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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十六章 狭路相逢 接连两场狭 ...

  •   (大夏历宣明二年五月初九)
      子时将尽,黑水湾码头栈道上,风灯挑着一弯月,冷冷清清照着黑沉沉的海。
      货舱里柔软模糊的逻缇斯语说话声和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龙渊从舱门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谨慎地把门打开一条缝,清了清喉咙,又稍等了片刻才探头进去。
      地上并肩坐着的两个人一起扭头看他。珂妮莲的黑裹巾散掉了,拖在肩头,褐里夹银的发丝披散着。
      龙渊忽然觉得这个容貌毁伤的女子,或许曾经……很美。
      九章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我来引介,这位是绥章学馆的珂妮莲女史,这位是海疆萧长铸——刚才长铸扮作凶神恶煞的模样给外人看,可吓到了吧?”
      龙渊躬身行礼:“方才不得已惊吓了女史,告罪!告罪!”
      珂妮莲的眼睛放出光来,惊喜地道:“啊,我知道你!令尊是萧清远将军,景和四年我们的船在海上漂了好几个月,令尊把我们接上岸,还派人一路护送到西境玉山,他——他是我见过的顶好的人!”
      她挺直佝偻的脊梁和双肩,仰望着龙渊,庄严地断言:“你跟他简直一模一样。”

      依着龙渊的意思,来都来了,船都开出来了,还不趁机到沙洲岛、黑石岛转一圈探探虚实?
      九章反对:“得了吧您哪,这一船的老弱妇孺,外加两只猴和一只猫头鹰……”
      晏无愆不乐意了:“衡之贤弟,愚兄虽然痴长你一轮,也不过方当而立之年,你管我叫老,不合适吧?”
      龙渊赶紧帮九章描补:“没有没有,允直你不老,你是那个弱。”
      九章觉得龙渊越描越黑,忙接了一句:“那什么,我和长铸,我俩是孺。”
      说笑了一会,晏无愆收起玩笑,正色道:“黑石岛今晚是断断去不得,那里常年蹲着东原藩的精锐嫡系,人数超过五千,重甲,装备比得上正规军。”
      龙渊沉吟道:“他们在那里守什么?”
      晏无愆道:“说不准。只知道一票在悬嵯京不得势的老神官们常在那里进进出出,偶尔还能看到穿白袍的西海老祭司。八成是在搞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
      九章问:“除了西海祭司,有没有其他西海人士,像流亡的学者、医士、工匠之类的?”
      晏无愆道:“有,人数不很多,深居简出,几个月未必出岛一次,即便出岛也不会穿带绣纹的学士袍,都是扮作普通人,上岸买些东西,办些事情,便匆匆回去了,低调得要命。”
      九章蹙眉寻思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珂妮莲忽然轻声插了个嘴,用逻缇斯语说了个词。
      九章代她翻译给龙渊和晏无愆听:“珂妮莲女史说‘羞耻’。”
      晏无愆愕然道:“羞耻?读书人的事,有什么可羞耻的啊!”
      珂妮莲咬着残损的嘴唇,又低声说了几句。
      九章听她说完,神情也变得紧张严肃起来,翻译道:“她说,‘他们在……接肢。’”他停下来,眼望珂妮莲,试图确认,“我翻得对吗?你是这个意思——‘把切割下来的肢体重新接上’?”
      晏无愆松了一口气:“那不挺好?跟娥斐莲似的,一把柳叶刀横行天下,治病救人,功德无量。”
      珂妮莲默然,掀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惨笑。她又说了两个短短的词,然后站起来,面对装长臂猿的笼子,背对他们三个站着。
      九章的脸色有点发白,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翻译出来:“她的意思大概是‘抓来庶民,切下肢体,给战士和贵人换上。’”
      晏无愆目瞪口呆。
      龙渊也沉默了,重重一拍案,把牙棱骨咬得咯吱响。
      长臂猿伸出毛毛手抓珂妮莲的头发,吱吱叫了几声,端着那只打着夹板的胳膊,在笼子里用三只手脚爬上爬下。
      珂妮莲仰头望着它,低声道:“它那只胳膊,来自另一只长臂猿——它俩交换了胳膊。”
      她转过身,“如果没有你们买走它,到了下个月,它们还要再互相交换一条腿。”
      九章清了清喉咙,略带不适地问:“已经开始在人身上做了吗?”
      珂妮莲道:“我不清楚——技术还不成熟,接上去的肢体大多会发黑,很难接活——从西磐重金请来的医士手法并不高明,”她带着一抹古怪而寂寞的笑意,“真正手法高明的医士,又不知道藏在哪里了。他们找来找去,始终找不到。”

