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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 移船相近邀 ...

  •   (大夏历宣明二年五月初六至初九)
      次日清晨,龙渊在院子里练剑,屁股后面跟着一串兴冲冲的小孩儿,拿着小木剑,跟着龙渊瞎比划。
      有人敲院门,是廖老大的声音:“章先生可在家?”
      龙渊收了剑,道:“我那首席大弟子呢?开门去。”
      一串儿孩子中,最大的那个屁颠屁颠去开门了,一脸的得意。
      龙渊笑叹了一声,心道,我亲传的那个大弟子,去年秋天刚刚轰断我半扇肋骨,如今不知道流窜到哪儿去了。
      廖老大呵着腰进来,满脸是笑,冲龙渊打了个躬,道:“龙师傅,有劳通报一声贵东家:昨夜里那桩生意谈得着实出彩,今儿天没亮,老廖就被七八位大买家堵在了被窝里,人人争着想结识咱们章先生,拜帖都在这里,不知章先生肯不肯赏脸?”
      龙渊把厚厚一叠拜帖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往水缸盖上一撂,道:“昨晚敝东家刚被贵宝地的八九条好汉追着杀了一路,今早上难得睡个懒觉,且莫要急着吵他。”
      廖老大登时心领神会:“龙师傅,那起子杀才,都是码头这一片的地头蛇,胆大包天伸手掂量深浅,踢到了钢板,莫怪莫怪!海老原今早上……还送了两箱‘土仪’过来,一箱给栾大官人,一箱指名给章先生,说是给二位压惊……还提了一句:以后在黑水湾,只要是西磐的军械,他给章先生独家掌眼权,抽水从优,绝不亏待。”
      龙渊点头,抄起那叠拜帖笑道:“行,我原话带到。”
      房门吱呀一响,九章衣衫整齐地从屋里出来,见到正在擦汗的廖老大,若无其事略略一拱手:“廖先生,章某拜揖。”
      廖老大的腰往下躬得更深了些。
      九章道:“廖先生能否安排章某四处转转,参观参观本地的器械作坊?章某在南郡做了这么些年军械转运,到了黑水湾,本地作坊不逛逛,回去见了同行不好说嘴。”
      廖老大一诺无辞,容光焕发,显然是知道又有几笔大生意要谈成了。

      日落西山,龙渊戴着顶斗笠,闲庭信步地走进了晏无愆的铺子。
      门虚掩着。龙渊侧身挤进去,晏无愆正在往货架上码新到的纸包,头也不回:“客官,买茶还是卖茶?”
      龙渊顺手带上门;“拿包新茶——要今年的本地茶,别让伙计拿外乡陈货糊弄。”
      晏无愆转过身,从货架底下抽出一个纸包拍在桌上。
      龙渊打开纸包。里面是半斤喝过又晾干的碎茶叶末子——龙渊不禁一笑,再看包茶叶的纸却是一张炭笔画的简图,标注着码头几处仓库的位置。晏无愆凑过来,用手指点着图上一处靠海的红圈,压低了声音道:“这个,最大的那个,前两天到了两艘船,吃水特深。卸货在半夜,码头外围加了岗。我的眼线靠不过去。”
      “你的人能摸到外围就不错了。”龙渊把图折好揣进怀里,“先别冒险往里探,我和衡之想办法。”
      晏无愆把龙渊倒在柜台上的碎茶叶末子重新划拉起来,用油纸包好,从抽屉里翻出另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这是甘麻子这两天从几个老主顾嘴里套出来的。最近港里多了些生面孔——西磐口音,不像是做生意的,倒像在找人。”
      龙渊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潦草记着几个名字和地址,他把纸条收好,沉吟了一下,才慎重开口:“允直,有我弟——萧墨阳的消息么?”
      晏无愆眉毛一拧,不可思议地瞪眼道:“你跟我打听他?我还满心指望从你这儿打听些消息呢。”
      龙渊气笑了:“那就是,没有?”
