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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十四章 故人何在 在铁笼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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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二年五月初七到初八)
龙渊后背倏地贴上门,跟笼中那两只锃亮的大眼珠子面面相觑地对视了片刻。
一个似人非人的黑影,从笼中缓缓站了起来。
矮壮大头,白面黄须,高眉棱,长而瘦削的红鼻,形如鬼魅,手抓铁笼,将两片唱戏丑角似的惨白颧骨挤在笼缝间,直勾勾地盯着龙渊。
——这是个啥?龙渊本能地按住了袖中刀。
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张开鼻孔,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大嘴,开始嚎——抱着脑袋嚎,声音惊天地泣鬼神,极具穿透力。
龙渊脑子嗡了一声,一抬头,急速纵身跃上房梁。
他多少有些惊魂未定,在梁上一动不动蹲了片刻,才稍稍移动位置,低头向下窥探。
底下笼子里那个似人的东西被上面几只笼子挡住了,只见笼缝里伸出两只手,牢牢抓住铁笼杆,把半张凹凸不平的有毛的脸孔拼命往外挤,翻着一对大眼珠子试图往上看,找龙渊。
龙渊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大概是个……什么猿猴或猩猩之类的东西?
上面几只笼子里的东西也被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嚎给惊动了,于是龙渊蹲在梁上,看见一对对一双双或黄或蓝或绿的眼珠子陆续亮起来。其中有一对格外黄澄澄的大眼睛,竖着摞在一起,然后忽然横过来,一眨不眨地幽幽放着光——原来是一只猫头鹰,刚刚把歪着的脑袋正了一正。它隔壁有几只鹅——还是雁?急切看不清楚,被惊得一抖,扑腾着翅膀,扯着粗嘎的嗓子大叫起来。
狭窄的仓房里登时群声鼎沸。
龙渊谨慎地往回缩了缩,忖道,这下子搞不好会招来不少人。
中间层的铁笼子里伸出一只毛茸茸、黑乎乎的长手,往下一捞,在楼下发出恐怖哀嚎声的那东西的脸上狠狠抓了一把;楼下那位似乎也并不好惹,反手逮住,饱以老拳。于是群声鼎沸中,又添了一种吱吱唧唧的惨叫声。
龙渊侧过耳朵,透过一片可怕的禽鸣兽啼,专心细听门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门锁转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从上往下窥探。
门扇被轻轻地推开,一个浑身上下蒙着黑纱的女人蹒跚地走了进来,举灯站在笼前,用含混的、奇怪的声音说了几句龙渊听不懂的话,听发音,似乎是逻缇斯语。
龙渊谨慎地把自己藏好。从他所在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蒙黑纱的女人的背影,看不到脸。他观察着那个女人,见她把提灯放在墙角,向前走了几步,极困难地弯下腰,从堆叠如山的笼旁拖出一只麻袋,打开袋口,舀了一勺粮,倒进最下面的笼子里。
那似人的猿类动物不再叫了,笼中发出咯嘣咯嘣的咀嚼声。女人又舀了一勺粮,扶着笼杆站直身体。中层笼子里又伸出了那只毛毛手,手里端着个空碗。女人把粮倒进碗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了几句逻缇斯语,似乎带着一抹温柔而古怪的笑意。
女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会进食的动物们,然后弯腰提起灯。龙渊以为她要出去,却没猜对——她又往前蹒跚走了几步,面对着墙,抖抖颤颤地抬起一只手,翻开挂在墙上的一本簿册,用一支拴着线的很小的炭笔写了几行字。
龙渊注视着她的动作。
女人抬手写字时,黑纱衣袖从她右臂上滑落下来。灯光打在她嶙峋的手背和手臂上——那里的皮肤似乎不太对劲,伤痕虬结,大片大片的皮肤剥落的粉白色瘢痕,像是大面积烫伤或者烧伤。看她写字的姿态,似乎手指也变了形,并不灵便。
龙渊的眉头不禁动了一下——一个女人,被烧烫成这样,很疼吧?