      丑时末刻,龙渊无声无息地泅渡了最后一段浅滩,从水里钻出来,藏身在背阴的矮灌木丛里,抖落了满脸的水珠。
      他听了劝,暂时按捺住性子,没有直奔重兵把守的黑石岛自投罗网,而是趁夜独自驾了一叶小舢板,往沙洲岛而来。那个岛退潮时能与陆地相连,划船过去要不了多久,龙渊决定趁退潮高低要摸过去看一眼。
      他把小舢板藏在芦苇深处,计算着时间:离涨潮还有约莫一个半时辰。够了。
      沙洲岛比他想象的大。滩涂之上是一片矮灌木丛,灌木丛后是几排低矮的木屋,木屋后面是浮码头。他看见那两艘玄桑官船的桅杆了,黑漆漆地戳在夜空里,挂着“黑海金曜”旗。
      有人值夜,火把插在铁架子上,毕剥作响。

      龙渊绕开码头,从灌木丛背后摸向岛心。
      一片被推倒的石碑,横七竖八躺在荒草里,足有二三十块。他蹲下身,借着云层里漏出的月光辨认碑上的刻字。
      大多数石碑上刻的字是檀罗古文字,夹着不少大夏文,有些是“先考”“先妣”,有些是“某某宗庙”。看意思,这里原先曾是檀罗旧邦的一片墓葬之地,如今碑石墓碣都被推了,连坟头也被平了个干净,
      他继续往荒草深处走。那里隐约有点光,一线微光,晦暗不明,但不是萤火那样到处飘,又比磷火要亮。龙渊半蹲着走,不时潜身在荒草石碑后面。没多久他便置身于一片小小的废墟中心。
      这片废墟比周围的木屋都要古老,砌着卵石的圆形石基上长满了苔藓,有几处被火烧过的痕迹。看着像座檀罗神庙,不过也已经被毁得相当彻底。
      玄桑人干的好事。龙渊想。他忽然想起父亲从前讲的,说爷爷当年带兵打仗,把一整村的檀罗遗民从玄桑兵匪的屠刀下救出来,看着泛着盐碱的稻田直发愣——玄桑人劫掠之后,会把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比如说土地,他们会往上面来来回回撒好几道海盐。
      龙渊绕着圆形石基转了半圈。然后他找到了那一线的来处光——从地下升上来的。石基上搭着两扇木板门,一道石阶通向地下。他抽出匕首,稍稍用力,从合页那边把木板门反向破坏掉,拉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沿着石阶往下走。
      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
      地下空间比地面上的废墟大得多,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小型宫殿。墙壁是整块的白石,跟他记忆里某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天枢岛,地下迷宫,修了一半尚未完工的神殿,双螺旋楼梯从上到下悬吊着,像两条袅袅的白色丝带。
      龙渊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郑淮血淋淋的残躯的画面暂时从眼前摘出去,摁进心底。
      这里的墙上也刻着日月星徽记,但被凿得面目全非——有些月和星被仓促地凿掉了,有些还保留着;还有些地方,在抹除掉月和星的斑驳难看的石坑里,重新匆匆忙忙凿出了月和星。
      什么意思?龙渊想,从三足鼎立到一家独大,然后被抹去的两家联手,重又反攻倒算抬了头?他不由觉得齿冷。他继续往里摸。腐臭味更大了,冲鼻子。

