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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十七章 风月无边 温柔乡,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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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二年五月初九)
东原君的笑容凝在嘴角,像一层被冻住的水波。他垂下眼看被龙渊倒扣在桌上那只镂银琉璃暖盅,杯壁上残留的琥珀酒浆正缓缓流下来,淋漓在桌案上。
站在窗口的千贺踏前一步,手指按上长刀刀鞘。
东原君抬起一根手指,示意无事。他重新抬头正视龙渊,端目凝神把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嘴角往上扯,露出一个无论如何不能算是笑的笑意,又涩又冷。
东原君称呼了一声:“萧长铸将军。”
他往前倾身,语气郑重:“天枢岛上,我隔着半个码头看过你一眼。当时你脸上沾着血,认不真切。后来我把那一战的战报反复看了三遍:你四个人追我一百二十人,砍翻我十六个武士,抢回两个俘虏,烧了我一艘船。你亲自断后,最后一个上船。我一直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手下打听错了,以为你叫卢征,或者燕朔——还专门让画师画了像来看。那画像画得不好。没画出你这份——莽。”
他吐出那个“莽”字之前还似乎措了一会儿辞,语气并无贬损之意。
龙渊冷冷地道:“萧某本就是一介莽夫,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君上早该知道了。”
东原君俯仰了一下,目光仍然对着龙渊。“诚然,诚然。你我过去,彼此手下互有杀伤,这份交情不算淡薄。你萧家世守大夏海疆,我东原氏藩镇玄桑西北,两国相争,各为其主,交情细究起来,或可追溯到你我的父祖辈——就说这位千贺君吧,”他抬手一指窗前按刀肃立的千贺,“武家出身,父兄叔伯一多半死在大夏海疆水师手里,或许还有令尊萧清远将军、令祖——令祖老将军的表字,恕我孤陋?”他征询地看着龙渊。
龙渊冷然道:“先祖武人本色,无字。”
九章眉心微微一动,他看出龙渊对东原君东拉西扯远兜圈子的不耐烦,暗忖:此人心机深沉,操纵人心之能,只怕远在此前见过的任何人之上。
东原君一笑颔首,继续说下去。“——无字,极好。我平生最受不了大夏姓名字号、尊称平称那些繁文缛节,偏偏我玄桑公卿近来渐染夏风,附庸风雅,都要起个半通不通的表字来称呼。仆本名光嗣,二位若不弃,可以直呼此名——刚才说到哪里来着?哦,这位千贺君的家人,或许还有令祖萧承志老将军在两军阵前亲手格杀的。当然这笔账记不到你长铸君头上,长铸君太年轻了。”
龙渊没有接这个话。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一只手搁在桌上,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动。
东原君微微一笑,换了一只杯子,提壶斟酒,亲手递过来,语气一转,换成混合着懊恼与钦佩的调子:“我在黑水湾布了四道眼线,从码头到榷场,从作坊到花楼。我本以为,要钓的是绥章南馆提举谢衡之,结果咬钩的是海疆将军萧长铸;我本以为,海疆将军还在海疆养伤,结果他坐在我的宴席上喝我的酒;我本以为,你们二位是来查海老原的走私,或者来摸黑水湾的航道——”他忽然收了声,没有把剩下的半句话问出口,但眼神一闪,意思显然清清楚楚:你们是来杀我的吗?
龙渊看着他,沉默片刻开了口,声音平稳:“不是冲你来的。家里有个不省心的弟弟,跑丢了,过来找找。”
东原君听到“弟弟”这个词,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九章紧紧盯着他:他知道——或许还不止是知道而已,也许他跟墨阳早已见过面。
“萧三公子确实在黑水湾。”东原君放下酒壶,双手交叠在膝上,轻描淡写地把这句话从两片薄唇里吐出来。
“我的人半个月前在码头见过他。乘一艘没挂旗的快船,半夜进的港,卸了一批药材和西磐军械,天不亮就走了。他没来见我。”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近乎“诚恳”的笑意,“倒是在海老原的榷场上,以三倍市价截了一批原本要卖给沙珊人的火铳。沙珊人气得摔了杯子,又不敢发作——萧三公子付的是金子,成色极好。”
龙渊目光一闪,九章看见他在无意识地咬牙槽骨。
东原君话头顺势一转:“长铸君,恕我直言。”他收起了笑容,语调变得认真。“你在海疆的军港里待了多久,两年?三年?你第一次在黑水湾的巷子里被九个人堵住——是,我知道,海老原派人做的,这个粗胚不知深浅,想给‘章九先生’一个下马威——你没下杀手,九个全留了活口。你知道为什么?”