      晏无愆两手一摊:“长铸,你想我为什么这一个来月一直坐在这间小黑屋里不敢出门?你弟他认识我啊!他如今就在黑水湾,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有人在码头见过他,也有人说他在烟花巷子里露过脸,城区贵人府邸那一片,他似乎也有出没。”
      龙渊咬着牙关沉默地点了点头,站直,随手一拍柜台:“茶叶不错,改天再来。”
      晏无愆重新换回那张商人的笑脸,扬声道:“客官慢走,新茶到了再给您留一斤。”

      九章从锻炉边退后一步,铁管淬火时的热气混着炭灰往人脸上扑。廖老大站在他旁边,指着角落里码放的铁管:“这批货是栾大官人订的,章先生掌掌眼?”
      九章踱过去,俯身拿起一根铁管,在手里翻了个面。管壁偏厚,外径不匀,内壁有明显的手工打磨痕迹。“工艺不错。比上次我在栾大官人库里见到的西磐货差一点,但在本地能做成这样,不容易了。”
      廖老大笑道:“章先生要求高。这铁管子又不是绣花,要那么精细做什么?栾大官人说,他家用料尚算扎实。”
      九章点头附和,把铁管放下,漫不经心地道:“对了,上次我在南郡见过一批货,管子里头是带棱的。廖先生在这边见过没有?”
      廖老大茫然摇头。旁边的监工却闻声过来,打量九章一番,用生硬的玄桑话道:“章先生也懂这个?”
      九章笑着摆手:“不懂,只是听南郡同行提过一嘴,说西磐人在试着搞,好像搞成了。”
      监工眼神微微一变,没有接话,转身走开了。九章在心里记下这一笔,顺手拍了拍廖老大的肩:“走吧,再看下一家。”
      龙渊守在作坊门口,背靠墙根,看似百无聊赖。九章出来时,他低声问:“怎样?”
      “铁管子,卷焊的,没镗过。”九章边走边说,“那个监工听懂了‘带棱的’——他不是本地人,要么从西磐来,要么受过西磐军械师训练。”
      龙渊点头。两人拐进窄巷,沉默地穿过几条栈道,直到确认身后无人尾随,龙渊才开口:“仓库那边我探过了。允直说有两艘船吃水极深,卸货在半夜,外围加岗。只看到搬运的人里有穿玄桑水师服色的,打‘黑海金曜’旗。我今晚再去码头看看。”
      “今晚不行。”九章摇头,“容易打草惊蛇。明天吧,明天早上咱俩一起去,把最近进出港的船型航速数据搞清楚。”

      第二天清早,码头边的饭铺子刚卸下门板,龙渊和九章就坐在了临街那张摇摇晃晃的条凳上。桌上一碗鱼粥、一碟咸菜、四只蟹壳绯红油亮的梭子蟹。
      九章没要粥,专心致志地拆螃蟹。龙渊笑他“拿梭子蟹当湖蟹拆,不嫌麻烦”,他也不理,拆得有条有理、不紧不慢。
      龙渊提起筷子扒了两口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踱过去。饭铺老板娘正在往锅里添水,见他晃荡过来,眼皮微挑,抛过来一个笑。
      龙渊往灶台边一靠,胳膊肘搭在摞起来的蒸笼上,“老板娘,这螃蟹是今早刚上岸的?怎么卖?”
      他这姿势不太正经,像个走南闯北惯了的镖师,见了有几分姿色的老板娘就想讨点儿便宜。
      老板娘把水瓢往桶里一扔,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这位客官,螃蟹论筐不论只。你桌上那几只,是搭着粥送的,不收钱。”
      龙渊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银锭,用指尖轻轻一推,笑道:“那我要是想多要几只呢?走江湖的,钱是小事。”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反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抱起胳膊笑了:“客官,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搭讪的?”