      他一直沿石阶走到底,猝然止步。
      因为他看到光源了。
      一盏摇曳的角骨灯挂在石阶尽头的圆形小祭坛的顶上,很多巨大的飞蛾不断地撞向它,把灯盏撞得摇摇晃晃。灯下,一尊檀罗人敬拜的泥塑神像立在那儿,庄严宝相已经残损模糊,看装束,有些像是地藏王菩萨,也有些像《西游记》里的唐僧。
      神像之下,弃置着很多条……断肢。
      龙渊堵着鼻子,沉默地盯着断肢堆。
      断肢堆里有手有脚,大多黑乎乎的,脓血淋漓,腐臭不堪。有的已经化为几截白骨,有的看上去还新鲜,断口处黄色的肌腱和白色的骨膜尚且依稀可辨。有的一看就是老人的粗糙枯槁的手,有的……幼嫩白皙,像是小孩子。
      神像低垂着眉眼,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龙渊咬紧牙关转身原路返回,穿过石阶,穿过废墟,沿着灌木丛回到沙洲。他胃里在翻腾,鼻端那股人体残骸的腐臭味儿一直萦绕不去。
      这时他听到浮码头前那几排小木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玄桑话和逻缇斯话混着说。龙渊本来不打算理会,直到他听到了一个名字“谢九章”。
      他寒毛一凛,竖起耳朵,无声无息地向木屋那边靠了几步。
      他听到木屋里有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压低了喉咙道:“……确认了,谢九章在黑水湾,那一个搞不好也在。远远盯着,叫咱们的人不要跟他们碰。”
      龙渊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是萧墨阳。
      屋里没点灯,听呼吸声不止两个人。龙渊克制住一脚踹门进去的冲动,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沙洲已经漫上了第一层薄薄的海水,龙渊踩着没过脚踝的潮水往回走,深一脚浅一脚。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迅速奔来的脚步声,牛皮靴底,踩在礁石上稳稳的不打滑。
      他没回头,只在风声袭来时向左一避。一把薄薄的飞刀贴着耳边掠过,插在面前的沙地上,锋刃颤动。
      龙渊眼睛盯着前面那把飞刀,回手向后一抄,把第二把向自己飞来的刀子抄进手中。然后他缓缓转了身。
      面前的礁石上站着一个人,黯淡的星光勾出肩背的瘦削轮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脸就知道那是谁。
      墨阳手里扣着第三把飞刀,冷冷地站定了看着他,然后往龙渊身后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带别人。
      “别看了,就我一个。”龙渊道。他站在原地没动,飞刀在手指间,匕首在袖子里,脚泡在渐渐涨起来的海水里。
      两人隔着一片正在涨潮的沙洲,海水在他们之间一寸一寸往上涨。
      龙渊用飞刀的刀柄指了指那座断肢祭坛的方向——他抬手的时候,看见墨阳也本能地一抬手,像是准备挡或接龙渊突然飞过来的刀——他不禁感到几分荒谬的好笑。
      龙渊哑着喉咙道:“你跟那些砍人胳膊腿的禽兽混在一起了?”
      墨阳没答言,冲海水唾了一口,从礁石上跳下来,转过身,飞快地往回跑走。龙渊在他背后大喊了一声,他不应。海水已经漫过沙洲,他的小腿没在水里。龙渊知道论跑,墨阳从来跑不过自己,他可以追上去,只要追上去,就能抓住他。但龙渊没有动。
      他看着墨阳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礁石群后面。然后他转身,往黑水湾的方向走,在涨潮前的最后一刻踩着漫上来的海水回到了芦苇荡里的小舢板上。
      天快亮了。

      五月初九一清早,廖老大专程送来张拜帖,是栾大官人做东,陪客的两位:一位是廖老大,另一位却是蒲节那夜海老原的榷场角落里抱刀独坐的玄桑武士千贺。
      九章把拜帖侧过来跟龙渊同看:“姓千贺,不知此人什么来头?”
      龙渊道:“不知道。无妨,大不了是场鸿门宴——又不是没吃过,对吧衡之?”
      九章带笑切齿道:“长铸,你真记仇。”
      傍晚,华灯初上,却是栾大官人亲自来接,邀上“章先生”,带了“龙镖头”,乘车策马,径往城区东南隅的销金窟而来。龙渊一路走,一路暗记路线,不多时,马车停下,栾大官人的跟班过来殷勤地挑开车帘,禀道:“大官人,章先生,无边水阁到了。”
      龙渊勒马,抬头看,只见窄窄的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凌空飞架在一片水面开阔的潟湖之上。二层和三层的雕梁画栋间,悬了两排绯色纱灯,灯光倒映在墨色的湖面上,俨若一池碎锦。楼上隐隐的有弦管丝竹之声传来,曲调柔媚入骨。
      栾大官人笑眯眯伸手一个请字,九章提起素地青罗袍角,从容拾级而上。龙渊按了按腰间佩剑,紧紧相随。楼梯旁有两个侍从打扮的人伸手虚拦,道:“龙武师,一楼雅座给伴当弟兄单开了席……”
      九章回头看了一眼,龙渊用剑鞘将两人的手轻轻挑开,目不斜视继续往上走。两人一怔,似乎还没决定该不该硬拦。二楼已经有人用略带玄桑口音的优雅大夏语扬声道:“章先生,龙武师,二位请入席,敝人恭候良久了。”
      华筵开处,红烛高烧。
      一座厅堂的四角,各立着一根一人高的铜烛架,每根烛架上托着十二支小儿臂粗的红烛,烛焰轻飏,照出厅堂正中的长桌、交椅,长桌上早已布置下山珍海错,盏设琉璃,浆斟琥珀;交椅上铺着满绣四时花卉的玄桑软缎坐垫,细致的银丝绣线泛着粼粼的光。
      门口一人侍立,却是那位抱刀的玄桑武士千贺,见了九章和龙渊也不搭话,只抱拳为礼,看了九章一眼,却仔仔细细地把龙渊从头打量到脚,沉默地侧身一让。
      正面的那把交椅上,一人含笑端坐。烛光掩映之下,一双黑眸幽深似海。
      龙渊下意识地牙关一紧——他记得这张脸。
      天枢岛大迷宫北出口外,百余名玄桑黑铠武士簇拥中,码头跳板上,乱军阵里箭若飞蝗,他曾隔着人墙隔着厮杀,遥遥地与此人对视过一眼。
      ——就是那个“君上”。