女人放下笔,转过身。龙渊接着灯光看清了她的脸——那不是一张有着正常五官的脸。
像是什么呢?一张蜡做的脸孔,曾经融化过,然后永远凝固在了因融化而扭曲残损的形状。
龙渊咬住舌尖,把一声惊叹用力忍回肚子里。
女人提着灯出去了,从外面反锁上门。龙渊侧耳倾听那蹒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从梁上轻轻跃下,蹑步来到墙边,在上下若干笼正咀嚼食物的猿类注视下,硬着头皮翻开墙上挂着的簿册。
几条简短的玄桑语日期时间、喂食数量记录之后,他看到了一个签名——“Korýkion pharmakís”。
龙渊皱起眉,尝试着让这个名字从舌尖滚过,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躲开从中间笼子里伸出来摸他脑袋的那只毛毛手——这下子他看清楚了,是只长臂猿,另一只没伸出来的手包着绷带打着夹板,吊在脖子上。他把簿册从墙上取下来,站远一点,往回翻。
笔迹都是一样的,纤细,往右边倾斜,略带一点颤抖。内容也大致相仿,除了喂食记录,就是动物的进出账——蛙、老鼠、兔子、鸡鸭鹅,接下来是猫狗,最后几页出现了长臂猿和山魈。但签名却不完全相同。除了龙渊看不懂的“Korýkion pharmakís”之外,还有几个大夏语的签名——仍是纤弱颤抖的字迹,写的是“珂妮莲”;再翻几页,又出现了另一个签名“阿珂”。
龙渊把纸簿挂回墙上,小心翼翼地让它恢复成没被碰过的样子,一边在心里狠狠又把这三个——或者同一个——名字默念了几遍。
九章站在龙渊肩后,紧张地用手扣着桌沿,反复端详龙渊誊写在纸上的三个名字。龙渊咬着笔杆扭头看他,发现九章的脸似乎有点发白。
九章喃喃又念了一遍:“阿珂——珂妮莲。”
龙渊用笔杆指了指那行逻缇斯语签名,问道:“你不是懂逻缇斯语么,这个怎么念?”
九章眼睛盯着那行字,低声道:“也是‘珂妮莲’,后面那个词的意思是‘药师’,连起来,药师珂妮莲。”
龙渊“哦”了一声,并不觉得如何奇怪。
九章沉默了半天忽然问:“你看见她的脸了?多大年纪?”
龙渊皱眉道:“没法说。她毁容了,看不出年纪。”
九章砰地一声坐在椅子上,伸出手,摸索向茶盏,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冷水。龙渊扬眉看着他。
九章半天才把一双黑眼睛缓缓移向龙渊,跟他对视,似乎无比困难地挤出了几句话:“长铸,咱们这次可是遇到故人了——珂妮莲,是景和八年绥章学馆爆炸案的亲历者——或者说,幸存者。”
龙渊愣了一会儿,难以置信地道:“是么?这么巧!”他站起来,从桌上拎起茶壶,掀开盖子,伸一个手指在壶口上试试凉热,然后拎着壶转身出了门。
九章独自坐在灯下,双手按头,默然对着那张写了三个名字的纸。
窗外传来龙渊与房东奶奶几声相答,没多一会儿,龙渊又提着茶壶开门回来,壶口袅袅地冒着热气。他伸手取过九章的茶盏,泼了残茶,一边提壶咕嘟嘟替他斟了一杯热茶,一边道:“我记得,前几年你为那桩案子没少花心思,整日泡在六部的架阁库里。难不成,这回那案子又有了眉目?”
九章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表情纠结。
龙渊把茶盏推给他:“跟咱们眼下在查的前颇黎岛流亡徒众,有关系没有?”
九章闭着眼道:“或许有关系。”
龙渊舒开眉头:“那不就挺好,一鼓作气往下查呗,当年你一个人查了个天翻地覆,如今再怎么说还有我替你保驾,你愁什么?”