他没等龙渊回答。
“因为你长铸君天生不是一个杀手。你是将军。你要的是航道安全、海疆太平、你手下的兵有饭吃有饷拿。你要的是你那个跑丢了的弟弟回家——而不是他的脑袋挂在桅杆上。”
他倾身向前,幽深的黑眸在烛火下闪着冷光。
“但黑水湾不是海疆。黑水湾没有航道安全,只有谁家船多、谁家炮快、谁家敢在半夜卸货。黑水湾没有海疆太平,只有今天你抢我的仓库、明天我烧你的码头。黑水湾没有人有饷拿——这里的人只认三样东西:钱、货、命。你在这里抓不到你弟弟。他会跑,他手下的人会替他挡,他的客户——海老原、在座的栾大官人、还有那些你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会帮他藏。就算长铸君是龙,但黑水湾是一片沼泽,龙在沼泽烂泥塘里,飞腾不起来。”
他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酒杯,但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杯沿。
“我可以帮你。”他平静地道,“不是帮你抓他,是帮你跟他说话。”
龙渊冷然道:“我自己会说。”
“你当然会。”东原君无所谓地面露微笑,“可是他恐怕不会听——我说得对吗?”
龙渊不答,咬牙的声音响了一点。
九章忽然开口:“君上是觉得,君上的话,萧三公子会听得更入耳一些?”
东原君转过头,对上九章那双明锐的黑眸,浮出一个带着几分意外、几分赞赏的笑容。
“谢大人问到了要害。”他抬手整了整袖口,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萧三公子性情……嗯,刚直,我们之间交情虽然不甚深,彼此公平交易斯抬斯敬,话总还说得两句——他出军械,我出航道;他出旧部,我出人脉。他没有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他什么。所以今天你们二位坐在我面前,我可以替他传话,也可以不替。全看你们。”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条件只有一个。”
龙渊一言不发,等着他说下去。
“黑水湾的军火生意,我做主。海老原手里那些拼装货,我让他原价清掉,以后只出原厂正品。你们萧家兄弟——不管是你,还是萧三——想要什么货,我给。你们大夏水师在黑水湾的商船,我保。条件是,黑水湾,欢迎大夏的商船,但不要大夏的战舰。”
厅堂里沉默了数息。
九章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用两根手指按在桌面上,轻轻一推。那是一枚铜印,上刻绥章学馆的“玉衡山海”徽记。东原君只看了一眼,眉梢便扬了起来。
“这是南郡绥章南馆提举的钤印。”九章语调不疾不徐,“君上的条件是,黑水湾的军火生意你做主。那么九章便也来说说我的条件——从今日起,凡经黑水湾中转的药材,无论流入黑白哪一道,君上请约束好你的人,不要再往里面添枝加叶,改换药性;凡绥章南馆所属济生堂开具的民间防疫验方、医案,一律向玄桑民间医馆无偿开放,不必再劳烦药商多倒一次手。此外,当年颇黎岛医学院的教席们流亡至此,带走了三百年的医学文献。君上若能说服他们将这批文献与大夏绥章学馆共享,九章感激不尽。”
九章说话时,东原君一直保持倾听的姿态,神情专注,不时颔首。他看了一眼那枚铜印,表情里流露出了一点古怪的……好奇。
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谢大人,你在绥章南馆的年俸是多少?”
九章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对答:“折银二百两。”
东原君嘴角一挑:“二百两?大夏的宣明陛下,很会省钱——那么有没有额外拨款呢?”
九章答有,都填进砺锋馆的试验炉里了。
东原君笑问:“如此薄俸,怎生过得日子?我看谢大人性情洒脱,颇有几分书生散漫,也不像是十分节俭的性子。”
九章一笑答道:“没钱了,就去找老表讨私房钱。好在几位老表都还宽裕大方。”
东原君没有追问。他重新端起酒杯,向九章微微一举,然后转向龙渊。
“长铸君,你的运气真的很好。”
说罢,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今夜结识二君,乃光嗣之幸。”他向两人微微欠身,“此间‘无边水阁’的主人,与长铸君的令弟有几分情谊,或许可以帮忙捎书传信。栾君请款待好这两位贵客,两位自便,莫要拘束——来日方长,后会有期,告辞。”言迄转身,袍角带起一阵微风拂过席间。千贺抱刀随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厅堂,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栾大官人斜着身子倒退着走路,嘴唇哆嗦,说出的客气话很有点儿颠三倒四。龙渊花了点时间才确认明白他的意思:请、请、请二位贵人移步水阁三楼,水阁主人花魁李姑娘恭候大驾多时了。
三楼楼梯口,几个侍童垂手侍立,见上来两位,皆是措手不及地一怔。栾大官人叫过领班,附耳低语几句,龙渊耳尖,听到了说的是“章先生那边照旧,龙……龙老板这边,叫李娘子亲身过来招待,是贵客,比章先生还贵的贵客”。
于是花团锦簇间,两人被请进了不同的房间。龙渊见九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知道他沉得住气,便放心推门入内。
龙渊这边的房间里,帘幕重重,笙箫细细。鲛绡帐后一排歌女抱着琵琶坐在锦墩上,见他推门进来,起身敛衽,裙裾窸窣,环佩叮当。龙渊扫了一眼这阵仗,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拣了张靠窗的交椅坐下,打定主意装傻——酒来就喝,话来说几句不咸不淡的,横竖不接任何话茬。
一时间琵琶声起,歌喉婉转,歌词风雅,唱的是宋人小令。龙渊端着酒杯听,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的潟湖上,心里盘算着九章那边不知道应付得怎样。就在此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看得很直接,并没有歌女惯常的那种眼波流转、欲说还休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窗口移回来,借着举杯的动作扫了一眼那排歌女——坐在最左边的那个,琵琶抱在怀里,手指还按在弦上,眼睛却毫不掩饰地盯着他。
那女子大约比龙渊长了不多几岁年纪,大夏面孔,大夏妆扮,梳着堕马髻,簪了一朵半开的栀子,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眉间有股隐约的肃杀之气,不像风月场中混久了的人。
龙渊心里猛地一动:他见过这双眼睛——在悬嵯京深巷那扇骤然推开的窗户里。
他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已经转了好几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含笑抬手一招:“那位姑娘,过来坐。”
其他歌女悄悄退了出去,最后一人临走时还把香炉里的香添了一匙。那女子抱着琵琶起身,款款走到龙渊旁边,在锦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下。龙渊伸手从她怀里把那面琵琶拿过来,往桌上随手一搁,提壶斟了两杯酒笑道:“听了一晚上小曲,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姑娘贵姓?哪里人?”