      栾大官人和千贺前后进来,谦让九章坐了客位首席,龙渊坐了次席,栾大官人却只敢远远地末座侧身相陪,局促之极;千贺并未入席,在窗口站着,沉默地眺望窗外一湖烟水,身边横放着他那把弧形长刀;至于廖老大,早被人拦在了一楼,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
      筵席主人——那位“君上”——的目光在九章脸上停了片刻,又越过他,落在龙渊脸上。龙渊凝视着那双眼尾上挑的幽深眼眸,他知道此刻自己的眼中带了冰冷的火星子。
      左右过来给龙渊添了杯箸,斟上酒浆。琥珀色的浓稠酒浆在烛光下闪闪摇荡,从琉璃杯的棱面折射出来,酒色幻作深红。龙渊盯着杯子看,眼前仿佛摇荡着郑淮的血。
      “君上”把目光收回来,举起琉璃盏,向九章微微倾身:“章先生,请。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措辞相当考究,带着温文尔雅的宫廷腔调,“这几日在黑水湾,先生的声名可谓如雷贯耳。”
      九章举盏回礼:“阁下过誉。章某不过是常年经手军械,见得多了些罢了。倒是阁下这般人物,章某初到宝地,今始识荆,实在是孤陋寡闻了。”
      “君上”微微一笑,自报家门道:“敝号东原,名光嗣,玄桑国宗室,广智先王之孙,今上之堂叔。”
      龙渊看见九章上牙一咬下嘴唇,显然并未想到会在此处遇到此等人物——东原君?原来他就是东原君。
      东原君举箸布菜,“先生在南郡做茶叶和军械转运——这个行当选得有意思。绥章南馆的砺锋馆,去年新造的舰载弩机,射程几何?敝人一直想找人请教,可惜无缘得见。”
      龙渊心中冷笑:好,好得很,绥章南馆,砺锋馆的舰载弩机——这两个词一出口,明摆着是把我们的底细摸了个透,等于明示:我知道你是谁。
      九章从容地夹了一块鱼,放在姜醋碟里慢慢蘸着,却不沾唇:“砺锋馆的舰载弩机,射程数据是军国机密,章某一个跑转运的商人,如何得知?不过君上既然问到,章某倒是在南郡见过一批带膛线的样机——只是造价太高,没接。”
      东原君含笑一点头,毫不意外的样子,忽然转向龙渊,换了话题:“龙武师,你这柄剑——海疆水师的制式?”
      龙渊挑了挑嘴角,干巴巴道:“君上好眼力。”
      “天枢岛上有一批海疆水师的将士,剑也是这个形制。”东原君的目光落在龙渊脸上,像是在端详一幅似曾相识的画,“其中有个年轻近卫,身手极好——好到一个人追着一百多个人砍,从码头砍到栈桥。可惜当时走得急,没留住他。”
      龙渊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片刻沉默之后,开口道:“那是我师兄,燕朔。萧府近卫出身,如今在靖国公跟前当差。”
      东原君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提起酒壶,命换大盅,亲自给龙渊斟了一杯。
      龙渊端起那杯酒,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喝。
      东原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九章身上。这一次,他的笑意更深了一层。
      “章先生,你这位护卫,和萧家颇有渊源。而萧家的人,不会给普通人当护卫。”他顿了顿,“除非那位‘普通人’,本身就姓谢。”
      九章把手中的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偏过头,用一种近乎无奈的眼神瞥了龙渊一眼。那眼神的意思龙渊读懂了:这家伙比海老原难缠多了。
      东原君嘴角微微上扬。他靠回交椅,双手交叠在膝上,忽然换了一口流利的、不带任何口音的大夏官话:“谢大人,燕队长。二位在黑水湾的事,想必办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谈谈——阁下这位大夏靖国公,在敝人的地盘上,到底想要什么?”
      厅堂里瞬间静极。栾大官人手一哆嗦,手里的酒盏洒了大半。
      九章没有动,伸手端起桌上半冷的残茶,啜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上东原君那双幽深如海的黑眸。
      “君上的情报很准。”九章放下茶盏,“只有一个误判。”
      “哦?”
      九章用拇指往龙渊的方向点了点:“他不是燕朔。”
      东原君的笑容瞬间一僵。他的目光转向龙渊,重新打量那张脸——不是燕朔,那是谁?
      龙渊端起东原君刚才斟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抬起头,目光正对着东原君:“天枢岛上追着一百多个人砍的那个二愣子,是我本人。我叫萧龙渊。你手下在玉衡岛审的那四个人里,一个是我,三个是我兄弟,沈俊杰、燕朔——郑淮。”
      他把酒杯倒扣在桌上,杏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压制了许久的冷光。
      “君上,那杯酒——算你敬郑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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