九章睁开眼,涩然笑了笑,半晌方道:“再往下查,只怕我就查出——查出我的出身来历了,只怕——不是很见得人。”
龙渊怔了一下,忽然笑了,是眉眼舒展、毫无芥蒂的那种笑。
他倾身向前,隔着桌子伸出他的长胳膊搭住九章的肩。“往下查,不要怕。”
龙渊把九章撵回自己房里,盯着他熄灯就寝,方折返回房,收拾着桌上的纸笔壶盏,对着漫天冷月疏星长长吐了一口气,心里像是有块积压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被轻轻地放了下来。
他边收拾边忖道,这岂不正好,衡之平生至痛乃是他生身父母。若水落石出,他并非楚云中和嘉宁长公主亲生——衡之便从此无债一身轻。
他抬头隔窗望了一眼九章那屋,黑黢黢的。衡之此刻八成睡不着,躺在床上瞪眼看帐顶。龙渊想,独自笑了一下,解衣就寝,也瞪眼望着自己铺上的破洞青纱帐,开始琢磨起明日怎样带九章混进码头西边仓库,去见那个神秘的“珂妮莲”。
龙渊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身体在又潮又硌的铺上翻烧饼,魂儿轻飘飘地出了窍,陪九章一起站在谢府的废墟中,仰头望着那倾圮的楼阁亭台,那漫天飞舞的烈火与繁花。
九章那双杏眼里的神情静如止水,隔着烈火向自己淡淡地望过来,望得龙渊心里一揪。他想开口说话,却一时选不出话来说。他艰难地咽了下唾沫,可是还没等他张开嘴,一霎时,烈火中的楼阁亭台的虚影又变了,变作皑皑白雪、茫茫飞沙。
龙渊在惶惑中大喊了一声衡之,幸好,那双杏眼还在,在无数飞掠而过的虚影中稳定地、沉默地——在那里,只是在那里。
一霎时火灭烟熄,尘埃落定,千万重荒沙积雪的虚影徐徐散去,九章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负手而立,侧身对着龙渊,依然保持着那个淡淡一瞥的神情。
他松了口气,只觉心中安稳熨帖。他又喊了一声衡之,再一抬眸,忽觉那里站着的人似乎变了一个模样:比九章略高些,更瘦,仍是一袭青衫,却换了一身孤峭。
只有那双眼睛仍是九章的:杏眼,长睫,眼角微微上扬,眸子极黑,深不见底。
龙渊吃了一惊,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可怎么看也看不清。
他哑声道:“衡之?你过来,站那么远干什么?”心中忐忑。
那人应了声:“我没走远。”依稀还是九章的声音。
他又使劲揉了揉眼睛。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把他炸得从床铺上一弹让而起,这下彻彻底底地清醒了。
天光已亮,他的首席大弟子拿着木剑,不知所措地隔窗看了看龙渊,努力把翻倒在地的盛咸鱼干的笸箩扶起来,悄声道:“师父,求您别跟我奶奶告状,啊?”
龙渊觉得,与其冒险带九章混进戒备森严的码头西仓库,还不如找个机会,把那位蒙黑纱的女子珂妮莲想办法从西仓库里弄出来。可这个办法到底是什么,龙渊左思右想犯起了踌躇。
九章道,她这种情况多半不肯见外人,指望她自己走出来,趁外出用餐或购买物资的时机堵她,可能不怎么靠谱。
龙渊托着下巴皱眉道,我另想办法——哎?晏允直那边……会不会有渠道?
当龙渊和九章坐在南三巷那间挂着歪嘴海鹦布幌子的杂货铺子里,向晏无愆和盘托出计划时,晏无愆把牙花子嘬得啧啧响,对着他俩很是翻了一阵白眼。
甘麻子也在,搓了搓手出主意道:“晏爷,两位大人,要不,咱去码头放出风声,就说大夏那边有客商正在收购珍禽异兽,出价不低,有点儿冤大头。用这招试试看能不能把人诈出来?”
晏无愆沉吟道:“可行,但不可直说采购他们仓库里有的那几样,不然也太露骨了。”
甘麻子提笔开了张清单,边写边道:“您看这么着行不行——以药材行的名义,就说,要穿山甲——这本来就是药材;再加上孔雀胆、猩猩血、猴脑——以上要活的,运到地方现杀——兴许能把他们那只断了胳膊的长臂猴子诈出来。”
九章抚掌笑道:“甚好,药材再加一味——鸱鸺。”
甘麻子频频点头:“极是!极是!”
龙渊歪着头看甘麻子走笔如飞地开单,问道:“这是啥?”
九章道:“猫头鹰。”
龙渊讶然道:“猫头鹰也是药材?治什么?”
九章无语地看了看他,道:“说是能治羊癫疯。”
龙渊道:“能信吗?”