琵琶女尚未答言,忽地门扇一响,九章推门闯了进来,面泛微红,衣冠亦不甚整。
冷不丁被九章闯局,龙渊一惊,失手把酒倒在了自己身上。九章瞥见龙渊和琵琶女暧昧情形,这次不止面红,连耳朵也开始红。轻咳一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佯做镇定。他突然发觉在这种场景中,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龙渊只尴尬了短短一瞬,立刻找回了局面,哈哈一笑向琵琶女道:“我这位兄弟……他自幼被他高堂约束得严格,走路都规规矩矩迈方步儿,这场合委实难为他。倒是让姑娘见笑了。请姑娘清讴一曲,我们把酒静听,不负良夜,如何呢?”
琵琶女笑诺,敛衽颔首,重新抱起琵琶,调了调弦,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拂,一串清亮的轮指声滚过。
“天津桥下阳春水,天津桥上繁华子。马声回合青云外,人影动摇绿波里。绿波荡漾玉为砂,青云离披锦作霞。可怜杨柳伤心树,可怜桃李断肠花。……”
龙渊端着酒杯,摆出一副含笑击节倾听的模样,实则心猿意马,心里挂着东原君那句话:“此间‘无边水阁’的主人,与长铸君的令弟有几分情谊,或许可以帮忙捎书传信。”他在琢磨着,怎么找个话缝开口提墨阳——当日悬嵯暗巷里那句“萧公子”,实锤了两人间有暗中联系。
九章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落在那歌女按弦的手指上。他没有看龙渊,也没有看那歌女的脸,只是看着那十根在丝弦上翻飞的指尖。
“……古来容光人所羡,况复今日遥相见。愿作轻罗著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端的是好手段。一缕清歌,裂石穿云,配着铮铮淙淙琶音流转,宛若瀑泻澄潭、鸟啭芳林,袅袅散入窗外水云深处。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
琵琶女歌喉如珠,唱这首刘希夷的《公子行》唱得流风回雪、情辞并茂。唱到最后一句“千秋万古北邙尘”之时,琵琶铿然曳起一个高音,在空中百转千折,绕梁不绝。
九章把酒杯轻轻搁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一曲歌罢,龙渊从曲中回过神来,鼓掌赞叹道:“果然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姑娘好手段!不知尊姓?仙乡?”
歌女放下琵琶,起身盈盈一礼:“不敢当贵人谬赞。妾身姓李,行十二,旧日在大夏江陵府长大,三年前随船来玄桑,便在此处谋生。贵人不嫌妾身曲艺粗陋,已是万幸。”她说一口流利的大夏官话,确然不带玄桑口音。
龙渊从袖中摸出一枚金锞子,随手抛进她琵琶旁边的锦匣里,笑道:“哦?竟是章老弟的同乡?这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十二娘,你可知你眼前这位章先生,便是南郡江陵谢家的公子?”
九章顺势接过话头,彬彬有礼里带着适度的惊讶:“竟是江陵同乡?失敬了。不知十二娘可曾听说过城西谢家?——章某久在江湖,也不知故乡枇杷树,而今如何了?”
李十二娘笑答:“江陵枇杷,江心洲最佳,只可惜现在不是节令,况且也运不到这天高皇帝远的黑海湾。妾家就住城西清水巷,离尊府只隔两条街加上一口井。妾沦落天涯,今日有缘再闻乡音,实实欢喜不胜。”
九章动作极细微地以目示意龙渊:答对了。
龙渊恍如不见,继续如聊家常地道:“正是正是,在玄桑的大夏人虽不少,在此地的他乡故知却难得。小生是大夏东郡海疆人氏,姑娘交游广泛,可有没有同乡故知可以为小生引介一二?”
李十二娘秀眉一动,目光闪烁,微笑道:“东郡海疆?那么尊驾可认识萧家的三公子?”
龙渊面色不变,笑答:“自然认识,小时候不懂事,还在一起玩过。”
李十二娘凝视他片刻,嫣然一笑:“龙老板的龙,敢是潜龙在渊那个龙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