      龙渊咧嘴一笑:“都行,看哪个方便。”
      九章继续剥他的螃蟹,把蟹壳掰开,用筷子挑出蟹黄,动作不疾不徐。码头方向传来第一声船哨——早潮起了,渔船和货船正在排队出港。他随手端过龙渊喝剩那碗鱼粥,借着举碗喝粥的姿势,目光从碗沿上掠过去,扫过桅杆、船帆、船身的吃水线。
      龙渊从筷筒里抽出一根筷子,在手指间转了个花。他那双手是握剑拉弓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转起筷子来却轻巧得赛过卖艺把式。“这铺子位置好,靠码头近,南来北往的客人多。过路的、跑船的、做买卖的——什么人都有。姐,你在这儿做生意,见的人比我吃的米都多,是不是?”
      老板娘被他转筷子的把戏逗乐了,伸手把那根筷子从他指间抽走,往筷筒里一插:“少来这套。你们这些跑镖的,嘴皮子比刀片子还利索。说吧,到底想打听什么?是找船,还是找人?”
      龙渊把声音压低了半分,脸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我是想问问——最近码头夜里卸货的多不多?我们镖局接了一单生意,要往南边运一批货,想搭顺路的商船。白天问了几家,都说没舱位。”
      老板娘嗤笑一声:“白天当然没舱位。你们这些外乡人不懂黑水湾的规矩——正经生意白天做,不正经的生意夜里做。你要是想找夜里卸货的船,那可多了去了,隔三差五就有,有的连灯都不点,摸黑卸,天不亮就走。”
      “夜里卸货?”龙渊凑近半寸,声音又压低了一分,“那得多大的船才能这么干?小船夜里进港,不撞码头?”
      “大船。”老板娘伸手指了指码头方向,“前天就有两艘,吃水那个深,把栈桥都压得嘎吱嘎吱响。那船不是咱们黑水湾的——咱们本地的船我全认识,那两艘是外来的,船头尖,船尾翘,一看就是跑远海的。”她忽然收住话头,狐疑地看了龙渊一眼,“你问这么细做什么?你们镖局接的什么单,还要半夜装货?”
      龙渊往回一缩,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得,姐姐火眼金睛,我老实交代。其实不是什么正经单子——我们东家在黑水湾刚铺开生意,想搞几条快船跑玄桑到南郡的私货。这不是怕码头上有对头截胡么?先摸清楚谁家的船走哪条线,别到时候撞上。”
      老板娘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往桌上一甩:“跑私货的?早说啊。码头上跑私货的大户就那几家——海老原是一个,不过他最近不太平,前些天还有人砸他的场子;还有一拨人,码头西边那片仓库就是他们的,行事比海老原还鬼祟,从来不在白天露面。你们要是想跟船,最好离那拨人远点。海老原虽然滑头,至少讲规矩。那拨人不讲——上个月有个伙计想偷他们的货,第二天浮在码头底下,泡得胀胀的。”
      龙渊在心里记下这条情报。码头西边仓库,半夜卸货,不放旗号,不讲规矩。他从筷筒里把刚才被抽走的那根筷子又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多谢提点。再给我东家添碗粥,多放姜丝。”
      老板娘往九章那边瞟了一眼,见九章还在安安静静剥螃蟹,不由笑了一声:“你们东家倒是沉得住气,让你一个人在这儿耍嘴皮子。”
      “那是。”龙渊笑嘻嘻地从灶台边直起身,“我们东家说了,谈生意的事归他,跟好看姐姐搭讪的事归我。”
      他说这句话时,恰好一阵海风穿堂而过,吹得灶台上的蒸笼布掀起一角。老板娘伸手按住蒸笼布,笑骂了一声“滚蛋”,转身去舀粥。
      龙渊踱回桌前坐下。九章已经把螃蟹拆完了,蟹壳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蟹肉和蟹黄分开两小堆,一堆归自己,一堆推给龙渊。
      “码头西边仓库。”龙渊压低声音,“不是海老原的人。”

      五月初九一清早,廖老大专程送来张拜帖,是栾大官人做东,陪客的两位:一位是廖老大,另一位却是蒲节那夜海老原的榷场角落里抱刀独坐的玄桑武士千贺。
      九章把拜帖侧过来跟龙渊同看:“姓千贺,不知此人什么来头?”