九章道:“不能。”
刑部书办出身、一度在海疆府衙里供职的甘麻子不但开起单子笔走如飞,跑码头做起不太地道的偏门生意来,也是奔走如飞毫不含糊。不过短短一天工夫,到了日头偏西,早有中间人递过话来——有路子,如若价钱合适抽水足成,好商量,今晚戌正码头见。
龙渊掏了银票,叫甘麻子传话回去:官家的差,价钱好说,不计较,你懂的。
所以当“晏爷”不动声色地拍出“上林苑花鸟使”腰牌和公函,甘麻子把约定好的泛着青光的六百两纹银用托盘端上来,中间人眼睛都没眨一下,爽快地将银子往褡裢里一搂,便领着“晏爷”进了码头西仓库,“晏爷”的一个帐房师爷、两个伴当,便也跟着高视阔步的东家一起进了这道戒备森严的门。
“伴当”龙渊负责断后,沿着熟悉的仓库通道往深处走,瞅着前面不远处身穿一身短褐低头疾走的“伴当”九章,不由得好笑。
门开了,蒙黑纱的女人开的门,只露出一对眼睛,怯怯地打量着这几个大夏人。然后沉默地让开,把仓房中的几个大小铁笼展露在他们面前。
晏无愆愕然道:“这是——猩猩?!”
中间人脸皮厚赛城墙,一口咬定:“跟猩猩差不多,算是一个种的,就是个头小些。”
他旁边的玄桑人频频点着头,用玄桑语重复道:“差不多。”
蒙黑纱的女人忽然嘶哑而含混地道:“差多了,这不是猩猩,是山魈——猴属。”她说的是四声并不协调的大夏话,紧接着像唯恐晏无愆听不明白似的又补了一句:“它的血不能入药,没有用。你们不要买它。”
中间人觉得要被她搅了生意,忙厉声喝止,玄桑人听完翻译,铁青着脸转过身,一拳打在女人脸上。
女人跌倒在地,黑纱掀起,露出下面那张可怖的伤残的脸。
晏无愆伸手挡住差点把玄桑人一脚踹飞的龙渊,向中间人大怒骂道:“——你这个人不地道!一成半的抽水,就是叫你拿山魈当猩猩搪塞本官的?罢了罢了,跟你说没有意思,这场生意,不做也罢。”作势便要拂袖转身。
玄桑人跟翻译匆匆说了几句,龙渊听了肚里冷笑。他说的是“跟大夏人说,都是误会,他们不是要收购活猴取脑么?这是猴,不是猩猩——猩猩暂时没有,可以等一等下批货。叫他们看看猫头鹰,极好的猫头鹰。”
晏无愆收了雷霆之怒,站在门口背转身,袖着手冷冷道:“看看也罢。”他用下巴指了指正扯黑纱挡住脸孔、艰难地拽着铁笼杆爬起来的女人,“这个女的,留下,后续验货交接,本官要她在旁边看着。”
按黑水湾的规矩,银货两讫,连夜交割。晏无愆负手站在跳板上,看着两个“伴当”督率仓库力工搬了大大小小的笼子上船。蒙黑纱的女人双手在身前交握,在一片鸟兽吱吱嘎嘎声中低头跟着装长臂猿的笼子走。
龙渊有意与她擦身而过,比她早一步进货舱,装作逗弄那只山魈,延捱了一会儿。九章也在,心不在焉地一粒粒往猫头鹰笼子里扔鸟食,竖着耳朵。
蒙黑纱的女人没看他们,笨重地弯腰舀了猴粮,倒进长臂猿伸出来的碗里。龙渊偷眼瞥去,只见女人用一种又温柔又凄楚的眼神看着长臂猿,用逻缇斯语轻声说了几句话,闭目,残损的右手食指中指短促地点了一下眉心,然后含泪转身离开。
龙渊悄声问:“她说什么?”
九章道:“她说‘再见,我还是没能救你。’然后又说‘我没能救下任何人。’”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龙渊迈步出了货舱,沿着船舷在甲板上逡巡着。他远远地瞟见蒙黑纱的女人仍然交握双手低头站着,“帐房”甘麻子正口沫横飞地冲玄桑翻译指手画脚,晏无愆摆出一脸冷漠,抱着胳膊保持一定距离。
龙渊知道自己该上场了,于是调整了一下表情,摆出生平最最令人作呕的欺行霸市嘴脸,雄赳赳、狠叨叨,戟指怒喝一声:“呔!那女人!你方才给那猴子吃什么了?它怎么趴在笼子底,半死不活?”
女人怔了怔,抬眼怯怯地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