜——这个人,跟绥章学馆景和八年的血案脱不了干系,跟谢学士身体的每况愈下,还有最后谢学士的死,也脱不了干系。
      临别前他恍惚地对她一笑,道:“王梨娘,我曾经一度行差踏错,是没有指望了;但你不一样,你有指望……做个清清白白之人,只要把持得定。——好了,上路吧,到那边给我写信。”

      一弹指又是三年。她在玄桑绮罗丛中、温柔乡里从容周旋,送往揖来,隔着山海遥遥听闻了很多事——端木先生的药材行被两个年轻官员联手端了;玄桑在绛京布下的眼线被抄了个底儿朝天;摄政长公主有意联姻大夏海疆将军,婚书遣使送去,又被甩了回来;大夏的景和爷驾崩了,当今宣明陛下即位;绥章学馆开枝散叶名满天下,在北疆和南郡都有了分馆;楚先生离开京师去了南郡;楚先生死了,说是死在他自己儿子的手里。李十二娘听闻最后一桩消息的时候简直猝不及防,是东原君——老东原亲王的儿子光嗣——亲口告诉她的,他原话是:“云中君死了,往后,你听从这位墨阳君的号令,他是我的人。”
      李十二娘斜眼瞥了那个身形纤瘦的年轻人一眼,露出花魁娘子的笑容,她知道这十年练成的一笑里藏着多少绝代风华,她也看见那个年轻人如她所料地怔了怔。她想,他叫墨阳,萧墨阳,从海疆叛逃过来的——那么他可以去死了。
      那是一个无星无月的朔夜,李十二娘在无边水阁的空神龛里虔诚地点上一炉香,为亡魂祝祷了最后一次。然后她冷静地检查了周身的器械,艳妆华服,盈盈如仙,施施然出门上轿,吩咐一声:“去城北的萧三公子府。”
      她是去刺杀他的,没杀成,反被他制住了。李十二娘绝望地挣扎了一下,正打算咬碎藏在齿间的小小毒丸,下颌却被他一把卡住,动弹不得。她自知定然无幸,唾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迸出最后一句骂话:“死在你这种叛国投敌的畜生手里,玷辱了我!”
      他粗暴地抠出她口中的毒丸,松开手,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把沾着血唾沫的毒丸扔进字纸篓,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黝黝黑沉沉的东西,在手里轻巧地翻了一下,问道:“这个,你也有吧?”
      她浑身一震,颤抖着看向那块铜铁合铸的令牌——正反面镌着六个字:上林苑,黑妖狐。
      她站直,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报出名号:“上林苑,琵琶精——奉‘地涌夫人’号令,敢问公子……”
      他微笑,琥珀色眼眸的丹凤眼在灯下闪着莹然的光:“难怪,咱们不是一条线上的,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奉‘狸猫’的号令,你知道‘狸猫’是谁吗?”
      她骇然猛点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微笑着收起了令牌,友好地向她伸出一只手。

      从此李十二娘便化身成了一只燕子,在东原君府邸和萧三公子身边穿梭往来。东原君视她为心腹,命她暗中监视新投诚过来的萧墨阳;墨阳笑说甚好甚好,时不时地拿点情报出来,叫李十二娘定向投喂给东原君——比方说这次,大夏派遣了一群医官来参加悬嵯京的三国医盟会,押船的那个年轻医官,是谢翊的儿子谢九章,南郡绥章南馆砺锋馆提举,造军械的高手。墨阳说完,神情古怪地歪了歪嘴,憋着坏笑补了一句:疑似有断袖之癖。李十二娘转达这个消息时,竭力克制住语音里细微的颤动。

      李十二娘悠悠叹了口气,在晃荡的轿子中把身体坐直。正是因为这个,李十二娘想,初九那日在无边水阁,东原君才会特地吩咐,选了十几个或清秀文弱、或俊美挺拔的“相公”,在三楼绯纱轻笼的房间里排班伺候着,供“章先生”拣择。李十二娘忍着恶心吩咐领班安排了此事,心中不由暗暗祷祝道:谢学士,你在天有灵,也该管管你家公子,莫让他胡为。
      不知道是不是李十二娘的祷祝起了效,没一盏茶工夫,谢公子便推门闯了进来,慌不择路,面红耳赤。李十二娘低头轮指弹琵琶时心里忍不住偷笑:三公子,你还是改不了促狭——这叫断袖之癖么?明明是一张白纸,一看就是书香门第规行矩步的小少爷。那双杏子眼——明亮,锐利,清若秋水,灿如寒星。
      她微微一笑,顿开歌喉,字字如珠:“……古来容光人所羡,况复今日遥相见……”
      晃荡的轿子里,李十二娘闭着眼,随口轻轻地哼着这支《公子行》。
      轿夫停住轿子,稳稳落地,在帘外禀告:“李娘子,竹壶街君上府到了。”
      她应了一声,睁开眼,从容掀帘下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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