      龙渊道:“不知道。无妨,大不了是场鸿门宴——又不是没吃过,对吧衡之?”
      九章带笑切齿道:“长铸,你真记仇。”
      傍晚,华灯初上,却是栾大官人亲自来接,邀上“章先生”,带了“龙镖头”,乘车策马,径往城区东南隅的销金窟而来。龙渊一路走,一路暗记路线,不多时,马车停下,栾大官人的跟班过来殷勤地挑开车帘,禀道:“大官人,章先生,无边水阁到了。”
      龙渊勒马,抬头看,只见窄窄的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凌空飞架在一片水面开阔的潟湖之上。二层和三层的雕梁画栋间,悬了两排绯色纱灯,灯光倒映在墨色的湖面上,俨若一池碎锦。楼上隐隐的有弦管丝竹之声传来,曲调柔媚入骨。
      栾大官人笑眯眯伸手一个请字,九章提起素地青罗袍角,从容拾级而上。龙渊按了按腰间佩剑,紧紧相随。楼梯旁有两个侍从打扮的人伸手虚拦,道:“龙武师,一楼雅座给伴当弟兄单开了席……”
      九章回头看了一眼,龙渊用剑鞘将两人的手轻轻挑开,目不斜视继续往上走。两人一怔,似乎还没决定该不该硬拦。二楼已经有人用略带玄桑口音的优雅大夏语扬声道:“章先生,龙武师,二位请入席,敝人恭候良久了。”
      华筵开处,红烛高烧。
      一座厅堂的四角,各立着一根一人高的铜烛架,每根烛架上托着十二支小儿臂粗的红烛,烛焰轻飏,照出厅堂正中的长桌、交椅,长桌上早已布置下山珍海错,盏设琉璃,浆斟琥珀;交椅上铺着满绣四时花卉的玄桑软缎坐垫,细致的银丝绣线泛着粼粼的光。
      门口一人侍立,却是那位抱刀的玄桑武士千贺,见了九章和龙渊也不搭话,只抱拳为礼,看了九章一眼,却仔仔细细地把龙渊从头打量到脚,沉默地侧身一让。
      正面的那把交椅上,一人含笑端坐。烛光掩映之下,一双黑眸幽深似海。
      龙渊下意识地牙关一紧——他记得这张脸。
      天枢岛大迷宫北出口外,百余名玄桑黑铠武士簇拥中,码头跳板上,乱军阵里箭若飞蝗,他曾隔着人墙隔着厮杀,遥遥地与此人对视过一眼。
      ——就是那个“君上”。

      栾大官人和千贺前后进来,谦让九章坐了客位首席,龙渊坐了次席,栾大官人却只敢远远地末座侧身相陪,局促之极;千贺并未入席,在窗口站着,沉默地眺望窗外一湖烟水,身边横放着他那把弧形长刀;至于廖老大,早被人拦在了一楼,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
      筵席主人——那位“君上”——的目光在九章脸上停了片刻,又越过他,落在龙渊脸上。龙渊凝视着那双眼尾上挑的幽深眼眸,他知道此刻自己的眼中带了冰冷的火星子。
      左右过来给龙渊添了杯箸,斟上酒浆。琥珀色的浓稠酒浆在烛光下闪闪摇荡,从琉璃杯的棱面折射出来,酒色幻作深红。龙渊盯着杯子看,眼前仿佛摇荡着郑淮的血。
      “君上”把目光收回来,举起琉璃盏,向九章微微倾身:“章先生,请。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措辞相当考究,带着温文尔雅的宫廷腔调,“这几日在黑水湾,先生的声名可谓如雷贯耳。”
      九章举盏回礼:“阁下过誉。章某不过是常年经手军械,见得多了些罢了。倒是阁下这般人物,章某初到宝地,今始识荆,实在是孤陋寡闻了。”
      “君上”微微一笑,自报家门道:“敝号东原,名光嗣,玄桑国宗室,广智先王之孙,今上之堂叔。”
      龙渊看见九章上牙一咬下嘴唇,显然并未想到会在此处遇到此等人物——东原君?原来他就是东原君。
      东原君举箸布菜,“先生在南郡做茶叶和军械转运——这个行当选得有意思。绥章南馆的砺锋馆,去年新造的舰载弩机,射程几何?敝人一直想找人请教,可惜无缘得见。”
      龙渊心中冷笑:好,好得很,绥章南馆,砺锋馆的舰载弩机——这两个词一出口,明摆着是把我们的底细摸了个透,等于明示:我知道你是谁。
      九章从容地夹了一块鱼,放在姜醋碟里慢慢蘸着,却不沾唇:“砺锋馆的舰载弩机,射程数据是军国机密,章某一个跑转运的商人,如何得知?不过君上既然问到,章某倒是在南郡见过一批带膛线的样机——只是造价太高,没接。”
      东原君含笑一点头,毫不意外的样子,忽然转向龙渊,换了话题:“龙武师,你这柄剑——海疆水师的制式?”
      龙渊挑了挑嘴角,干巴巴道:“君上好眼力。”
      “天枢岛上有一批海疆水师的将士,剑也是这个形制。”东原君的目光落在龙渊脸上,像是在端详一幅似曾相识的画,“其中有个年轻近卫,身手极好——好到一个人追着一百多个人砍,从码头砍到栈桥。可惜当时走得急,没留住他。”
      龙渊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片刻沉默之后,开口道:“那是我师兄,燕朔。萧府近卫出身,如今在靖国公跟前当差。”
      东原君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提起酒壶,命换大盅,亲自给龙渊斟了一杯。
      龙渊端起那杯酒,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喝。
      东原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九章身上。这一次,他的笑意更深了一层。
      “章先生,你这位护卫,和萧家颇有渊源。而萧家的人,不会给普通人当护卫。”他顿了顿,“除非那位‘普通人’,本身就姓谢。”
      九章把手中的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偏过头,用一种近乎无奈的眼神瞥了龙渊一眼。那眼神的意思龙渊读懂了:这家伙比海老原难缠多了。
      东原君嘴角微微上扬。他靠回交椅,双手交叠在膝上,忽然换了一口流利的、不带任何口音的大夏官话:“谢大人,燕队长。二位在黑水湾的事,想必办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谈谈——阁下这位大夏靖国公,在敝人的地盘上,到底想要什么?”
      厅堂里瞬间静极。栾大官人手一哆嗦,手里的酒盏洒了大半。
      九章没有动,伸手端起桌上半冷的残茶,啜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上东原君那双幽深如海的黑眸。
      “君上的情报很准。”九章放下茶盏,“只有一个误判。”
      “哦?”
      九章用拇指往龙渊的方向点了点:“他不是燕朔。”
      东原君的笑容瞬间一僵。他的目光转向龙渊,重新打量那张脸——不是燕朔,那是谁?
      龙渊端起东原君刚才斟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抬起头,目光正对着东原君:“天枢岛上追着一百多个人砍的那个二愣子,是我本人。我叫萧龙渊。你手下在玉衡岛审的那四个人里,一个是我,三个是我兄弟,沈俊杰、燕朔——郑淮。”
      他把酒杯倒扣在桌上,杏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压制了许久的冷光。
      “君上,那杯酒——算你敬郑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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